“纸自己会说话。”

纸角蘸水。

油灯隔著烘。

水晕慢慢散开,旧折印从纸里浮出。

那道折印斜著走,和现有字跡的横竖全错开。

江枫把纸转给眾人看。

“字是后补的,旧痕原本不是这几句。”

陶掌柜上前夺纸。

阿梨抱起帐册往后退。

管事挡在门前。

江枫没理陶掌柜,只盯著纸角。

水痕边缘浮出半枚驛印。

印纹残缺。

再往下,三个字露出来。

泊头驛。

管事喉咙里挤出一声。

“泊头驛?”

蓝花头巾妇人拍了下大腿。

“镇外渡口旧驛!赶考回来都要从那儿过!”

陆婉贞抬起头。

剪刀从白料旁滑到地上。

江枫把纸铺开,指著那八个字。

“归途水厄,婚约另配。”

他点向前半。

“前面四字墨色旧,来自旧信。”

又点向后半。

“后面四字墨压水印,笔势硬,是人照著旧痕补上去的。”

陶掌柜额角抽动。

“你凭几滴水,就定我造假?”

江枫把纸推到陆婉贞面前。

“真正旧句该是——”

他顿了一下。

“归途水厄,泊头暂留。”

院里一下闹开。

“暂留?”

“沈砚到过泊头驛?”

“那他离锦线巷就差一段水路!”

陆婉贞盯著那四个字。

手里的断弦滑落到地上。

她低头看向旧嫁衣衣摆。

梦里那双湿鞋,原来离门槛这么近。

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他当年,到过镇外?”

江枫看著纸上残印。

“至少,这张纸说,他离你只差一段水路。”

陶掌柜往门口退。

蓝花头巾妇人已经冲了出去。

“去陶家婚俗铺!把镇上老人都喊来,问泊头驛旧事!”

小翠跟著跑。

“再去找渡口老船工!活著的都找!”

消息从前堂传出,又从巷口卷回来。

绣娘们放下针线。

有人堵门。

有人护帐册。

有人盯住陶掌柜带来的伙计。

陶掌柜还想伸手夺夹层纸。

阿梨抱紧旧帐册,站到管事身后。

“陶掌柜,帐册在这里。你碰一下,锦线巷全看著。”

陶掌柜咬牙。

“你们別忘了欠租契。”

江枫拿起欠租契看了一眼。

“欠租是真的。”

陶掌柜刚要开口。

江枫又道:

“拿假旧契逼人接冥婚,也是真的。”

院里停了半拍。

江枫把欠租契放回桌上。

“帐要还,假帐也要清。”

他看向那件白底红边的料子。

“你今天能把沈砚改成负心人,明天就能把锦线巷的姑娘改成阴亲货。”

这话一落,绣娘们看陶掌柜的眼色全变了。

陶掌柜退到门边,衣袖扫过黑木匣。

“江先生,你外乡人,別把路走窄。”

江枫看著他。

“我路窄,命硬。”

管事把白底红边的料子卷回去。

“冥婚活,锦线巷不接。”

陆婉贞走到桌前,看著那张夹层纸。

她眼底被旧雨泡过,许久没眨。

“先生,泊头驛还能查到吗?”

“能查。”

江枫看向陶掌柜。

“先从陶家旧档查。”

陶掌柜转身想走。

门外妇人已经围住巷口。

“陶掌柜別急,老人还没到。”

“你铺子里沈氏旧物还有多少?”

“宋家阴亲到底谁牵的线?”

陶掌柜站在门槛处,前后都被堵住。

就在这时,旧帐房里传来阿梨的惊呼。

“先生!”

江枫转身进去。

阿梨搬帐册时,脚下木板鬆开,木缝里露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被红线缠住,线头打了死结。

管事拿剪刀挑开线。

油纸打开。

里面是一封潮烂婚书。

纸烂了大半,开头那行字还在。

陆婉贞跟到门口,看见那行字,人停在原地。

江枫低头,念出上面的字。

“婉贞,我已到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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