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门口的灯是暖黄色的。灯罩是铁艺的,黑色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赵晓月站在灯下面,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肩膀在抖。她哭得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米白色风衣的领口上。

李建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他就那么站著,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看著她的背影。夜风吹过来,把她头髮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过了很久,赵晓月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转过身。她的妆花了,眼线晕开一小片,像水墨洇在宣纸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蹭不乾净,反倒把眼泪蹭得更开了。

“建军。”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但不再发抖了。

“嗯。”

“我心里有一句话,憋了很久。从大学憋到现在。今天不说,就没机会了。”

李建军没有说话。

赵晓月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往很深很深的地方灌,灌到底了,才慢慢吐出来。

“我喜欢你。从大一开始就喜欢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著李建军的眼睛。她看著他的胸口,看著那根从衬衫领口露出来的红绳。红绳繫著魂玉,玉佩贴著皮肤,被衣服遮住了,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你军训的时候站在第一排。阳光打在你侧脸上,整个人在发光。我当时想,这个男生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后来分班,你坐在最后一排,我坐第一排。我每次都假装回头借东西,其实是想看你。借铅笔、借橡皮、借笔记。你同桌都说你怎么老借东西,我说我记性不好。不是记性不好,是想多看你几眼。”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没有停。

“大学四年,我没敢跟你说。你有女朋友,后来又有了別的女朋友。我告诉自己,算了,人家有对象了,你別想了。可每次你一出现,我就控制不住。”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帮我在北京出气,给我买那件外套。你带我去上海,让我妈以为你是我男朋友。你在外滩请我吃饭,听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建军,你不知道,那几天是我这二十多年最高兴的日子。可我知道,高兴完了就完了。你不是我的。从来都不是。”

她终於抬起头,看著李建军的眼睛。

“建军,我想问你一句话。”

李建军看著她。“你问。”

“你的心里,能不能给我留一个位置?不要多,小小的一块就行。我不跟她们爭,不跟她们抢。我就想有个角落,能放著我对你的这点念想。”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夜风把酒店门口那盏灯吹得微微晃了一下,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也跟著晃了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晓月,我的心是一间很小的屋子。里面的房间不多,住进去的人,都是我拿命换来的。晚晴,雨嫣,薇薇。她们每一个人都走过鬼门关,每一个人都替我挡过刀子。我的心已经被她们住满了,连走廊上都堆满了她们的东西。你来了,我连个站的地方都腾不出来。”

赵晓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的嘴角是翘著的。她在笑,笑著流泪。

“你说得这么文縐縐的,跟写诗似的。”

“不是诗。是实话。”

赵晓月低下头,看著自己鞋尖上那点没擦掉的灰。她蹲下去,用袖子擦乾净了。站起来,把风衣的腰带系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

“建军,我能不能——抱你一下?就一下。”

李建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赵晓月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花飘到水面上,没有惊起任何涟漪。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到了心跳,还有玉佩里那两点光晕旋动时极其细微的嗡鸣。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两个人的呼吸。

她鬆开手,退后一步。

“她们真幸福。”

“她们吃过很多苦。”

赵晓月点了一下头,转身推开酒店的门。她走进去,没有回头。玻璃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把暖黄色的灯光隔在了外面。

李建军站在原地。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那根红绳。魂玉贴著他的皮肤,温热。

“听见了?她说你们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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