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脸,再往下移,定格在那截空荡荡的右袖管上。

屋內鸦雀无声。

十几条汉子同时把话咽回肚里,有人把脸埋进枕头,双肩直抽。

无人出声。

实是不知从何说起。

说“百户受苦了”?这话太轻,跟放屁没两样。

说“弟兄们给您报仇”?一屋子缺胳膊少腿的残兵,拿头去报?

许战立在屋中,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对自己的断臂绝口不提。

“都醒著?那就听我说两句。”

“镇北城眼下三股势力。贺明虎手握三千兵部军队,是他的私军。”

“马进安卡著调度造册,粮草军功全凭他一张嘴。”

“铁兰山贵为总兵,实则被架空,搁那儿装死看戏。”

停顿片刻。

“前哨营的补给,是贺明虎亲手断的,这孙子靠城里三家商行走养兵,德茂行、万通號、聚丰庄。”

“明面上做皮货药材,暗地里盐铁茶叶往草原送,草原的马匹牛羊往回拉。贺明虎从中抽三成利,这笔银子比兵部拨的军餉还肥。”

“咱们前哨营这类兵卒,挡在最前头替他扛刀子,他转头把咱们的口粮剋扣了。”

屋內有人低声骂了句祖宗。

“昨晚,钦差闯了死牢,王彪的脑袋被砍了,供状被当眾拆穿。”

视线扫过全屋。

“这事儿没退路了。王彪是贺明虎的狗,狗死了主人必急眼。”

“咱们是钦差抢出来的,在贺明虎眼里,咱们已经跟钦差绑在了一条船上。”

“他必除咱们而后快。”

狗蛋趴在床上,脸侧贴著粗布枕头,声音发闷:“战哥,那咱们怎么办?”

许战看著他。

“还认我这个百户吗?”

狗蛋毫不迟疑:“战哥指东,俺绝不往西。俺这条烂命是您给的,您指哪俺打哪!”

角落里一个裹著绷带的老兵跟著开了口:“俺也一样。”

“算俺一个。”

“百户,您发话就是了。”

附和声接连响起,或粗獷或带哭腔,意思却出奇一致。

许战重重点头。

走到狗蛋铺前,弯下腰,左手撑床,凑近狗蛋耳畔。

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闻。

旁人无从知晓他说了什么。

只见狗蛋双眼越瞪越大,最后整个人都僵在铺上。

许战直起身,退后两步,重新面对屋里所有人。

“弟兄们,刀剑的事,先放一放。”

语气陡转,褪去沉闷,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狂热。

“贺明虎的三千精锐,三层锁子甲套皮甲,咱们这点人,正面硬碰硬,拿脑袋撞也撞不动。”

他停了一下,作出悄悄的话的神態。

“但咱小妹这回,给咱们带来了一批好货。”

他的五指慢慢收拢,在空中虚握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形状。

“那东西,庄稼汉学上半天,就能在五十步外,把那三层铁王八壳子轰上天。”

一名士卒呆滯的问道:

“战哥儿……那,那究竟是啥神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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