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茶几上放著一盏粗瓷碗,碗里的茶汤顏色发黄,连百姓一看都知道就是最次等的陈茶。

主位上,铁兰山端坐著。

这是许清欢第一次正面见到这个人。

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身玄色常服撑得满满当当,领口露出的脖颈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

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粗大,一看便是握了几十年刀柄的手。

脸上带著笑。

这笑跟赵虎的假笑不同,铁兰山此时是真的觉得有趣。

一个京城来的丫头,在他家门口把他的亲兵骂跪了,他不怒,反倒觉得新鲜。

这种人,比暴跳如雷的贺明虎难对付十倍。

铁兰山身侧站著白玉书,青衫木簪,手里握著卷书,面上不显山不露水。

“哈哈哈哈!”

铁兰山笑出了声,声音洪亮,在正堂里嗡嗡作响。

“许大人好气魄!老夫在镇北城待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见有人在我府门前把我的兵骂跪了。”

他站起身,抬手往客座方向一引。

“来来来,坐,接风洗尘,边地粗鄙,招待不周,许大人莫怪。”

语气热络,姿態大方,一副老前辈关照晚辈的派头。

许清欢站在堂中,目光从那张矮了半截的客座上扫过,又扫了一眼粗瓷碗里发黄的茶汤。

她脚下生根,没往客座走半步。

“李胜。”

“在。”

许清欢眼风一扫,落在了铁兰山主位旁边的空地上。

李胜瞬间会意,大步走向堂下,单手抓住一把宽大的太师椅靠背,往上一提。

太师椅稳稳落地,不偏不倚,正与铁兰山的主位並排。

堂內安静了一瞬。

铁兰山脸上的笑没变,但眼底的兴味褪去了几分。

白玉书见此,也倒吸一口凉气。

许清欢走过去,在那张被搬上来的太师椅上落座。

坐得极稳,背脊挺直,双手閒適地搁在扶手上,气场丝毫不输铁兰山。

两把椅子並排,两个人並坐。

从堂下往上看,竟根本分不出谁是主,谁是客。

铁兰山侧过头,深深看了许清欢一眼。

“许大人这是——”

“接风就不必了。”

许清欢冷声打断了他。

“宣大、辽东、西北,三路分镇,军费独立核算,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可这半年,辽东的餉银一两不少,西北的粮草按月拨付,唯独宣大这一路……”

“铁总兵,宣大中路如今缺粮到了什么地步,你心里比我清楚。再这么饿下去,底下的兵,怕是离譁变不远了吧?”

铁兰山的笑,彻底收了。

不是被嚇的,而是这句话直戳肺管子,容不得他再打太极。

白玉书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微动,试图替主帅接话。

许清欢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许清欢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閒適。

“铁总兵,你在北境待了快二十年,你觉得,这是朝廷国库空虚,拿不出粮?”

铁兰山没接话。

粗大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沉缓。

“朝廷有粮,粮迟迟下不来,很明显是朝中有人在搞鬼。我想,此事你也预计得到。”

她偏过头,直视铁兰山的眼睛,目光如刃。

“有人想借著断粮,逼镇北城生乱,逼將士譁变!到时候,北境一乱,一顶『治军不严、拥兵自重』的死罪帽子直接扣下来。”

“铁总兵,你这颗大好的头颅,可就成了別人党同伐异、青云直上的垫脚石了。”

许清欢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三路分镇,互不统属,这是太祖防武將造反的手段。可防归防,养还是要养的。养不起了怎么办?”

她偏过头,正对铁兰山的侧脸。

“饿。”

“饿到你的兵吃不上饭,饿到你的將领去走私养兵,饿到你不得不跟地方商行勾连,饿到你的手上,沾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脏银子。”

“等你的把柄攒够了,京城一纸调令,换个听话的狗来坐你这把交椅。”

“铁总兵,这断的是你的命啊。其中利害,想必你更加清楚。”

许清欢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堂內落针可闻。

白玉书终於按捺不住,轻声开口:“许大人,这些话——”

“白先生。”许清欢看都没看他,“我跟铁总兵说话,你插什么嘴?”

白玉书的话被生生堵在嗓子眼里,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具,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许清欢重新看向铁兰山。

“这镇北城的防务帐本,铁总兵是打算自己交出来,还是本官亲自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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