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內重新安静下来。

萨尔罕带走的,不仅是那尊琉璃狼雕,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烈酒。

钱富贵扶著条案缓了好一阵,那口酒烧得他从嗓子眼,到胃底火辣辣的疼,他拿袖口抹了一把额头,弯著腰蹭到许清欢面前,双手捧起茶壶,毕恭毕敬给茶碗续上水。

“大人。”钱富贵放下茶壶,嘴皮子囁嚅了两下“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清欢端起茶碗,拂了拂浮沫。

“讲。”

钱富贵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往门口飞快瞟了一眼——李胜叉手立在门板旁,面无表情。

“萨尔罕这人,胆子確实大,在榷场里干走私的买卖也不是一天两天。可大人您要的数目太大了,牛羊上千头,粮秣数百石,这可不是他在榷场隨便倒倒手就能凑出来的东西。”

“上个月,赫连王庭刚下了严令——为了备战冬荒,民间严禁大规模牛羊出关!违者连坐三族!这道禁令是右谷蠡王亲自盖的印,王庭上下都在盯著。”

钱富贵掰著指头算。

“萨尔罕手下的牧场虽说牛羊不少,可他要一口气凑出这么大的数目往南边送,动静太大了,沿途的部族哨卡、王庭的巡检使,哪个环节出了岔子,都是杀头的罪!”

钱富贵搓著手,苦著一张胖脸。

“大人,这千头数目,萨尔罕怕是吞不下啊。”

“更何况,大人您的身份实在是太过於不当,一旦被人上书参了一笔,那將是不得了事情吶!”

许清欢听完,端著茶碗抿了一口。

不过,这钱富贵,茶的品味真的差。

“钱提领觉得,是一个商贾的命重要,还是王庭的一纸禁令重要?”

钱富贵愣住了。

许清欢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右谷蠡王的禁令,禁的不是牛羊。”

钱富贵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禁的是人。”

“右谷蠡王借冬荒的由头颁布禁令,明面上是备战节粮,实际上是卡住了各部族商贾的出关通道,通道一断,那些靠榷场贸易活命的中小部族,就只能转头去求他右谷蠡王开恩放行。”

“这叫什么?”许清欢看著他。

钱富贵到底在榷场混了十几年,脑子转了两圈,脱口而出:“断人財路!”

“对,断人財路,又逼人站队。”

“萨尔罕的叔父在內库管了十几年的钥匙,手底下养著一大批靠他吃饭的部族头人。右谷蠡王要动內库,先得把这些人一个个拔掉,禁令就是拔钉子的锤头。”

“传闻上个月弹劾两个副管事,这事你应该知道。”

“这个月又禁牛羊出关,钱提领,你猜下个月会是什么?”

“查、查內库帐本?”

“所以萨尔罕现在是什么处境,你应该想明白了。”

许清欢靠回椅背,放鬆了下后背。

“他叔父已经在悬崖边上了,大汗生辰大典,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子,为了这根绳子,別说上千头羊,就是王庭的战马,萨尔罕也会蹚著血水送出来。”

钱富贵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也是为何,”许清欢的目光微沉,“本官非他不可。”

钱富贵接著问:“大人的意思是——”

“换別的商人,做完买卖转头就可能把消息卖给贺明虎,可萨尔罕不能。他这笔交易一旦曝光,牛羊出关违禁令,他全家的脑袋都得搬家。”

“他比谁都需要守住这个秘密。”

钱富贵明白了,萨尔罕的处境,让他別无选择,只能被许清欢选中。

许清欢又说道:

“至於被人参上一本掉脑袋的事……此事你无需过问即可,还是保住你自身吧。”

“小的……明白了。”钱富贵弯腰,“大人吩咐,小的照办就是。”

许清欢没再多说。

“明日他的管事来对帐,你只管走正常堪合流程,数目、品类、交割点,一概不许落在公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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