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京师东城,永安坊。

一座三进的宅院藏在巷子深处,门头上没有匾额,两盏白纱灯笼掛在檐下,光压得极低,照不出三步远。

书房里点著两支蜡烛,窗户封得严严实实,连缝隙都用黑布条堵了,一丝光都漏不出去。

一架六折乌木屏风將书房隔成前后两半。

屏风前头,青砖地面上跪著一个灰衣短打的汉子。

“三殿下原话是……若许郡主,也来这东宫之位的棋局里,落上一子,这天下,又当如何。”

屏风后头,一动不动。

灰衣汉子又道:“说这话的时候,大理寺少卿裴寂与户部宋公子皆在座,二人听罢面色大变,隨后匆匆告辞离去。”

沉默。

书房里只剩蜡烛烧芯时偶尔的噼啪声。

灰衣汉子的拇指搓得更快了。

“还有一事,属下撤退时惊动了亭外湖面,三殿下的暗卫已有所察觉,属下翻墙走的水路,应当未被跟上。”

屏风后终於有了动静。

一只手从屏风侧面伸出来,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齐整,中指上戴著一枚刻有“鹤”纹的白玉扳指——搁在案上拿起一只茶盏,又收了回去。

“裴寂和宋玉白的表情,你再说仔细。”

声音不高,带著一股书卷气,听著三十上下的年纪。

灰衣汉子回道:“裴寂先问了一句此言是否过重,脸绷著,像在掂量轻重,宋玉白比他更慌,手都在抖,还洒了茶。”

“后来呢?”

“后来三殿下没再追这个话头,宋玉白拿户部的差事岔开了,裴寂跟著附和,两人前后脚走的,走得很急。”

屏风后沉默了一阵。

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觉得,三殿下这番话,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灰衣汉子犹豫了片刻:“属下只管听,不敢妄断。”

“让你说,你便说。”

“属下以为……三殿下嘴上说的是许清欢,可裴寂和宋玉白的反应那般生硬,不像是提前对过口供的样子,倒像是头一回听见。”灰衣汉子咽了口唾沫,“若三殿下与许家真有密谋,断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得这般直白。”

屏风后的人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那只戴白玉扳指的手再次伸出来,这回拿的是一支硃笔。

硃笔在一张笺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从屏风侧面递出来。

“送去大殿下府上,就说——三殿下与许家尚在试探,並无实盟之据,眼下不必急於动手,免得打草惊蛇。”

灰衣汉子双手接过笺纸,贴身收好,起身退出书房,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

京城,南城,崇文坊。

顾府。

五月將尽,槐花已开罢了,满院子的槐叶绿得髮油,太阳照上去亮堂堂的,晃人眼。

后院东厢有一间独门独院的静室,院墙比別处高出半截,墙头上嵌著碎瓷片,不是防贼,是防扰。

顾宗明大儒闭关论学,一个月来,闔府上下连走路都不敢走出声响。

静室外的檐廊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廝蹲在廊柱根上,手里攥著块洗得泛白的抹布,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柱子上蹭著,嘴里哼哼唧唧的,唱的是京城南市街头新编的小曲儿。

“……许家姑娘出了京,天子剑吶往北行,嚇得贪官尿裤襠,一根灯芯照太平……”

唱到“尿裤襠”三个字时,小廝自己先乐了,咧著嘴嘿嘿笑了两声。

正笑著,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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