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琉璃无损,亡奴折半斗
中转站里,押货骑卒累了一路,刚把车停好,就有人发现那坛裂损烈酒还剩半坛。
封泥坏了,按规矩不能送进王庭,只能记损。
低等骑卒们围上去,谁都想抢一口。
“老子推了一天车,先给我!”
“你推个屁,陷车的时候你躲在马后头!”
“再抢,手给你剁了!”
话没说完,木勺飞出去,酒水洒在地上。
三个骑卒扑到酒罈旁边扭打。
一人拔刀,刀刃划开同伴胳膊,血滴进酒罈。旁边的人骂得更凶。
乌力吉赶来,抬脚踢翻酒罈。
酒液流进泥里。
“都想死?”
几个骑卒停手,喘著粗气。
胳膊受伤那个还想去捞酒,被乌力吉一鞭抽在脸上。
“这坛记损。谁再碰,按偷军货办。”
他们不敢再抢,可目光还黏在泥里的酒上。
阿木尔蹲在不远处,看著酒水混著泥往草根底下渗。
昨夜阿丑舔了一点,命没了。
今晚骑卒抢成这样,只挨了几鞭。
同一坛酒,喝的人不同,帐也不同。
巴彦没管外头打架。
他进了中转站最大的毡帐。
上层管事额尔敦坐在皮垫上,面前摆著两本册子。
一本写货物。
一本写押运评等。
这评等要紧。
写个优,货队进王庭时少查两道,赏赐也能多过几手。
写个劣,乌力吉要挨罚,巴彦也得被特木尔骂。
巴彦原本还想著把这只破口盏留给特木尔大人的主母,可黑水沟死了两个奴,烈酒又裂了一坛。
若今日评等落个“劣”,別说进內帐,连外营管事的位置都未必坐得稳。
人往高处爬,也得先保住脚下这块泥地。
巴彦弯腰行礼,从袖中取出那只破口琉璃盏,用软布托著送上去。
“路上有只盏口磨出小缺,送进正帐不雅,留在库里又可惜。”
他把软布往前託了托。
“大管事见多识广,想必能给它找个好去处。”
额尔敦拿起琉璃盏,转到灯下。
破口被软布挡住,只露出杯身通透的地方。
他嗯了一声。
“货队路上可有差错?”
巴彦把帐册递过去。
“泥沼陷车,折损亡奴两名。琉璃无损,烈酒裂损一坛,绸布铁器全数齐备。”
额尔敦翻了几页。
“亡奴算谁头上?”
“外营驮运。”
“酒呢?”
“低等骑卒看守不力,扣他们本季赏粮。”
额尔敦把琉璃盏放到自己身边,提笔在文书上写下评等。
优。
巴彦低头谢过,拿著文书退了出来。
帐外,阿木尔已经啃完那块羊骨。
骨头被他咬出裂纹,里头那点髓也被吸乾。
一个管车奴僕走过来,拿脚尖拨了拨他的腿。
“你们这些外营牧奴不用往王庭去了。”
阿木尔抬头。
“货不用搬了?”
“货换车。”
奴僕指向柵门外。
那里停著四辆新马车。
车身更宽,车轮包铁,车厢里舖著厚毡。拉车的马也换成了毛色油亮的好马。
琉璃箱被几个內帐奴僕抬过去。
他们手上戴著软皮套,走三步便停一下,车旁还有专人扶箱。
那些杯盏换了车,路会更稳。
阿木尔这些人走到这里,路就断了。
“那我们去哪?”
奴僕把一块木牌扔到他脚边。
“中转站缺挖沟的,缺抬草料的,缺修车辙的。”
他催促道:
“你们留下抵役。”
阿木尔捡起木牌。
上头烙著四个字。
外营苦役。
他还没开口,乌力吉已经催马从旁边经过。
换好车的琉璃货队跟在后头。
巴彦坐在第二辆车旁,手里拿著那份优评文书。灰狐皮袍被夜风掀起一角。
车轮转动,铁皮压过泥地,留下平整的痕。
阿木尔站在原地,肩上的伤又开始渗水。
柵门外,王庭方向传来號角。
四辆华车沿著北路走远。
琉璃箱稳稳躺在厚毡里,乾草、羊毛、软布一层压一层,把每只杯盏护得周全。
柵门內,管事奴僕开始点名。
“阿木尔。”
“在。”
“哈日。”
没人答。
奴僕皱眉,在册子上划了一笔。
“亡奴,折半斗。”
他继续念。
“巴根。”
还是没人答。
又是一笔。
阿木尔低头看著那两道炭痕。
轻轻一划,两个名字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