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大汗手里的琉璃,是乾净的
骨都欠身。
“回大汗,若雨水顺,能出三千匹。”
阿史那宏放抬手拍在膝盖上。
“三千匹!”
他笑了起来,胸腔震动,主帐顶上的毡子都跟著晃。
“这才是好消息!”
帐內贵族跟著笑。
有人拍案。
有人举起酒碗。
有人开口奉承。
“野狐滩若出三千匹,秋后南下,咱们右路便能多添两支骑队!”
“大汗洪福,草场也给大汗长马!”
“有马就有人,有人就有刀,大乾那边再会烧琉璃,也挡不住咱们铁蹄!”
笑声一浪压过一浪。
木匣里的琉璃盏安安分分躺著,杯壁上的光被红毡遮住半截。
苏赫跪在原地,脸上那点热气慢慢退下去。
他费了那么多口舌,把死了几个人,坏了几辆车,路上吃了多少苦。
全搬到了大汗面前,结果大汗关心的是马。
三千匹战马。
一个装酒的杯子,终究比不过能载人冲阵的马。
骨都接过话头,语气稳。
“野狐滩去年冬雪厚,草根没被冻死。”
“今年春水又足,若不出大旱,三千匹只是保守数。”
“臣以为,可提前调两队牧官过去,清点母马,严禁各部私宰。”
大汗点头。
“准。”
“另,黑石滩秋狩时,挑两百匹好马入王帐,剩下的按军功分给各部。”
“谁在边线上立功,谁先挑。”
这话一出,帐里的人全坐直了。
琉璃盏能给人脸面。
战马能给人兵权。
脸面能摆一场宴,兵权能换一片草场,换一群奴隶,换来冬天活下去的粮肉。
这笔帐,王庭里人人会算。
苏赫的喉咙发紧。
他本该在此时插话,把商路的功劳重新拉回来。
可大汗和骨都已经开始谈马政,谈草场,谈各部出兵数。
他再凑上去,就不是爭功,是討嫌。
察干还捧著木匣跪在当中。
进不得,退不得。
他的膝盖压得发麻,双臂也快托不住。
书吏站在角落里,炭笔停了。
方才关於琉璃盏的记录写到一半,后面的盛况没了。
大汗没有夸。
没有赐名。
没有当场用它饮酒。
史册上能写的,也只剩下“汗王观之,命入库”。
骨都扫了察干一眼,抬手挥了挥。
“撤下去,入库吧。”
察干连忙应了一声,托著木匣向后膝行。
九步进,九步退。
出来时,他额头上全是汗。
帐外风从土坡上刮下来,钻进袖口。
察干低头看著手里的木匣。
这只琉璃盏刚才被大汗拿过,按规矩,它已经沾了汗王的贵气,往后要存入內库,用三层软布包著,逢秋狩大宴才可取出。
可察干掌心发凉。
不是风吹的。
他脑子里闪过黑水沟那两道车轮印,闪过库房门口挨鞭的骑卒,闪过被罚去北坡的侍女,闪过中转站册子上被划掉的两个名字。
这只杯子擦得乾乾净净,没沾酒渍,没染灰尘,可它底下垫著整整十八条人命。
大汗从头到尾,连第二眼都没给。
巴彦跟在后头,低声开口。
“察干大人,这盏入哪一格?”
察干停了半步。
“內库东墙第三格,按大汗御览之物封存。”
“要不要单列名册?”
“列。”
察干把木匣交给库卒,声音哑了些。
“写清楚,右部商路所献,大乾琉璃盏一只,完好。”
巴彦点头,赶紧去吩咐书吏。
完好。
这两个字落在册子上,便算这趟差事圆满。
至於死在车轮下的人,挨鞭的人,被赶去北坡的人,在帐上都有各自去处。
亡奴折损。
骑卒失职。
侍女犯规。
每一笔都能解释。
每一条都能归档。
唯独没人会把他们和这只琉璃盏写在同一页上。
库房门打开。
木匣被送进去,铜锁扣上,封泥压印。
察干站在门口,听著锁舌合上的声。
忽然觉得这东西关进去后,倒比外头的人更有归宿。
至少它不会挨饿。
不会被车轮碾过。
不会因为手指沾了贵物,就被送去北坡。
同一时辰,王庭苦役营。
阿木尔正跪在马圈旁,用木铲把晒硬的粪块铲开。
他的肩膀还没好,破布换了两回,伤口又裂开,血和脓粘在衣料上,抬手时疼得他牙根发麻。
苦役头从柵门边走过,扔下一句。
“快些,今日大汗帐里设宴,马圈得清乾净。”
阿木尔没吭声。
他把木铲插进粪堆,用力往外翻。
旁边一个孩子饿得站不稳,弯腰去捡马槽里掉出来的半块豆饼。
苦役头转身就是一棍。
“那是马吃的!”
孩子抱著脑袋缩在泥里。
阿木尔握著木铲的手停了一下。
怀里那块碎琉璃硌著胸口。
昨夜他把它藏进羊皮袍內层,割破了布,扎破了皮,可他没有丟。
那点小东西又硬又利,贴著肉,走一步都疼。
可疼让他清醒。
他听见远处主帐方向传来號角,接著是宴饮的喧闹声。
贵人们在喝酒。
杯子乾净。
酒也乾净。
帐册更乾净。
阿木尔低头,把木铲从粪堆里抽出来,指关节沾满污泥。
他忽然想起巴根死前那句粗骂。
別叫,叫了也没用。
阿木尔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碎琉璃。
边缘割开了他的掌心。
血冒出来,顺著手腕往下流,滴进马粪和泥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