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太阳很烈,他把旧卫衣脱下来搭在肩膀上,里面那件起球的灰色t恤被汗湿了一大片。

路上车很少,偶尔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从身边驶过,捲起的热风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

下午三点,许安的腿开始打颤。

他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了下来,把布鞋脱下来检查了一遍,鞋底的千层布磨得有些薄了,但还撑得住。

他把鞋重新穿好,从帆布包里翻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地图那一页。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广元,还有至少六百公里。

许安的目光落在第二个红圈上。

“川北广元,有一座桥,桥底下住著九个聋哑人,他们在替一个听得见的死人守灵,守了二十年。”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守灵二十年是什么概念?

许安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天边堆起了厚厚的云层,风变得又冷又硬。

许安正低头赶路,一辆半掛货车从后面缓缓靠了过来,在他身旁停住了。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被烟燻得黢黑的脸。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货车司机,寸头,脖子上搭著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手里捏著半截没抽完的烟。

“小伙子,去哪儿?”

许安的社恐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广元。”

司机把烟別在耳朵上,沉默了两秒。

“上来吧,我跑恩施,顺路带你一截。”

许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他一个人走在路上已经习惯了,突然要坐进一个陌生人的驾驶室里,那种封闭空间里的社交压力让他头皮发麻。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鞋底磨出的灰已经把“平安”两个字糊住了一半。

六百公里,他不是铁人。

“那俺上来了,俺没钱给您油费,但俺力气大,到了地方俺帮您卸货。”

司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

“行,上来吧。”

许安爬上副驾驶,驾驶室里有一股极其浓烈的机油味和方便麵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座椅的皮套裂了好几道口子,往外翻著黄色的海绵。

仪表台上用透明胶带粘著一张小孩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扎著两个冲天辫,笑得露出了缺了门牙的豁口。

许安瞄了一眼那张照片,没问。

司机也没说话,掛挡,鬆手剎,货车重新上了路。

驾驶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两个都不善言辞的人,各自看著前方的路,只有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直播间里的网友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沉默太真实了,两个社恐凑在一块儿就是这个效果。”

“但是你们发现没有,安神没有把脸藏起来,也没有缩到角落里,他在学著接受陌生人的善意。”

“这个大哥一句废话都没多问,就说了句上来吧,这才是真正的体面。”

货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了下来。

司机把车停在一个路边的临时停车带上,从座位后面的臥铺里摸出两桶泡麵。

他把其中一桶递给许安,然后拧开自己那桶的盖子,拿暖水壶倒了热水。

许安接过泡麵,嘴巴张了两下。

“大哥,这面俺出,俺……”

“吃你的。”

司机头也没抬,三个字堵死了许安所有的客套。

两个人並排坐在驾驶室里,各自端著一桶泡麵,呼嚕呼嚕地吃。

窗外是漫天的星星和远处山脊的黑色轮廓。

许安把麵汤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看著挡风玻璃上那张小女孩的照片,终於没忍住问了一句。

“大哥,那是您闺女?”

司机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

“在老家跟她奶奶住,今年该上三年级了。”

“多久没回去了?”

司机把空面桶捏扁,扔进脚边的垃圾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八个月。”

许安没再问了。

他想起自己的爷爷,想起许家村灶台上那口黑铁锅,想起那两头已经长到快四百斤的大肥猪。

他也八百多公里没回家了。

夜里十一点,司机在恩施下了高速,把许安放在了收费站外面的岔路口。

许安跳下车,转身对著驾驶室鞠了个躬。

“大哥,谢谢您嘞。”

司机还是没多说话,只是从窗户里递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瓶没拆封的红牛。

“前面的路不好走,別在山里睡著了。”

许安接过红牛,攥在手里,看著货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他站在岔路口吹了一会儿风,然后打开手机地图,看了一眼到广元的距离。

还有四百二十公里。

许安拧开那瓶红牛,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空瓶子极其自觉地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把手缩回袖筒里,深吸了一口气,对著镜头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大傢伙,早点睡吧,俺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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