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这推子二十三年没歇过,他说人走之前得像个样子
“差不多。但是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个是收了钱的?”
“多少?”
“不到三千个。”
许安的眉头动了一下。“剩下那一万三千多个呢?”
“免费的。”男人弹了一下菸灰。“给山里面那些自己出不了门的老人剃的。”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这个片区的山沟沟里头你看著没几户人了,但你往那些不通车的岔路里面走进去,隔几里地就能碰到一两户还在住著的人家。七十的八十的九十的都有,腿脚好的能自己走到镇上来理髮,但腿脚不好的一年到头不出门的大有人在。有些老人头髮长得遮了眼睛看不清楚路容易摔跤,有些老人鬍子长得糊住了嘴吃饭都嫌碍事但自己又没法剪。找子女?子女在广东在浙江在工地上一年回来一趟两趟的哪有空管这个。找邻居?邻居自个儿都七老八十了手抖得筷子都夹不稳你还指望他拿剪刀?”
男人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踩著点说,像是这些话在他脑子里头排练过很多遍但不是背的而是活过来的。
直播间的弹幕又密了一圈。
“一万三千个免费的头,二十三年,我算了一下平均每天一个半还多。”
“他不是在理髮他是在巡山,每个月把这些老人过一遍就知道谁还在谁不在了。”
“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想到了之前那个收收音机的大叔?一个给老人送声音一个给老人修门面,这条线上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硬核。”
许安从帆布包侧兜里面摸出那瓶还剩小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男人。
男人摆了摆手从三轮车的踏板底下摸出了一个军绿色的水壶自己喝了一口。
“你走路的人水比什么都金贵,留著自己喝吧。”
许安把水收回去。两个人在黄葛树下面蹲著,一个端著水瓶一个捏著烟,路上偶尔有一辆麵包车带著风呼啸而过然后又恢復了安静。
“大叔,您这个本子能给俺看看不?”
男人想了一下从三轮车的工具箱底层夹层里面抽出了一个塑料文件袋,文件袋封口处用橡皮筋扎著。他拆开橡皮筋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递给许安。
笔记本的封皮是那种硬纸壳子的,原本应该是棕色的但已经被翻得起了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灰还是褐的顏色。翻开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槓子,五十道一页,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道的间距差不多。
往后翻了几页画槓子的部分结束了,开始出现名字和日期。一行一行地排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每一个都写得很认真。
“高坎村张婆婆 3月12日”
“板栗沟刘大爷 3月14日”
“水口陈爷爷 3月14日”
“弯腰树杨奶奶 3月17日”
名字的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標记。有的画了个圈,有的画了个叉。
“画圈的是人还在的,画叉的是走了的。”男人的声音降了半档。“你往前面翻翻。”
许安往前翻了十来页。
前面几年的名字更密集標记也更多,几乎每隔三五行就有一个画了叉的名字。
叉的墨色有深有浅,深的是很多年前用原子笔画的油墨已经洇开了,浅的是近一两年新画的铅笔痕跡还很清晰。
他粗略地数了一下,画叉的名字远远超过了两百个。
二十三年里有两百多个他给理过发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直播间安静了好几秒钟。
然后弹幕像是被谁按了个开关似的一条一条地冒出来但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每条之间隔了好几秒钟,像是在排队说话。
“两百多个叉每一个叉后面都是一个人。”
“他每画一个叉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跟送走一个老朋友有什么区別?”
“你们看那些日期的间隔,有些老人每个月理一次连续记了六七年,然后某一年突然停了,下一次出现的时候名字后面变成了叉。”
“这不是理髮簿这是这片山的户口本。”
男人把本子收回去塞进了文件袋里面,橡皮筋重新扎好,放回工具箱的夹层。
他又抽了一口烟,这一口抽得比之前长。
“有些老人我给他们剃了十几年的头了,什么时候该剪了什么时候鬢角该修了我比他们自个儿还清楚。大岩坪有个老太太,九十一了,耳朵聋得跟石头一样喊她她是听不见的。但是每回我骑车上去她都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等著我,不管颳风下雨。她看不清楚也听不见声音但她能闻到我推子上面的机油味,闻到了就知道剃头的来了,她就坐正了把手放在膝盖上面等著。”
许安端著矿泉水瓶的手放在了膝盖上面。
“后来有一回我按日子骑车上去了,门口没人坐。”
男人的烟抽到了过滤嘴的位置他没捨得扔继续夹著。
“我在门口喊了几声没应,推开门进去看到她坐在堂屋那张老式的太师椅上面,头髮长得披到了肩膀上头,人已经走了,走了有两三天了。她儿子在县城上班还不知道这个事。”
“后来呢?”
男人把菸头摁在了路沿石上面拧了两圈確认灭透了才丟到旁边的草丛里。
“我把她的头髮剪了。”
许安看著男人的侧脸没有出声。
“人不在了也得剪。”男人扭过头来看著许安的眼睛说了这一句。
“她等了我那么久从来没有缺过一回,我不能让她走的时候脑袋上面乱糟糟的不像个样子。我把她的头髮整整齐齐地修好了两边的碎发也推乾净了,最后拿热毛巾给她擦了一遍脸。”
“她儿子第二天从县城赶回来看到他妈坐在椅子上面头髮齐齐整整穿著乾乾净净的衣裳,还以为她只是睡著了。”
路面上一辆货车从远处的弯道开过来大灯的光柱在路面上晃了一下然后呼啸著过去了,带起来的风把黄葛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了几声。
男人从路沿石上面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把工具箱的盖子合好扣上搭扣,两只手插进裤兜里面靠著车斗站著。
“你问我最开始为啥想著干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许安而是看著对面山坡上已经暗下去的树林。
“因为我妈。我以前在镇上开理髮店,生意过得去一个月挣个一两千块不成问题。二十三年前冬天我妈一个人住在山上的老屋子里面生了病我不知道,她没有电话也没法下山,扛了一个多礼拜想自己走下来找我,走到半道上摔了一跤就没有再起来。”
他右手从裤兜里面抽出来在鼻子上面蹭了一下。
“找到她的时候她头髮全散了脸上糊著一层泥和干了的血,指甲里面也是泥,是摔了之后想爬起来抓地面抓的。她这辈子是个特別要面子的人,出门哪怕就是去隔壁借把盐都要把头髮梳得齐齐整整的,从来不让人看到她邋遢的样子。”
“她走的时候那个样子不是她。”
许安坐在摺叠凳上面听完了这段话。
他没有掉眼泪但嗓子堵了一下,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把那股劲咽下去了。
直播间的弹幕变得很慢很慢,一条一条地冒出来像是每个人在打字之前都先停了一会儿。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六个字就是从这种故事里面长出来的。”
“他不是在给別人理髮他是在还自己的债。他妈走的时候头髮散著脸上是泥他没能赶上,所以他要让他遇到的每一个老人走的时候都乾乾净净的。”
“我去给我妈打个电话。”
“走的时候头髮整整齐齐的。就这一句话我今天晚上睡不著了。”
许安从兜里面掏出十块钱递过去。
男人伸手接了在指头上面捏了一下塞进了裤兜。
许安站起来背帆布包准备走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工具箱底层夹著文件袋的那个位置。
文件袋的边角底下压著一张手掌大小的照片,照片的一角露出来了一小块,能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门槛上面用木头梳子梳头髮的侧影,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散开的髮丝照出了一圈金色的毛边。
照片的背景里面有一面土墙,墙上隱约贴著什么东西但露出来的面积太小了根本看不清楚。
他没有多看。那是別人的东西。
“大叔,俺走了,您保重身体。”
“嗯,前面的路注意安全,过了岔路口右手走七八公里有个村子叫梧桐坪,村口有个代卖店能买到水和吃的。”
许安弯了一下腰转身往前走了。
走出去五六步的时候男人在身后补了一句。
“对了小伙子你要是往南走经过永安镇的话,镇东头有个老太太你可以去看看。”
许安回了一下头。“什么老太太?”
“她专门收旧照片。去各个村子里头找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要他们年轻时候的照片,拿回来翻拍修復,用相框装好了再给人家送回去。搞了好几年了都是自费的,也不收人家一分钱。”
“她收这些照片干啥?”
男人想了一下,眼睛看著许安的方向但焦距好像落在更远的地方。
“她说怕他们走了之后连一张能掛在堂屋正墙上面的照片都没有。”
许安站在路中间听完了这句话。
怕他们走了之后连一张能掛在正墙上的照片都没有。
他点了一下头冲男人弯了弯腰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天已经黑透了。
路上没有路灯只有手机的手电筒在脚前面画出一块移动的光斑,光斑隨著他走路的节奏在路面上一跳一跳的,像一只不嫌路远的白色小兽领著他往前走。
直播间还亮著,在线的一千多个人安安静静地看著他走夜路,弹幕偶尔冒出来几条但声量都不大。
“安神你今晚打算走到哪儿?梧桐坪吗?”
“那个收旧照片的老太太听著好厉害,安神你要去找她吗?”
“我突然觉得安神这一路上遇到的每个人做的事情都很小很小,但放在一起就是一张巨大的网,把这些山沟沟里快消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兜住了。”
许安没回弹幕。
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比白天更清楚,每一步都带著一层只有晚上才有的空旷迴响。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一直发简讯的陌生號码。
许安站在路中间把屏幕点亮了。
简讯只有一行字。
“永安镇那个收旧照片的人手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