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她在四千根电线桿上贴了同一张脸,从十岁贴到了十九岁
老太太点了点头,手里择豆角的动作没停。
“那个赵长河是我们磨石湾嫁出去的女子生的伢,他小时候在这待过几年跟他外婆住。他那个女儿前年来过一趟,重新贴了一圈。十几岁的姑娘一个人骑个自行车背了一书包的纸,从镇上一直贴到山里头,一根杆子一根杆子地贴,贴完了天都黑了才走。”
许安站在树荫底下没有动。
直播间弹幕冒了一圈。
“赵念骑自行车来贴的寻人启事,一根电线桿一根电线桿地贴,这画面我光想想就受不了。”
“十几岁的姑娘一个人跑到山里贴寻人启事找爸爸,这跟安神一个人走两千公里找爸爸的路有什么区別。”
“同一种执念,同一种不放弃。”
另一个老太太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筐子底下翻出一个塑胶袋装了一把择好的豆角递给许安。
“拿著路上煮了吃,你这伢瘦得跟豆角秆子似的。”
“谢谢大娘。”
许安接过豆角塞进帆布包侧兜里面弯了弯腰转身准备走。
走出去两步那个先开口的老太太又说了一句。
“你要是往磨石湾方向走的话別走了,但你要是继续往南边走的话,前面翻过那个埡口下去有个寨子叫吊脚楼坪,寨子口有个大叔在河边修桥,修了三年了还没修完,一个人修的,你要是路过帮他搭把手他肯定高兴。”
许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修桥?”
“嗯,就他一个人,运石头砌桥墩子架木板,三年了。河不宽就十几米,但他不收钱不请人就自己一个人慢慢磨。”
许安问了一句。
“为啥不请人?”
老太太把最后一根豆角的筋拽掉扔进筐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他说请人要花钱,他没钱。但河对面有八户人家,老人看病小孩上学都得绕二十多里山路,要是桥修好了直接走过去就到公路了。他说自己反正退休了没事干,一天搬两块石头一年就是七百多块,总能修完的。”
许安站在路中间听完了这段话。
一天两块石头,一年七百多块,三年就是两千多块。
一个人修一座桥。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句话之后密度骤然拉高。
“一天两块石头修一座桥,这个大叔是真正的愚公啊。”
“安神这一路遇到的全是这种人,一个人守一口井十四年,一个人缝一座桥四十二年,一个人理髮二十三年,现在又来一个一个人修桥三年。”
“中国的基建奇蹟不全是大工程,还有这些一个人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搬出来的小奇蹟。”
“安神去不去?我赌他去。”
许安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看了一眼南边那个埡口的方向。
翻过去就是吊脚楼坪。
一个人修的桥。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父亲的红圈路线,下一个標註点在更南边的方向,不耽误。
“大娘,那个寨子离这儿多远?”
“翻过埡口下去大概五六里路,不远,你脚快的话一个钟头能到。”
许安朝老太太弯了弯腰,转身往埡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五十米之后他听到身后那个老太太跟另一个老太太说话的声音,山风顺过来的,听得不太真切但抓到了几个字。
“这个伢长得有点像以前来过磨石湾的那个背绿包的年轻人,你还记得不?”
“哪个?”
“就是那年夏天来搞测量的那个,高高的,说话带河南口音,帮老刘家修过水渠的那个。”
许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帮老刘家修过水渠的。
背绿包的。
说话带河南口音的。
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把帆布包的肩带攥紧了两秒钟,然后鬆开了。
脚下的布鞋踩在上坡的碎石路面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步一步地往埡口的方向走。
直播间的弹幕在他背后安安静静地滚动著,一条一条地冒出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条都带著份量。
“磨石湾的老太太说以前有个背绿包的河南口音的年轻人来过,帮人修过水渠。”
“你们说那个人是许大山还是赵长河?”
“河南口音,大概率是许大山。”
“但也可能是赵长河,赵长河小时候在磨石湾住过几年,会不会也带了点河南口音?不对,赵长河是本地人。”
“那就是许大山。许大山的足跡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广,这一路上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跡。”
“安神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爹的脚印上面,但他自己不知道。”
许安翻过埡口的时候太阳刚好从正西偏了半个身位,光线从山脊上方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了下坡路面的碎石上面。
影子很长,帆布包的轮廓在地面上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移动的界碑。
他往下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隱约听到了水声。
不是很大的水声,是那种山涧在石头缝里流过去时候发出的细碎的哗啦声,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又被水流重新送过来。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石头碰石头的闷响。
咚。
隔了七八秒钟。
咚。
又隔了七八秒钟。
咚。
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很实,是那种把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从地上搬起来放到另一块石头上面时才会发出的结实的声响。
他顺著碎石小路拐过一片竹林,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一条不宽的河横在前面,河水不深但流得急,水面上面的日光碎成了一片。
河的中间立著两个石头砌的桥墩子,一个已经垒到了齐腰高,另一个才到膝盖的位置。
桥墩子旁边的河滩上面码著一排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上面有水泥粘过的痕跡,灰白色的水泥浆在石缝之间画出了歪歪扭扭的线条。
一个男人站在齐腰高的那个桥墩旁边,双脚踩在河水里面,裤腿卷到了大腿根,两只手抱著一块脸盆大小的青石头正往桥墩上面放。
石头落在桥墩上面发出了一声闷响。
咚。
男人直起腰来喘了一口气,用胳膊肘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弯下腰又去河滩上搬下一块。
许安站在河岸上面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搁在岸边一棵树的根上面,弯腰把裤腿捲起来,脱了布鞋拎在手里,赤著脚淌进了河水里。
水凉,但不冰。
他走到那个男人旁边的时候,男人刚好又搬起了一块石头。
许安伸手托住了石头的另一端。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四只手把石头稳稳噹噹地放到了桥墩上面。
咚。
“你谁啊?”男人问。
“路过的,帮您搬两块。”
男人看了他两秒钟,没客气也没推辞,弯腰去搬下一块石头。
“那就搬吧,我这边还差大概三百多块就齐活了。”
许安在河水里站稳了脚跟,捲起袖子弯下腰。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他下河的那一刻从一千一跳到了一千四。
弹幕开始密集地冒了出来。
“安神又开始了!看到有活就上手!”
“一天两块石头修一座桥的大叔,遇上了一天能搬一百块石头的安神,这个进度条要加速了。”
“你们说安神要在这待几天?”
“我赌至少一天,安神这人遇到这种事根本走不动道。”
许安没看弹幕。
他弯腰搬起一块石头的时候,河水漫过了他的小腿肚子,凉意从脚底往上躥,一直躥到膝盖才停下来。
石头很沉,但不是搬不动的那种沉。
他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地走到桥墩旁边,把石头放上去。
咚。
男人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弯腰去搬下一块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河里面一块接一块地搬著石头,谁也没再开口。
河水在他们脚边流过去,太阳往西偏了又偏,影子从短到长,石头从河滩一块一块地减少,桥墩一层一层地往上涨。
许安搬到第十二块的时候擦了一把汗,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河岸。
河对面的坡上面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路尽头的山坳里露出了几个屋顶的轮廓。
那就是绕了二十多里才能到公路的八户人家。
他低下头继续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