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三年搬了两千块石头,就为了让她少走二十里山路
安静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腿是2018年伤的,从那条二十二里的山路上滑下去摔的,膝盖里面的半月板碎了三瓣,到县里做了手术但没好利索,走路就成了这个样子。”
许安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时候她还住在山那边她娘家,每个月赶集翻一趟山过来买东西,有时候顺便来看看我。2018年腊月她挑了一担子年货从公路那边绕进来,走到半路那个悬崖边上的小路被雪化了之后的泥水泡软了,她脚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
老韩把碗里最后一口麵条扒进嘴里嚼完了咽了下去。
“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她躺在坡底下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被上山砍柴的人发现了背下来的。”
他把碗搁在桌上,两只手在裤腿上来回搓了两下。
“从那之后我就没让她再走那条山路了。她搬过来跟我住了两年,但她放不下那边她八十多岁的老娘一个人在家,去年又搬回去了。”
许安问了一句。
“那她现在过来就不走山路了?”
“夏天枯水期她走河里那排石头过来,慢慢走二十分钟能到。但她那条腿踩石头不稳当,水稍微深一点她就不敢走了。”
老韩把筷子並齐了搁在碗沿上面,目光越过院墙看著山下那条黑黢黢的河。
“秋天冬天春天她就绕那条二十二里的路,一瘸一拐地走五六个钟头。”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得把桥修好。”
许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筷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个时候涌出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他修桥不光是为了那八户人家,是为了他婆娘。”
“一条腿走二十二里山路五六个钟头,就为了过来看他一趟。我不行了。”
“桥墩上面那个符號我查了一下,圆圈里面一个十字是泥瓦匠的吉祥记號,老一辈砌墙的时候会在奠基石上面刻这个保平安。他在桥墩上面刻了这个给他婆娘保平安。”
“之前安神遇到的守护者都是一个人守一样东西,这个大叔是一个人修一样东西,修好了就能守住一个人。我破防了。”
“许安你明天使劲搬,把那三百块石头全给他码上去。”
许安確实使劲了。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后他就下了河,两只手一块一块地搬石头往桥墩上面码。
老韩在旁边负责抹水泥浆和调整角度,两个人配合了一上午就把矮的那个桥墩从膝盖高垒到了齐腰。
中午老韩的婆娘踩著河里的石头一步一步地过来了,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盆,盆里面是热腾腾的酸菜炒肉和两碗米饭。
她把盆搁在岸边的石头上面,冲河里喊了一嗓子。
“吃饭了,凉了不好吃。”
许安和老韩爬上岸蹲在盆边上扒饭,酸菜炒肉的味道很正,肉片切得厚实咬下去满嘴油香。
老韩的婆娘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面看著他们吃,右腿伸直了搁在另一块石头上面,膝盖的位置能看到一道不短的手术疤痕。
吃完饭之后她把碗盆收好了准备回去,走之前在桥墩旁边站了一会儿,用手掌摸了摸新砌上去的石头面。
“砌得好。”
说完她踩著石头慢慢过了河,一高一低的身影在对面的山坡小路上面走了很久才消失在竹林后面。
许安看著她走远之后低头继续搬石头。
他搬到第八十块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钟。
手掌上磨出了两个新茧,小臂的肌肉酸得发胀,但桥墩的高度已经到了胸口的位置了。
老韩从口袋里面又掏出了那包烟但没抽,攥在手里面捏了两下又塞回去了。
“够了,剩下的我慢慢来。”
许安直起腰来看了一眼两个桥墩。
两个都到了差不多的高度,再往上垒三四层就可以架木板了。
“大叔,木板您准备好了没有?”
老韩指了指河对面山坡上他家院子里面靠著的那几根长木头。
“去年秋天砍的杉木晾乾了的,够铺三米宽的桥面。等墩子砌到位了我一根一根扛过来架上去。”
许安点了点头,从河里趟上来把裤腿拧了拧水,坐在岸边穿布鞋。
老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泥刀在工装裤上面蹭了蹭灰。
“你今天搬了多少?”
“八十来块。”
老韩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他从工装上衣的內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了递给许安。
纸上面画著一幅手绘的桥樑示意图,线条很粗糙但尺寸標註得清清楚楚,桥墩的宽度高度间距还有桥面的坡度和排水沟的位置全都有。
图的右下角画了那个圆圈加十字的符號。
符號旁边有一行小字,笔跡很淡但能认出来。
“桥面坡度建议做到百分之二点五,排水沟挖到桥墩根部即可,参考水文標高做桥面以上一百二十厘米栏杆。”
这行字的笔跡跟老韩的不一样。
许安看了几秒钟。
“大叔,这行字是谁写的?”
老韩把泥刀別在腰上,想了想。
“2004年吧还是2005年记不太清了,有个年轻人路过这条河,背著个绿色的大包在河边蹲了半天拿个本子写写画画的。我那会儿还在外面跑工地过年回来的时候碰见了,我跟他聊了几句说这条河要是有个桥就方便了。他说他搞测量的不是搞设计的但基本的受力参数他能算,就在我纸上写了这几句。”
许安攥著那张纸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那个人长啥样?”
“高个子,瘦,说话带北方口音,笑起来挺憨的。哦对了,他走之前在河对面坡上打了个木桩子做水文標记,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许安慢慢把那张纸折好了还给老韩。
他没说那个人可能是他爹。
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石头还是要一块一块搬,桥还是要一层一层砌。
他帮老韩收完了工具之后背上帆布包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桥墩上面那个被夕阳照得发亮的圆圈十字符號。
“大叔,俺明天早上走了,往南还有地方要去。”
老韩嗯了一声从裤兜里面摸出五十块钱往许安手里塞。
许安后退了一步。
“大叔您这是干啥。”
“工钱,你搬了两天石头不能白搬。”
“俺不要工钱,俺就是搭把手的事。”
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最后老韩把钱揣回去了,从工具盒底下翻出一把老虎钳子递给许安。
“这个拿著路上用得上,你包里面那把太旧了。”
许安看了一眼那把老虎钳,钳口磨得鋥亮但手柄上缠了一层新的胶布,一看就是用了很久但保养得好的。
“大叔这是您干活的傢伙。”
“我有两把,你拿一把。”
许安没再推辞,接过来塞进帆布包侧兜里面。
他弯了腰道了別,沿著县道继续往南走。
走出去大概五百米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韩还站在河岸上面没动,藏蓝色的工装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块深色的剪影。
河对面的山坡上面,那两间土坯房的窗户亮著灯。
橘黄色的光从竹林的缝隙里面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灯前面走来走去。
是她在等他回家。
许安转过头继续走。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那个神秘號码,是赵念。
“许安哥,我翻了我爸的笔记本,里面有一页写了滇西北,信號盲区,最后標註点,旁边画了一个红圈,坐標我拍了照片发给你,你看看跟你手上的那个对不对得上。”
许安打开图片放大了看。
赵长河笔记本上標註的那个坐標,跟他母亲照片背后留下的第三十七个坐標,经度只差了零点零三度。
他站在路边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十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面,脚下的步子重新迈开了。
两个失踪的人,两组几乎重合的坐標,都指向同一片大山。
滇西北。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