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有多刻骨,恨就有多蚀骨。

这八年的师徒情分,半生的执念疯魔,到最后,全成了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他被自己最信任最钦慕的人背叛,输得一塌糊涂。

“殿下!裴大人到了!”

福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慕容衍猛地闭了闭眼,將所有的恨意与痛苦都压了下去。开口时,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热切与欣喜:“快请先生进来。”

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春日的暖风裹著阳光涌了进来。

裴瑜站在门槛之外,天青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眉眼清雋如画,肤白胜雪。他身后是朱墙碧瓦,头顶是朗朗青天,可他往那里一站,世间所有的色彩都瞬间失了顏色,只剩下这一道清绝的身影,静水流深。

像深山里的一泓清泉,明明清冷得不染尘埃,却偏偏能轻易搅乱他整个心湖。

慕容衍的呼吸窒了一瞬,那张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恨到骨头髮疼的脸,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眉眼温和,衣袂飘飘,像是这世间最寻常不过的师徒相见。

“先生,您来了。”慕容衍快步迎了上去,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对著自己敬重的先生躬身行礼。

“殿下。”裴瑜微微欠身回礼,清冷的声线和记忆里分毫不差,桃花眼里带著浅淡的笑意,“一別数日,殿下的课业可有落下?”

“自然没有。”慕容衍抬起身,“先生上次嘱咐我读的书,我这几日都在看,遇到不懂的地方都记了下来,就等著先生来了请教。”

“嗯。”裴瑜頷首,自然地在书案旁坐下,从头到尾,神色都没有半分异样。

青竹跟著进来,將书匣和食盒一一放在桌上,笑著打开:“殿下,这是《资治通鑑》的善本,我家大人说殿下之前提过想看,特地让奴才从府里藏书阁取来的,最是適合殿下研读。”

慕容衍闻言,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多谢先生!这太贵重了……”

“书是给人读的。”裴瑜接过话头,“放在库房里积灰,倒不如给该读的人读,才算不辜负它。”

慕容衍的目光落在那摞书上,上一世,裴瑜也送过他这部书,那时候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日夜捧读,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见解。

后来裴瑜死讯传来,他把那本书摔在地上,踩了无数脚,踩到书页碎裂,墨跡模糊,最后又跪在地上,一页一页地捡起来粘好。

可那些碎裂的地方,无论怎么粘,都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就像他们之间。

“还有这个。”青竹又打开了一旁的食盒,“这是今早厨房新蒸的桂花糕,我家大人特地嘱咐给殿下带的,殿下尝尝合不合口味。”

桂花糕。

又是桂花糕。

上一世,十二岁那年,他在裴瑜的课上盯著那碟桂花糕看,裴瑜面无表情地把碟子推到他面前,说“背完再吃”。那时他以为,这是先生对他的关照。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不过是为了让他放下所有戒备,毫无保留地信任他,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穿他心臟的毒药。

“多谢先生费心。”他垂下眼,掩去眸底情绪,声音依旧恭谨,“只是学生刚用过早膳,此刻还不饿,等过会儿再细细品尝。”

裴瑜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书案对面,垂眸翻看他摊在案上的《孙子兵法》。

“殿下这註解写得有几分自己的想法,怎么在『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於人』这一句上反倒没了自己的见解?”

慕容衍状似惭愧的回道,“学生愚钝,这一句反覆读了许多遍,总觉得意有所指,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真意,还请先生赐教。”

裴瑜垂眸頷首,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殿下的困惑,臣明白了。歷代注家,多將此句解为『不深思熟虑,便轻视敌人者,必会被敌人生擒』。”

他的声音似溪水淌过青石,“但臣以为,孙子此处所说的『敌』,並不仅仅指战场上的敌人。”

“人之一生,所遇之『敌』,未必都披甲执锐。”裴瑜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衍的脸上,缓缓开口,“有时候,最致命的敌人不是明刀明枪冲你来的人。而是在你毫不防备的时候,从你最信任的方向,给你最致命一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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