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调整了一下台灯,让刺眼的灯光直接打在桌子对面那年轻人的脸上。

他马上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遮住眼睛,明暗分明的脸上交织着惊慌和狂妄。

我注视了他片刻,然后冷峻严厉地问道:“说吧,上个月二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年轻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指缝间四处张望。

我见过太多这种表情,凶恶却又怯懦,残忍却又恐惧。

等待片刻之后,我再次问道:“魏耀宗,男,二十一周岁,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于本市某健身中心停车场挟持一名女性至清河公园,使用暴力手段,三次强奸受害人,并将受害人殴打至轻伤。”

嫌疑人尖叫起来:“胡说,我没有!”

我注视着他扭曲苍白的脸颊和茫然挣扎的眼睛,再次问道:“那就说清楚,那时间你干什么去了。——你最好说实话。我们已经通过多个监控确定了你的行踪。”

年轻人哆嗦着,突然尖叫起来:“我要见我爸!我爸是政协委员!我爸是人大代表!我爸是……”他突然惊恐的住了口,因为他发现我神色不对。

我确实神色不对。

他刚刚说出他爸是政协委员这句话,我的瞳孔就收缩了起来,嘴角也无法控制地抽搐着。

现在审讯室内变得极端安静,只能听见我握紧的拳头发出清脆的爆响声。

“说吧。二十七号晚上,你干什么去了。”我没有控制嘴角的抽搐,在脸上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再次问道。

年轻人惊恐地看着我,我知道我的脸看起来一定非常可怕。

最后这家伙终于恐惧地喊叫起来:“是她勾引我,是那个臭婊子,勾引我又不给我操。妈的,我就想干她一炮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又不是处女——嗷!”

我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这家伙马上摔倒在地,嚎叫起来。

一边的同事马上拼命抱住我,吼道:“杨队!你冷静点!不能打人!”

其实我非常冷静,因为只揍了他一拳。

看着在那地上打滚的家伙,我不屑地冷笑一声,对同事道:“你审吧,我出去抽支烟。”然后便走出了审讯室。

刚出门我就吃了一惊,因为审讯室的单向观察窗外,我们队长正陪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站在那里,他们看到了审讯室内发生的一切。

那个气度不凡的男子我曾在电视上见过,而那珠光宝气的妇人看到我出门,马上便冲过来尖叫道:“警察竟然敢打人?好哇,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冷冷地注视着她。

真是有什么样的土壤就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那中年男子也缓步走到我面前,皱着眉头打量着我。

我看了满脸无奈的郑队一眼,准备好了迎接狂风暴雨。

但男子只是气势十足地喝道:“闭嘴!”

妇人吓了一跳,不敢再纠缠我。

男子则继续看着我,面无表情地问道:“杨警官对吧。为什么打我儿子?”

我冷笑道:“为什么?你们没听到他说什么吗?强奸那姑娘三次,打断她两根肋骨,现在人还在医院,精神也出问题了。他还要满口喷粪?不打他我真对不起自己是个男人。”

男子继续注视着我,我则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

良久之后,他突然点头:“好。”然后对那妇人道:“我们回去。”

“你干啥?你干啥?”妇人高贵而优越的脸上挂满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不是来想办法把耀宗捞出来的么?”

男子的表情有些烦躁,声音却保持着平静:“现在还怎么捞?到处都是监控不说,dna检验结果也出来了。你懂不懂什么叫证据确凿?而且这事现在还上了新闻,现在网络社会,哪有那么容易压下去?”

妇人哭喊起来:“你倒是想办法啊。叫那女的说是和耀宗处朋友就行了么。这么点事情不是简单的很……”说到这里,她突然住口,因为她看到了我凶狠的目光。

男子表情深沉地回答道:“本来我是打算捞他的。但是刚刚看到他那德行,这次我要是把他捞出来,他这辈子就真完了。他现在还年轻,我问了老周,他这样一般是判三到五年。我给那姑娘做些补偿,让他判个下限是没问题的。让他在里面呆两年清醒清醒,受个教训,出来也才二十三四,没什么影响。要是以后能洗心革面,呆两年也值。不然他再这么下去,下一次就不是三五年的问题了。”说着又看向我,沉声道:“也不是被警察揍一拳就能完事的了。”

“你就这么个儿子,送他去坐牢?”妇人仍然不肯放弃,抓住男人的手臂,脸上带着哀求:“你要教训他,在家怎么教训不行?”

男子叹息着:“这些年我忙着事业,没怎么管他。他现在这样子,还不都是你没教育好他?天天带着些风骚女人鬼混,十有八九,就是你把他惯的,以为自己想玩哪个女人就可以玩哪个女人。这次碰到个正经姑娘不理他的,他就强奸。再不悬崖勒马,接下来就是吸毒,赌博,要是哪天惹到亡命之徒,别人捅他几刀他还不知道为什么!”

妇人呜咽着,不再说话了。

我则有些惊讶,这位父亲倒算是难得的理智。

那男子看着我,微笑起来:“杨警官,感谢。我这个父亲不合格,感谢你帮我让那畜生清醒清醒。”说完便向我伸出手来。

我迟疑片刻,和他握了握手。

男子转向郑队,平静地回答道:“郑警官,麻烦你告诉那畜生,我已经和他断绝关系了,让他放弃幻想。其他的,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有任何顾虑。直接送他上法庭,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让他知道人心似铁,国法如炉。最根本的目的,是让他从此知道敬畏,不敢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郑队满脸惊愕地答应着,和我一起送这对夫妻走向电梯。

进入电梯之后,男子转身看着我,问道:“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杨警官这么义愤填膺,现在倒不多见了。你和那姑娘非亲非故吧?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顿时愣住了。

中年男子也不多问,只是微笑道:“抱歉,给你们公安人员添麻烦了。两位警官,再见。”

电梯在我面前合上,屏蔽门倒映着的我自己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

和心儿约定之后,我便全身心扑进了学习当中。

我们都经历过高考前的那几个月,那时候我们都会心无旁骛。

至少这几个月不能再思考学习以外的东西,而这,也是为了我们以后长久的幸福。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甚至避免去见心儿,即使我们就在同一所学校。

因为见到她之后,我又会胡思乱想。

想和她亲昵,想和她在一起待着,想着拥抱她柔软的身体,想着亲吻她芬芳的樱唇。

想着和她做爱。

心儿也乖巧地不来找我,但我知道,她肯定也和我一样,憧憬着我们实现约定之后的永远。

时间一天天流逝,转眼就是两个月过去。

我只回家了一次,没有过夜。

我拼命投入学习当中,希望能考上一个二本。

这看似简单的愿望却是我这个家庭的极限,也是我自己天赋的极限。

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不是天选之子。

或许有人喜欢高高在上地带着优越感说,你为什么不更加努力,但问题是,我们都知道,郭敬明无论怎么努力,打篮球也比不过姚明。

事实就是连考上一个二类本科大学也要我运气够好才行。

当然,我的水平也不能差得太多。

我并不贪婪,有那样的人生我就已经足够满足。

只要能和心儿一起,我就绝不会羡慕别人的幸福。

我按照计划一步步走向我和心儿的未来,没有发现我们的幸福已经悄悄遭到了命运的嫉妒。

那是一个春末的中午,我在教室一边啃馒头,一边对抗着困意,看着刚刚发下的卷子。

成绩比上次好了一点,但仍然不理想。

还要更努力才行。

不能让心儿失望。

馒头还没有吃到一半,教室的门被推开,一起进来的是我的班主任。

他身后跟着另一个老师,我隐约记得他是心儿的班主任。

我立即就有了不详的预感。

他们一起走到我的课桌前。

我的班主任看着紧张地站起来,不知所措的我问道:“一二班的杨一心同学,是你妹妹吧。”

我吞下嘴里的馒头,忍着几乎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跳回答道:“是。”

心儿的班主任马上担忧地问道:“她上个星期六回家以后,这星期就一直没来上学。今天星期四了,她还没来,也没有请假。你家里有什么事吗?”

我这一惊是非同小可。

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我确实三天没看到心儿了。

虽然之前一心扑在学习上的我没有多想,但现在我立刻被不安淹没,紧张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回去看看?”

“你请半天假回去看看吧。今天下午没什么重要的课程。要是耽误了,有什么不懂的,明天晚自习我单独给你补。”我的班主任也关切地吩咐道。

于是我丢掉吃了一半的馒头,转身便跑出了学校。

心儿一定是生病了。

一定是的。

我竟然都没有发现。

我拼命安慰自己心儿只是生病而已,因为我其实已经意识到了,心儿遇到的肯定是更大的灾难。

如果只是生病,她不会不来上学,更不会不请假的。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一路都在祈祷着心儿是生病了。

我真是难以想象,竟然会期待自己最爱的人生病。

但我终于远远地看到破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了血红拆字的家门口围着三两个村里的妇人,正在窃窃私语,心中的恐惧到了极致。

我一时间停住了脚步,良久之后才两腿发软地走进了家门。

而刚刚踏进堂屋,我就听见奶奶绝望的哭喊:“老天爷哟。我们杨家这是作了什么孽哟……”

我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我站在门口,身体像是失去了知觉。

我当时脑子里嗡嗡地响成一片,勉强只能听到一个声音:心儿是不是死了。

但是我马上又听见我们的小房间内传来父亲愤怒的吼声:“不要脸的东西,说,这是怎么回事?是哪个王八蛋干的?”

父亲竟然也回来了?

我长这么大,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事情的严重性超乎我的想象,让我不敢去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无论如何,心儿没死。

我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般吸了口气,径直冲进了房间。

马上就看到心儿正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像小时候那样在床角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自己的腿瑟瑟发抖。

而父亲正挥动一根扁担,没头没脑地打在心儿苗条的身体上。

心儿没有出声,但我看到殷红的血正从她额头上流下。

我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把父亲撞了一个趔趄,劈手夺下他手中的扁担,怒吼道:“你干什么!”

父亲看着我,他没有生气,我看得出来他打心儿也不是因为生气。

老实了一辈子的他的反应让我始料未及。

他那黝黑苍老的面颊剧烈抽动着,撇了撇嘴,突然就低头哭了起来:“这还怎么告人家哟。这还哪有脸在村里住下去哟。”

“到底怎么回事?”我看着床上又是遍体鳞伤的心儿,看着她额头流下的血迹,心里疼得难以言喻。

心儿茫然地抬起头,从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就一直明净澄澈的眼睛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呆滞茫然,看着我呻吟般叫了一声:“哥哥……”

我跳上床,抱着她如同树叶般颤抖的身体,对床边的父亲吼道:“爸!心儿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把她打成这样?打得全身都是伤?到底是咋回事?”

父亲无力地在床边坐下,粗粝不堪而又伤痕累累的手捂住抽搐的面颊,垂着头呜咽道:“斌子,你妹……上星期六晚上回来的时候,在路上被几个坏小子盯上了。就是你们学校的,叫什么什么的……好像早就盯上你妹了。以前你一直跟着,他们不敢乱来,结果这些天你没怎么回来,他们看到你妹一个人,就……把你妹拉到……拉到……”

父亲再也说不下去,而我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的心儿,被人强奸了。

我的心儿,被人强奸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床角的心儿,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怎么会呢?

为什么?

我不相信。

我不能接受。

我的妹妹,我的爱人,我的心,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伤害?

其实我早该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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