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从“山中漫谈”到“脚趾哲学”(下)
罗翰呢喃,“我想看它落下去。”于是克洛伊陪他继续坐着。
那条金边一点一点往下沉。很慢,慢得像舍不得走。但还是在沉。最后,完全消失在山后面。
天边只剩一片深紫色。
罗翰松开手,起身,拍了拍裤子。
“走吧。”山路在暮色里变得模糊,脚下的碎石滚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天完全黑了。
沃森等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出路面的轮廓。
罗翰看着那几道光,看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看着克洛伊在他旁边走动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今天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天。
不是因为爬山,不是因为风景,也不是因为那些脚。
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是母亲的儿子,不是小姨的外甥,不是卡特医生的病人,也不是莎拉的欲望对象……
只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光着脚,踩在山上,看着落日。
就这么简单,纯粹得像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样。
罗翰并不知道,刚才在山顶那一刻,他无意中触碰到了一种古老的境界——几千年前,东方有位哲人称它为“专气致柔,能婴儿乎”。
回程的车上,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
是莎拉。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点开信息。
莎拉:明天中午别忘了。
罗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上周五的对话还卡在脑子里——她说“你害我训练差点摔倒”。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开始打字。
罗翰:怎么会。
他正要收起手机,又一条弹出来。
莎拉: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罗翰愣了一下。吃饭?
他打字:去食堂?
莎拉不是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这也是罗翰之前介怀的点——好像跟他这样的人扯上关系,被人知道很丢人似的。
但上周五,他们的关系不一样了。
所以……
莎拉的信息又弹出来:我做的饭。
罗翰又愣了一下。
‘你做饭?’‘怎么?瞧不起人?’‘没有。就是意外。’然后是一连串信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以为都像你一样等着妈妈’喂‘吗。’‘能尝到我的手艺你就偷着乐吧,我可没给任何男孩做过。’‘不过你别得意,反正我自己要吃,便顺便多做点。’‘反正,你那个矮矬子体型也是小鸟胃……’罗翰抬头。频繁的提示音让克洛伊好奇地看过来。
他下意识关掉显示屏。
克洛伊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海伦娜和维奥莱特。
海伦娜仍看着窗外,侧脸被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维奥莱特本来闭目小憩,现在被吵醒了。她看了眼罗翰,又对上克洛伊的眼神。
克洛伊假装若无其事。
等维奥莱特再度闭目养神,她才转头,对罗翰露出一个“我懂的”的表情。
眉毛轻轻挑了挑,嘴角弯着,那双大眼睛里写着:有情况哦。
她不确定那是女朋友还是女性朋友——但不影响她调侃罗翰。
罗翰脸有点红。也有点心虚。
他喜欢艾丽莎。但和莎拉……
手机又震了。
罗翰知道克洛伊还在看自己。他等了一下,等那种注视感消失,才拿出手机。
‘明天你要提前等我。敢在我之后来,你就一口也吃不到本’女王‘亲手做的饭。’莎拉似乎对总是她在等罗翰这件事觉得不忿。
罗翰暂时get不到那种缺乏安全感、渴望被重视的心理。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但他还是回复:‘好。’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刚揣进去,又震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克洛伊。她这次没看他——礼貌地侧着头,看着窗外。但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罗翰莫名有点恼。手肘轻轻拐了她一下。
眼神传递:你笑什么?
克洛伊转过来看他。笑意更浓了。最后甚至笑得肩膀微微耸动起来——那种憋不住的、玩心很重的姐姐调笑弟弟的笑。
罗翰索性破罐子破摔,从胯下掏出——掏出手机来看。
他以为是莎拉又补了一句什么。结果是卡特医生。
‘今天诊所来了一只猫。橘色的,很胖,趴在候诊室的椅子上不肯走。助理说是附近流浪的,但我不信。流浪猫不会这么胖。’配了一张图。
照片里,一只橘猫蜷在皮质候诊椅上,眼睛眯着,尾巴垂下来,尾尖微微卷起。
候诊室的灯光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泛着暖洋洋的光。
罗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知道卡特医生为什么发这个。不是真的想聊猫。
是想告诉他:我在。我还在这里。我没有打扰你,但我在。
三天前开始,她的信息就变成了这样。
不再是几十条的轰炸,不再是“你在吗”“我想你”“为什么不回我”“求你”这些。而是零星的、碎片的、生活化的分享。
一只猫。一杯咖啡。窗外下雨了。今天看到一对老夫妻牵着手走过诊所门口。
罗翰握着手机,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他想起了母亲。
诗瓦妮。此刻在精神病院里,穿着病号服,也许坐在窗边,也许躺在床上,也许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用那双曾经念经的手摸着墙壁。
他想起母亲为他做的一切——那些扭曲的、痛苦的、违背她信仰的事。
他也想起卡特医生为他做的一切——那些越界的、失控的、违背她职业伦理的事。
他同时对不起两个人。
这滋味很不好受。
像有什么东西攫住了他,从胸口到喉咙,闷闷的,堵堵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只是握着手机,盯着那张橘猫的照片,半响没动。
手机屏幕暗淡下去。然后自动关闭。
窗外夜景飞逝。偶尔会车的车灯照进来,光与影交替、明暗不定。
一直到回到庄园,他也没能回复。
晚上九点。汉密尔顿庄园。
窗外是漆黑的夜。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点。
罗翰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裤腿卷到膝盖,双脚泡在泡脚桶里。
水很热,热气升腾,把他的小腿熏得微微发红。
维奥莱特坐在他旁边的扶手椅里。同样卷着裤腿,同样泡着脚。
她的脚没有宽厚多少,但比罗翰的长很多——脚趾修长,泡在热水里,脚背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
两人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BBC一台,正在直播皇家歌剧院的《吉赛尔》——伊芙琳主演。
屏幕上,伊芙琳穿着白色的芭蕾舞裙,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脖颈修长,肩膀线条流畅,手臂举过头顶时,整个人像一只即将起飞的天鹅。
罗翰看着屏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向往。
他没跟克洛伊承认自己想学芭蕾。因为那不符合“男性气质”——男性不能踮脚尖,不能穿裤袜,不能柔美。
这些是他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挡在某个地方外面。
但傍晚和克洛伊跳舞的时候,他很专注。不是那种强迫自己专注的专注,是自然而然就投入进去的专注。
也许,那个“书呆子”的自我标签,束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