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西宁城守备周德胜
他果然又凑过来了。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我那小舅子在信里说——玄贵妃生的那个燕王,您知道吧?”
我知道。
燕王韩珺。
这个名字,在这大夏朝,没有人不知道。
绍武皇帝的儿子不少,可最出挑的,就是这位燕王。他渡海东征日本,把那弹丸之地打得服服帖帖的。后来朝鲜出了叛乱,他又带兵去了,平了叛,把朝鲜那摊子烂事收拾得干干净净。朝中大臣们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民间说书的,把他的故事编成了段子,在茶馆里讲,在戏台上唱,听得那些老百姓拍手叫好。
更重要的是——他是玄贵妃的儿子。
玄贵妃,就是玄悦。
玄家的血脉。
“燕王殿下,”周德胜说,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如今可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他说完这句话,那眼睛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我没给他看。我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什么反应,又往下说了。
“玄家这三姐妹,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说着,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感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大姐管着京城的防务,又兼着军校的校长,那京城里头的兵,哪个不是她手底下出来的?老二在宫里,又是贵妃,又生了个好儿子。老三管着禁军——啧啧啧——”
他摇着头,那腮帮子上的肉跟着晃。
“这大夏朝的兵权,一大半都在玄家手里攥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声音虽然还是压得很低,可那语气里头,有一种东西,是那种说到天大的事情时才有的、不由自主的郑重。他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大了,说完之后,往四周看了看,像是怕有人在偷听。正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三个。外头那院子,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廊下那画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叫了,安静得很。
张横还在那儿剥花生。那花生壳在他手里咔咔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地拍手。他低着头,那脸被灯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德胜又把身子缩回来了。他靠在那椅背上,那椅子被他那一身肉压得吱吱地响。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抹了抹嘴,那眼睛又望向我。
“可您知道吗,”他说,那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神秘的调子,“玄家虽说都是武将,可那老三玄凤的丈夫——”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卖关子。他那嘴角翘着,那笑里有一种“您肯定不知道这个”的得意。
“陈彦一。”他说。
这名字,我没听过。
他看出了我脸上的那一点茫然,那得意就更浓了。他坐直了身子,把那椅子又往前挪了挪,那椅子腿在地上又刮了一下,吱的一声,尖尖的,像老鼠在叫。
“绍武元年的新科文状元,”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念什么了不起的功名,“江南名士,理藩院前任主事。”
他说完,那眼睛望着我,亮亮的,像在说“怎么样,没想到吧”。
这我倒真没想到。
禁军元帅的丈夫,是个文状元。
武将家的女婿,是江南名士。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脑子里转了一下。
“所以,”我说,那声音很慢,“玄凝冰将军——”
“对了对了,”周德胜一拍大腿,那声音脆脆的,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响了一下,“您说到点子上了。”他那脸上的笑,像一朵花开了,瓣子全展开了,露出里头那黄黄的花蕊。
“玄将军她爹是文状元,是江南名士,她从小耳濡目染的,那可不是光会舞刀弄棒的主儿。”他说着,那手指头在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她喜欢文笔。喜欢诗词歌赋,喜欢琴棋书画。那些个武将家的小姐,舞刀弄枪的她在行,可那些个文绉绉的东西,她也门儿清。”
他说到这儿,那眼睛望着我,那目光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试探,是暗示,是那种“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的光。
我没接他那目光。只是端着酒杯,望着那杯里的酒。那酒在杯子里晃着,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在灯光下闪着光,亮亮的,碎碎的。
周德胜等了片刻,见我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听说,您当初在陇西军校场,写了一篇什么……”他挠了挠头,像是在想那名字,“什么……凤什么……”
“《凤求凰》。”我说。
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那酒劲儿还在,那三个字说出来,轻轻的,像三片羽毛落在水上。
“对对对,《凤求凰》!”他一拍大腿,那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像一盘冒了尖的馒头,“写给玄将军的!是不是?”
我没说话。
他嘿嘿地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有种男人都懂的意思。
“韩大人啊韩大人,”他摇着头,那手指头点着我,“您还说跟玄将军不熟呢。这《凤求凰》都写上了,还说不熟?”
“那是酒后胡写的。”我说,那声音平平的。
“酒后胡写?”他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头有一种“您别逗了”的意思,“酒后胡写能写出那种东西来?我那把兄弟说了,那篇东西写得好,写得好啊!他说陇西军里头那些个校尉,看了都拍桌子叫好。说您有胆量,敢给玄将军写这种东西。还说——”他顿了顿,那声音又低下来了,“还说玄将军看了,没生气。”
他说完,那眼睛盯着我,像一只猫盯着老鼠洞。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还是不说话,又自己接上了。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又变了一种调子,是那种推心置腹的、语重心长的调子,“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您这回去京城,那可是个好机会。京城里头,不比咱们这西北边陲。在那儿,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人,得有门路,得——”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得有脑子。”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那手指头粗粗的,短短的,戳在那油光光的头发上。
“玄家,”他说,那声音又低下来了,“在京城里头,那是跺一跺脚,半个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家。您要是能搭上玄家这条线——”
他没说下去。可他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的了。
我端着酒杯,望着那杯里的酒。那酒在杯子里,清亮亮的,映着灯光,映着对面张横那模糊的影子,也映着我自己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周守备,”我说,那声音放得很平,很慢,“韩某是个边陲小吏,蒙朝廷恩典,才有今日。玄家那样的门第,韩某高攀不起。”
他那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至于那篇《凤求凰》,”我说,“不过是一时酒后兴起,胡乱写的。算不得什么。”
他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一下。可这一次,那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又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笑,是那种热乎乎的、亲热得过分的笑。现在这笑,是那种“我明白了”的笑,是那种“您不方便说,我不问了”的笑。
“对对对,”他说,连连点头,“胡乱写的,胡乱写的。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那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脆的,像一颗珠子掉在瓷盘上。
我喝了一口。他也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又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着,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一边嚼一边说,那声音含含糊糊的。
“韩大人,我跟您说,玄将军喜欢文笔这事儿,可不是我瞎说的。我那把兄弟说了,玄将军在陇西军里头,对那些个只会打仗的粗人,从来不假辞色。可要是哪个读书人写了什么好诗文送去,她倒是会看一看。有时候还会批几个字,还回去。这事儿在陇西军里头,谁都知道。”
他说着,那眼睛又望向我,那目光里头有一种“您懂了吧”的意思。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酒在嘴里含着,辣辣的,烧得舌尖发麻。
“所以啊,”他说,那声音又低下来了,“您那篇《凤求凰》,能入了玄将军的眼,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您还说不认识?您还说是点头之交?”
他嘿嘿地笑着,那笑里头有一种“您就别装了”的意思。
我没接他的话。
那酒劲儿在胃里烧着,烧得人身上发烫。那窗户开着一条缝,外头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把那酒气吹散了一些。我望着那窗户,望着那窗户外头的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风,在院子里转着,吹得那廊下的鸟笼子轻轻地晃,那画眉在笼子里扑棱了一下,又安静了。
周德胜又喝了一杯。他喝得已经不少了,那眼睛红红的,亮亮的,像两颗泡在酒里的枣。他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那河水到了汛期,漫过了堤,到处流。
“韩大人,”他说着,那舌头都有点儿大了,“我跟您说,您这回去京城,要是能得了玄家的赏识,那日后——嘿嘿——”
他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回荡着,闷闷的,像往一口枯井里扔石头。
“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周德胜啊。”
他说着,又端起酒杯,对着我举了举。那手已经有些不稳了,酒在杯子里晃着,洒出来一些,滴在桌上,一滴一滴的,像眼泪。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周守备说笑了。”我说。
他仰脖子喝了,那酒下去的时候,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那杯子在桌上转了两圈,歪歪扭扭的,差点倒了。他用手扶住了,那手按在桌上,五个指头张开着,像一只癞蛤蟆趴在那儿。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忽然又低下来了,低得像是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再跟您说个事儿。”
他那身子又凑过来了。这一回,他凑得更近了,那大脑袋几乎贴到我的肩膀上。他那身上的汗味、酒味、羊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我没躲,就那么坐着,等他说。
“我那小舅子,”他说,那气喷在我耳朵上,热热的,湿湿的,“在信里头还说了一件事儿。说是——”他顿了顿,那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说是陛下最近身子不太好。”
他说完这句话,那身子往后缩了回去,靠在椅背上,那眼睛望着我,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端着酒杯的手,没动。
就那么端着,停在那儿。
他望着我,等着我脸上出现什么表情。
我没有表情。
我只是把那酒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那酒在嘴里含着,含着,然后慢慢咽下去。那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整个人都热了。
“周守备,”我说,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这话,韩某没听过。您也没说过。”
他愣了一下。
就那么愣了一下。
然后他那脸上,那笑,慢慢浮上来了。浮得很慢,像水底的泡泡,一点一点地往上冒,到了水面,啪的一声破了。
“对对对,”他说,连连点头,“没说过,没说过。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又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那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又脆又响。
我喝了。
他也喝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那脸上,那笑,还在。可那笑底下,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您比我想的还精”的东西,也是那种“我跟对人了”的东西。
张横终于不剥花生了。他抬起头,望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很短,很快,像一道光闪了一下。他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听见了”的光,也是那种“我知道该怎么做”的光。
他又低下头,继续剥花生。
那花生壳在他手里,咔咔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地拍手。
外头那风,大了些。吹得那窗户吱吱地响,吹得那廊下的鸟笼子晃得更厉害了。那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两声,叫得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酒在嘴里,已经不辣了。不辣了,也不烧了。只剩下一股子苦味,涩涩的,留在舌根上,怎么都咽不下去。
玄凝冰。
这个名字又浮上来了。浮在那酒里,浮在那灯光里,浮在那窗户外面那黑漆漆的夜里。
喜欢文笔。
周德胜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里头有一种“您占了大便宜”的意思。好像我写了一篇《凤求凰》,就得了多大的好处似的。可他不知道,那篇东西,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连自己写了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校尉拍着桌子叫好,记得那酒一碗一碗地灌,记得那灯光在眼前晃着,晃得人头晕。
后来有人把那篇东西传了出去,传到了玄凝冰耳朵里。再后来,听说她看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那篇词收了起来。
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
可这话,说出去,没人信。就像我说我跟玄凝冰只是点头之交,周德胜不信。就像我说那篇《凤求凰》是酒后胡写,他也不信。在这西北地面上,在这些人眼里,一个不到二十岁的边陲小子,能跟陇西军节度副使扯上关系,那就是天大的本事,那就是了不得的资本,那就是可以用来攀附、用来利用、用来往上爬的梯子。
他们不信,是因为他们不想信。
他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这小子能成事儿”的故事。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们把赌注押在我身上的理由。他们需要一个梯子,一个能让他们也往上爬的梯子。
周德胜是这样,张横是这样,那些宪兵,那些部落的人,那些跪在广场上喊“韩头人”的人,都是这样。
他们把那个故事当成真的,是因为他们需要它是真的。
至于我自己——
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真是假。
我只记得那双眼睛。那双很亮、很冷的眼睛,像冬天的星星,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冷冷地照着人。记得那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台子后面了。记得那天晚上,在那酒桌上,那些校尉灌我喝酒,那烧刀子一碗一碗地灌,灌得我天旋地转,看什么都是双的。
然后,就是那篇《凤求凰》。
写的是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
可他们都记得。
他们说写得好。
他们说玄将军没生气。
他们说——
我端起酒杯,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那酒下去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周德胜正在跟张横说话。不知道说的什么,两个人都笑着,那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墙传过来的。那灯光在他们脸上晃着,一晃一晃的,把那笑容照得忽明忽暗的,像两张面具。
我望着他们。
望着这桌子菜,这酒壶,这杯子,这红桌布。望着这正厅,这廊下的鸟笼子,这院子里的荷花缸。望着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酒是真的,那苦味是真的,那胃里烧着的感觉是真的。
那篇《凤求凰》,也是真的。
不管我记得不记得,它都是真的。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
周德胜抬起头,望着我。
“韩大人?”
“周守备,”我说,“天色不早了,韩某先行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他连忙站起来,那椅子被他那一身肉推得往后滑了一截,在地上刮出一声长长的响。
“好好好,”他说,那脸上的笑又堆上来了,“我让人带您去客房。您好好歇着,好好歇着——”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呐!”
一个家丁小跑着进来了,弯着腰,恭恭敬敬的。
“带韩大人去后院客房。上房,收拾干净了没有?”
“回老爷,收拾好了。”那家丁说。
“那就好那就好,”周德胜转回来,对着我拱了拱手,“韩大人,您先歇着。明天一早,我让人备好早饭,您吃了再走。”
我点点头。
转过身,往外走。
走过张横身边的时候,他也站起来了,对着我点了点头。我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就走了出去。
那家丁在前面领着路,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灯笼在风里晃着,那光一晃一晃的,照着脚下的青砖路。那路弯弯曲曲的,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一个小院子。那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绿绿的,在灯光下影影绰绰的。那风从竹叶间穿过去,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轻轻地说着什么。
那家丁推开一扇门,把灯笼举高了,照进去。
“韩大人,就是这间。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我走进去,看了一眼。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有一盏油灯。那床上的被子是新的,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的。
“行了。”我说。
那家丁点点头,把灯笼挂在门口,退了出去。
我关上门。
站在那屋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把那油灯点着了,那火苗跳了一下,慢慢稳下来,把那屋子照亮。那光黄黄的,弱弱的,照着那桌子,那椅子,那床,那墙角里的一个脸盆架子。
我倒了杯茶。那茶还温着,不烫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茶淡淡的,有一点点苦,还有一点点涩。
我把杯子放下。
坐在那儿,望着那油灯的火苗。那火苗一颤一颤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那光在墙上投下一个大大的影子,是我的影子。那影子黑黑的,大大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个蹲着的鬼。
我望着那影子。
望着,望着。
然后我伸出手,把那油灯吹灭了。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风在外面吹着,吹得那竹子沙沙的响,吹得那窗户轻轻地晃。
我坐在那黑暗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