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这是一段漫长、颠簸且充斥着混合气味的旅程。
开往市一中的大巴车并不比乡下那辆破中巴强多少,车厢里弥漫着陈旧的人造革座椅被暴晒后的焦味、刺鼻的汽油味,还有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散发出的汗馊味。空调出风口虽然呼哧呼哧地响着,但吹出来的风却像是得了哮喘的老牛呼出的热气,不但不凉快,反倒把那股闷热搅拌得更加黏稠。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随着车身那令人昏昏欲睡的摇晃节奏,把头抵在震颤的玻璃窗上。窗外,灰扑扑的杨树林和千篇一律的水泥平房飞速倒退,像是被时间这只看不见的手狠狠甩在身后。
闭上眼,那轰鸣的引擎声仿佛变成了某种催化剂,将我的思绪硬生生地从这辆正在驶向预备高考战场的大巴车上,强行拽回到了三天前那个令人窒息的清晨。
那是「那一夜」之后的第二天。
当第一缕刺眼的阳光透过二楼客房那层薄薄的化纤窗帘,毫不留情地打在我脸上时,我并不是自然醒来的,而是被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惧给惊醒的。
睁开眼的瞬间,昨晚那一幕——楼梯间里昏暗暧昧的红光、母亲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脸、姨夫那粗重的喘息,以及那一滩喷射在母亲那微微隆起、不再紧致的小腹上、带着腥膻温度的罪恶白浊——那层薄薄的软肉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阵阵颤动,陷在皮肤纹理里的白液显得格外刺眼。这一幕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完了。
这是我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我看了看四周,这是表哥强子的房间,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陌生的发油味和积灰的味道。对面——母亲住的那个房间,房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连床单都被扯平了,仿佛昨晚那个充满了体香、怒火和羞耻的女人从来没有在那里睡过。
时间是早上七点半。
楼下已经传来了大姨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有锅铲碰撞铁锅的「叮当」声。
「木珍啊!快来尝尝这个咸菜,今年的新辣椒腌的!」
紧接着,是母亲的声音。
「哎哟,姐,这一大早的你就弄这么丰盛?这稀饭熬得真稠,看着就香!」
听到母亲声音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耳朵竖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她的声音听起来……太正常了。
清脆、响亮、透着一股子刚睡醒后的爽利劲儿,甚至还带着几分心情不错的笑意。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歇斯底里,也没有那种遭遇了「巨大侮辱」后的阴郁。
我愣在床上,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难道昨晚她是装的?还是说,她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我硬着头皮穿好衣服,每扣一颗扣子手指都在抖。我知道,这一关迟早要过。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我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挪下楼梯。
每走一步,我就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个楼梯拐角的气窗。昨晚,就是在这里,我窥视了那场原始的交媾,也是在这里,我对着自己的亲妈干出了那件大逆不道的事。
此时此刻,阳光从气窗射进来,照亮了那些飞舞的尘埃。那个角落显得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罪恶的痕迹,只有墙角的一个蜘蛛网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走到一楼堂屋,那股浓郁的红薯稀饭香味扑面而来。
八仙桌旁,一家人已经坐齐了。
姨夫正端着碗喝稀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让我心头一跳。
姨夫的脸色有些发黄,眼袋很重,显然是昨晚「操劳」过度的后遗症。看到我,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尴尬和心虚。那是男人之间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他大概以为我昨晚听到了动静,或者纯粹是因为自己昨晚的荒唐行径在面对晚辈时感到羞愧。
但他掩饰得很快,嘿嘿笑了一声:「向南起来啦?快,洗脸吃饭。」
而坐在他对面的母亲……
她今天换回了来时的那条黑底白花雪纺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了个利落的发髻,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青黑,嘴唇涂得鲜红,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光彩照人,跟对面那个萎靡不振的姨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正拿着筷子夹咸菜,听见姨夫跟我说话,连头都没抬,更没有看我一眼。
「姐夫,你多吃点鸡蛋。」母亲夹起一个剥好的鸡蛋,十分自然地放进姨夫的碗里,脸上挂着那种得体的、亲戚间该有的笑容,「姐夫,家里里外外一直靠你操持着,也很辛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我站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冷汗。
她没听到。
她绝对没听到昨晚姨夫在那场性事高潮时喊出的那句「你妹那胸咋长那么大」。
如果她听到了,以她的脾气,以她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又极度自傲的性格,哪怕为了面子不当场掀桌子,也绝对不可能给姨夫好脸色看,更不可能给他夹鸡蛋!
在她眼里,昨晚那就是一场普通的、虽然动静大了点但属于夫妻正常的房事。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那个男人的幻想里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更不知道自己被那个看似老实的姐夫在精神上狠狠地亵渎了一遍。
这个认知,让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却涌起一股更加复杂的滋味。
庆幸的是,这个家没有因为那句脏话而炸锅,表面的和平维持住了。
但更深的一层是……只有我知道真相。只有我知道,眼前这个笑语盈盈、端庄大方的女人,在昨晚那个黑暗的时刻,是如何成为了两个男人——一个是她姐夫,一个是她儿子——意淫和发泄的对象。
这种独享秘密的背德感,竟然让我在恐惧之余,产生了一丝隐秘的亢奋。
「李向南!杵在那当电线杆子啊?」
母亲突然转过头,那原本对着姨夫和大姨笑意盈盈的脸,在转向我的那一瞬间,像是变脸戏法一样,瞬间冷了下来。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了笑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带着嫌弃和警告的审视。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了一遍,最后定格在我的裤裆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还不快去洗脸!一脸的油,看着就腻歪!」她没好气地骂道,「多大个人了,还得让人请你是吧?」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一个凶狠劲儿尽显。
「哎……这就去。」
我如蒙大赦,赶紧冲到院子里。
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早饭吃得异常煎熬。
母亲对大姨和姨夫依然热情,聊着家常,聊着镇上的物价,聊着表哥在广东的工作。她表现得无可挑剔,完全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亲戚。
可一旦面对我,她就像是换了个人。
「吃吃吃!就知道吃肉!」
我刚把筷子伸向那盘炒腊肉,母亲的筷子就「啪」的一声打在我的手背上。
「多吃点青菜!火气那么大,也不怕烂嘴角!」
她瞪着我,话里有话。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我「火气大」,在说我昨晚那场「不知廉耻」的爆发。
姨夫在旁边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打圆场:「哎呀木珍,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点肉怕啥……」
「姐夫你别管他!」母亲冷哼一声,狠狠地戳着碗里的稀饭,「这小子就是欠收拾!一天天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不好好读书,净整些没用的!」
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红薯,脸烫得像是要着火。
她虽然在骂我,但我能感觉出来,这已经是她「宽大处理」的结果了。
她没有当众揭穿我,没有说出那件让她恶心的事。她把所有的怒火都转化成了这种看似严厉的管教,把那个肮脏的秘密,死死地压在了我们两个人之间。
这是一种默契。一种母子之间为了维持最后一点尊严而达成的、扭曲的默契。
吃完饭,母亲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姐,姐夫,那我们就回了。」母亲站起身,拎起那个装满战利品的包,「家里一堆事呢,老李不在家,那自来水管有点漏水,我得找人去修。而且向南也得回去复习了,这眼看就要开学了。」
「这就走啊?再呆半天呗。」大姨挽留道。
「不呆了,这孩子心野,再呆就收不回来了。」母亲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姨夫站在一旁,眼神有些复杂。他似乎有些舍不得母亲走,那种眼神依然时不时地往母亲身上瞟,尤其是在母亲弯腰提包的时候。
但我发现,母亲对姨夫那黏糊糊的目光是真的毫无察觉。
在她那个朴素甚至有些迟钝的认知世界里,姐夫就是姐夫,是亲戚,是家里人,唯独不是一个有着原始欲望的男人。她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更不觉得自己在异性眼里是一块多么诱人的肥肉。
正因为这种毫无防备的迟钝,她的举动才显得格外大方,也格外致命。
她甚至主动凑近了一步,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成年男女的安全线。她笑盈盈地抬起手,大大方方地在姨夫肩膀上拍了两下,动作自然得就像在对待一个没什么性别的老物件:「姐夫,保重身体啊,少喝点酒。家里里外外还得靠你呢。」
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胸前那团在雪纺衫下微微晃荡的软肉,毫无防备地往前凑了凑,距离姨夫的胸口只差几公分。那不是少女挺拔的试探,而是一种熟透了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松软堆积,就这么随着她的笑声,在那个男人眼皮子底下颤了两下。
她笑得一脸灿烂,根本不知道对面那个看似老实的男人,此刻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珠子正死死忍着不往她领口里瞟,憋得脖子上青筋直跳。
那一刻,我看着姨夫那张涨红的脸,心里竟然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你看,你只能在心里意淫她,你只能在黑夜里把你老婆当成她。她在你面前笑得这么灿烂,拍你的肩膀,但你永远也碰不到她哪怕一根手指头。
而我……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前晚曾经触碰过那两团肥得流油的奶瓜,曾经把那颗乳头玩弄得挺立充血。
这种对比,让我心里那点愧疚感被一种变态的优越感冲淡了不少。
回程的路上,母亲一言不发。
车厢里很挤,她抱着胸,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让旁边的乘客都不敢太靠近。
我也老实地缩在座位上,不敢惹她。
到了县城的家,门一关,那个原本的张木珍又回来了。
「把你那脏衣服脱下来!还有那……那内裤!都给我扔盆里!」
她指着卫生间,声音压得很低,但咬牙切齿,「自己洗!别指望老娘给你洗那些……那些恶心的东西!」
我红着脸,乖乖地把昨晚那条沾满了罪证的内裤换下来,躲在卫生间里死命地搓。
母亲则在外面的阳台上,把她昨晚穿的那条花短裤,还有那件被我射了一身的小背心,扔进大盆里。
我听见外面传来极其暴力的搓洗声。
「哗啦!哗啦!」
那是她在发泄。
她把那件背心搓得都要烂了。肥皂沫溅得到处都是。
洗完衣服,她又开始拖地,擦桌子。
她像是有洁癖发作了一样,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擦了一遍。一边擦一边骂骂咧咧:「这家里怎么这么大灰!几天不在就像个猪窝!一个个都不省心!老的跑了,小的也不是个东西!」
我躲在房间里,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低气压持续了整整一天。
直到晚饭时候。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大盆冬瓜排骨汤。都是硬菜,都是我爱吃的。
「出来吃饭!」
她敲了敲我的房门,语气依然不好,但比起白天那种冷冰冰的刺骨,已经多了一丝烟火气。
饭桌上,她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
「吃!堵上你的嘴!」
看着堆成小山的碗,我心里那个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想通了。
这一下午的疯狂劳动,让她从那种羞愤和震惊中冷静了下来。
她是过来人,虽然文化不高,但生活经验丰富。她知道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是个什么德行。正是火力壮的时候,又是夏天,穿得少,加上昨天那个环境……
她可能开始自我攻略,开始给我的行为找借口。
「好奇心害死猫。」
她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狠狠地嚼着一块排骨,「以后少想那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听见没?」
我赶紧点头:「听见了。」
「还有,」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并没有直视我,而是盯着桌上的鱼,「你爸常年不在家……你也大了。有些事儿,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别一天天净想那些……那些下三滥的事儿。」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昨晚那一射的画面。那对她来说,依然是个巨大的冲击。
但她毕竟是母亲。
她不能因为这事儿就把儿子赶出家门,也不能一直冷战下去。日子还得过,书还得读。
她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我。
「行了,翻篇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了。要是让你爸知道了…
…哼,你就等着被打断腿吧!」
听到这句熟悉的威胁,我差点哭出来。
这就意味着,我被「特赦」了。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的气氛虽然还有些微妙,但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
母亲依然是那个爱唠叨、爱管闲事、控制欲极强的母亲。她盯着我做作业,盯着我背单词,甚至连我上厕所时间长了都要在外面敲门催。
但这种严厉里,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防备。
她在家里穿衣服变得注意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不穿着内衣满屋子乱晃,领口也不再开得那么大。每次洗完澡出来,好像比以前严实一点,至少奶罩是穿着的。
这种变化,让我心里有些失落,但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那头野兽,被重新关回了笼子里。
终于,到了返校的这一天。
一大早,母亲就起来忙活。给我装辣椒酱,装咸鸭蛋,还要把我的几件T 恤都烫平了。
「这件衣服有点皱了,到了学校别乱扔,挂起来。」
「还有这钱,省着点花,别总是买那些垃圾食品。」
她一边收拾,一边絮叨。
那个风风火火、精明干练的张木珍,在这一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即将送儿子远行的母亲。
我们出门,打车去了汽车站。
车站里人山人海,那是开学季特有的喧嚣。
开往市一中的大巴车已经停在检票口了。
「行了,去吧。」
母亲把行李箱递给我,站在检票口的栏杆外面。
周围是吵闹的人群,有送别的情侣在拥抱,有父母在叮嘱孩子。
母亲没有拥抱我。
她站在那里,手里挎着那个红色的皮包,腰板挺得笔直。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的细纹,也照亮了她那双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犀利。
那是她特有的、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向南。」
她突然上前一步,隔着栏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劲很大,指甲甚至掐进了我的肉里。
「你给我听好了。」
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次去学校,把你那脑子给我洗干净了!把你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通通忘掉!」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你是去读书的!你现在是高三,是关键时候!你爸在外面累死累活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想那些有的没的的!」
她的语气很冲,带着一股子狠劲。
「我知道你长大了,有些事儿……有些事儿我也管不了那么细。但是你给我记住了!只要你一天没考上大学,你就一天还是个孩子!别以为你长大了就能胡来!」
她的话里意有所指。她在敲打我,在警告我。
她知道父亲不在家,这个「坏人」只能她来做。她必须用这种最直接、直白的方式,来代替父亲那个缺位的角色,来压制我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别让我失望,向南。」
她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依然硬邦邦的,「你要是考不上重点,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到时候别说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说完,她松开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去吧!挺起胸膛来!别跟个缩头乌龟似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那条显身材的雪纺裙,妆容虽然朴素,但依然是人群中最扎眼的那个。
她用她的强势,甚至她的粗俗,在这个没有男人的家里,硬生生地撑起了一片天。
她包容了我的罪恶,掩盖了我的丑陋,然后用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试图把我推回正轨。
「知道了,妈。」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鼻头有些发酸。
「知道了就滚上去!」
母亲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但她的脚下却一步也没挪动。
我拎着箱子,转身踏上了大巴车的台阶。
车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我找到位置坐下,透过车窗往外看。
母亲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像别的母亲那样抹眼泪,也没有挥手告别。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目光死死地锁住这辆即将开动的大巴车。
她的身影在烈日下的热浪中显得有些扭曲,但那个红色的皮包依然鲜艳得刺眼。
随着车身的震动,大巴车缓缓驶出了车站。
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
我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车窗外,那个充满了暧昧、汗水、奶香和罪恶的县城,正在一点点后退。
那个关于夏夜、关于那张吱呀作响的床、关于那一射的秘密,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老旧的自建房里,留在了那个燥热的夏天。
但我知道,它并没有结束。
它就像是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虽然被理智的水泥封住了,但在某个潮湿闷热的午夜梦回,它依然会破土而出,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在梦中再次回到那个充满了肉欲的夜晚。
…………………
「前方到站,市一中。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售票员那毫无感情的报站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睁开眼,看着前方那座熟悉的、压抑的灰色教学楼。
我拎起书包,拖着箱子随着人流走向车门,那一刻,我的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仿佛那个在暗夜里偷窥的野兽,真的已经被留在了身后。
至少,在下一次回家来临之前,它是安全的。
市一中坐落在城区的边缘,四周被高耸的灰色围墙圈禁着,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又像是一座巨大的、日夜轰鸣的加工厂。这里没有乡下那种肆意生长的野草和蝉鸣,只有修剪得整整齐齐却毫无生气的灌木,以及空气中永远漂浮着的粉笔灰味道。
对于这所全省闻名的重点高中来说,学生不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人,而是等待被填鸭、被锻造的原材料。
我的成绩在刚入学时其实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在这个充满了全县尖子生的「集中营」里,我依然能稳稳地排在年级前五十(除了那次低分)。这不仅是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来源,更是我在母亲张木珍面前最大的护身符。只有亮出那张骄傲的成绩单时,她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眼睛里,才会流露出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满意。
学校离家并不近,单程大巴得折腾两三个小时。这也注定我不用去面对那个让我既渴望又恐惧的女人。
十一长假过后,学校的气氛突然变得肃杀起来。
「为了让大家更好地冲刺高考,经学校研究决定,从本周开始,高三年级取消双休,改为单休。周六有半天补课,下午自行安排,也可以选择回家。」
班主任老王站在讲台上,用那口带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宣布了这个消息。
底下响起了一片哀嚎,但我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轻松。
少放一天假,就意味着少回一次家。
就意味着,我可以更少地面对那个充满了暧昧气息的县城老房,更少地去考验自己那脆弱不堪的理智。
那个下午,我坐在喧闹的教室里,看着窗外操场上开始准备枯黄的草皮,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母亲在车站送别我时的样子。
「把你那脑子给我洗干净了!」
「你是去读书的!」
她那泼辣、狠厉的声音,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她没有打断我的腿,没有把我的丑事宣扬出去,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赎罪,更是为了证明——证明我不是个只会被下半身支配的废物,证明我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也有能力……在未来的某一天,真正地、平等地站在她面前,而不是永远做一个猥琐的偷窥者。
「我要认真读书。」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六个字不再是口号,而是一根救命稻草。
晚饭时间,我拿着饭卡,没有去食堂,而是拐进了学校围墙边的小卖部。
小卖部里弥漫着一股方便面调料和火腿肠混合的味道。角落里有几部插卡电话,那是我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通道。
我插上卡,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喂?向南?」
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的声音。背景很嘈杂,那是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声,还有高压锅喷气的嗤嗤声。那是家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我的心脏还是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嗯,妈,是我。」
「哦,向南啊!」母亲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那种特有的大嗓门震得听筒都在嗡嗡响,「咋了?」
我握着话筒,看着电话机上那行磨损的按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懂事,「我是想跟你说个事。学校刚通知,以后双休改单休了,周六也要上半天课。」
「啊?这么狠啊?」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赞同,「不过也好!高三嘛,就得狠点!在学校有老师盯着,总比你回家没人管强!」
「嗯。所以……我想着,以后就不隔周回了。」我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决定,「来回车费也不少,还耽误时间。我打算以后一个半月回一次,平时就在学校复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一个半月?」母亲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也许是在算能省下多少车费,也许是在想没了儿子在家她一个人会不会太冷清。
但很快,她就给出了答复:「行!你有这个心就好!妈支持你!只要你能考上大学,别说一个半月,就是一年不回来妈也高兴!」
说到这,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硬邦邦的,带着敲打的意味:「正好,你也趁着这时间,在学校好好清醒清醒,把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给我收一收!听见没?」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知道了,妈。」我低声应道。
「行了,那就这样。缺钱了或者是想吃啥了,给妈打电话,妈给你寄过去或者托人给你带。」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卖部昏黄的灯光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根无形的线,被我主动拉长了。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变成了一潭死水,枯燥、单调,却又无比充实。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台做题机器。
早上五点半起床,跑到操场背英语单词。那些枯燥的字母组合,在晨雾中变成了我对抗杂念的武器。
白天上课,我逼着自己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去吸收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
函数、导数、电磁场、有机化学……这些冰冷、严谨的逻辑符号,一点点填充进我的大脑,把那些关于肉体、关于气味、关于温度的记忆,强行挤压到了角落里。
晚上自习到十点半,回到宿舍还要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
这种苦行僧般的生活,对于消除欲望有着奇效。
当一个人的大脑被试卷塞满,当身体被疲惫掏空的时候,那种属于原始本能的冲动,就会因为缺乏燃料而慢慢熄火。
我依然会想起母亲。
但不再是那种赤裸裸的、带着腥膻味的肉欲画面。
那张在黑暗楼梯间里阴沉的脸,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她站在灶台前给我做红烧肉的样子,是她为了省几块钱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的样子,是她那种望子成龙的急切眼神。
这种念想,从一种深刻的、甚至带着痛楚的渴望,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温情的牵挂。
那头野兽并没有死,它只是饿晕了,缩在笼子的最深处,陷入了冬眠。
期间,也和父亲也打过几次电话。
背景音永远是那种大货车特有的轰鸣声,或者是嘈杂的装卸货的声音。
「喂?儿子啊?」父亲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烟嗓,「在学校咋样啊?钱够花不?」
「够花,爸。」
「那就行。不够跟你妈说,让她给你打。我这趟去云南,得可能半个多月才能回。」父亲的话总是很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好好学啊,别学你老子,一辈子干苦力。考个好大学,坐办公室,吹空调。」
「知道了,爸。你也注意身体,别疲劳驾驶。」
「嘿,老子开了十几年车了,心里有数!行了,不说了,要上高速了。」
挂了电话,我会看着小卖部门外的夜色发一会儿呆。
父亲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教育,也不懂什么情感交流。但他用那种最笨拙的方式——拼命挣钱——来支撑这个家。
而母亲,那个留守在家的女人,用她的强势,守着这个家的大后方。
我夹在中间,既是他们的希望,也是这个家庭隐秘裂痕的见证者。
那种对母亲的背德欲望,在父亲那粗糙的关怀面前,显得格外卑劣和龌龊。
这种愧疚感,成了我更加疯狂学习的动力。
我开始不再频繁地给母亲打电话。
有时候一周打一次,有时候十天。
电话里的内容也变得越来越公式化。汇报成绩,聊聊天气,说说食堂的饭菜。
「妈,这次月考我进了年级前四十。」
「哎哟!真的啊?我儿子真争气!想吃啥?妈给你做!」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那种自豪感仿佛能顺着电话线溢出来。
「没啥想吃的,食堂都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