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像一道黄色的伤疤,横亘在西郊那片焦黑的土地上。

警灯红蓝交替的光芒在夜雾中切割着空气,将原本寂静的废墟渲染得如同某种怪诞的舞台。

广播里,女主播用那种经过训练的、标准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一遍遍重复着官方的通稿:“……关于西郊化工厂发生的意外事故,系存储罐老化导致的高浓度化学试剂泄露。目前局势已得到完全控制,请市民不要恐慌,远离封锁区域……”

谎言有时候比真话更容易被接受,因为它往往更符合人们对“平安无事”的期待。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栋平时总是充满了饭菜香气和欢声笑语的小楼,此刻却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线能透进来。房间里的空气浑浊而凝滞,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偶尔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柱中无序地翻滚。

陈诗茵坐在床脚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那天晚上的衣服,上面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变成了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暗褐色。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件男式的牛仔外套,那是林夕阳最喜欢的一件,领口处还残留着他常用的那种廉价洗衣粉的淡淡柠檬味。

只是那味道正在一点点变淡,就像那个人的体温一样,终究会被冰冷的空气所取代。

她的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原本灵动的杏眼此刻像是一口干涸的枯井,里面没有眼泪,也没有光,只有无尽的空洞。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那是刻意放轻了的、带着犹豫和担忧的脚步。

“诗茵……”

柳青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煮了点粥……你多少吃一点吧?铁柱和寒山也都在……大家都……很担心你。”

没有回应。

房间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每一声都像是在切割着活着的人的神经。

门外的脚步声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奈地远去了。

陈诗茵并没有听见。

或者说,即使听见了,那个声音也无法穿透她周围那层厚厚的、由绝望构筑而成的屏障。

她的世界在那个爆炸的瞬间就已经崩塌了,剩下的一切都只是无意义的噪点。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粗糙的牛仔布料摩擦着脸颊,那种真实的触感却让她感到更加虚幻。

没了。

什么都没了。

那个总是傻笑着说要保护她的笨蛋,那个在月光下单膝下跪给她戴上戒指的男人,那个承诺要和她生一个足球队孩子的丈夫……

连同那具身体,连同那个灵魂,都在那道白光中化作了虚无。

只剩下一块冰冷的、焦黑的石头碎片。

她伸出手,触碰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那块碎片。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骗子……”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大骗子……”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连绵不绝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件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就在这时,窗户那边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咔哒。”

那是窗锁被撬开的声音。

陈诗茵没有动,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现在的她,哪怕是杀手进来了,恐怕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吹动了厚重的窗帘。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那是水城不知火。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几乎融进了黑暗里。

那头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几道未愈合的伤口,贴着创可贴。

她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不知火并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缩在床角的陈诗茵。

那个曾经总是带着温婉笑容、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所有人的女人,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打碎了的瓷娃娃,拼都拼不起来。

不知火的拳头紧了紧,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她迈开步子,走到了陈诗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坐到死吗?”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外面那刺骨的寒风。

陈诗茵没有反应,依旧埋着头,像是根本没听见。

“我在问你话!”

不知火突然提高了音量,一把抓住了陈诗茵的肩膀,强行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狠狠地按在了墙上。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像个丧家之犬!像个废物!”

陈诗茵被迫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了不知火愤怒的脸庞。

“你以为只有你难过吗?!”不知火吼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以为只有你失去了重要的人吗?!”

“太郎……太郎他也死了啊!!!”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道惊雷,终于在陈诗茵那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丝涟漪。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失去了丈夫的女人。

不知火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流泪。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破,渗出鲜红的血珠。

“他连尸体都没剩下……被那个该死的千面怪人……被那些怪物……”

不知火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坚硬起来。

“但是……但是那又怎么样?!”

她松开抓着陈诗茵的手,后退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B超单,狠狠地拍在了陈诗茵面前的墙上。

“看清楚!这是什么!”

借着微弱的光线,陈诗茵看清了那张纸。那是一张黑白的影像图,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孕囊。

“这是……孩子?”陈诗茵的声音颤抖着。

“没错。”不知火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擦掉了眼角溢出的一滴泪水,“这是我和太郎的孩子。那天去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成功了。”

“那个千面怪人……那个畜生以为它能骗过我?”不知火冷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恨意与快意,“它以为变成了太郎的样子就能让我相信?它根本不知道……为了这个孩子,太郎做了多少准备,付出了多少心血!”

“精子……是太郎本人的。”

不知火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一些,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虽然他不在了……但是他留下了这个。”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诗茵。

“我不难过吗?我当然难过!我恨不得把那个千面怪人剁成肉泥!我恨不得把整个魔王军都杀光!每当我想起太郎最后的样子……我的心就像是被刀绞一样痛!”

“但是……哭有什么用?死有什么用?!”

不知火指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如果我们倒下了,如果我们放弃了,那谁来给他们报仇?谁来保护这个孩子?谁来保护这座城市?难道要让我们的孩子……以后也生活在这样的悲剧里吗?!”

“陈诗茵!你看着我!”

不知火再次抓住了陈诗茵的肩膀,这一次,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刺破了陈诗茵的衣服,刺进了肉里。

“你不是说要守护大家吗?你不是说要继承夕阳的遗志吗?现在夕阳为了保护我们死了,你就打算这样当个逃兵?让他白死吗?!”

“不……”陈诗茵的身体颤抖着,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不再只有空洞,而是多了一丝痛苦的挣扎。

“那就给我站起来!”

不知火松开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名为“鬼切”的短刀。刀锋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

“我要走了。”

她把刀收回鞘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去哪?”陈诗茵下意识地问。

“去猎杀。”不知火转过身,背对着陈诗茵,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那个千面怪人虽然死了,但它背后的主子——那个什么‘贪婪魔王’还在。还有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会一直杀下去,直到把他们杀光,或者是……我死。”

她侧过头,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野兽般的光芒。

“至于你……如果你还想当个废物,那就继续在这里烂掉吧。不过……别忘了,夕阳是为了谁才死的。”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身形一闪,像是一只黑色的燕子,轻巧地跃出了窗户,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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