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极致。

在这个距离下,王语嫣能看到王朝阳那件被水打湿了一块的袖口。能看到他眼睫毛投在下脸颊上的阴影。

能闻到那股残留在衣服上的,淡淡的火柴燃烧后的烟熏味,以及,那股掩盖在一层薄薄的皂角气味之下的……老姜的味道。

那是那碗汤的味道。

王朝阳把毛毯的边缘压在王语嫣的肩膀下方。他的手背在动作的过程中,擦过了王语嫣的肩膀。

皮肤的温度顺着布料传递。

王朝阳的手很热。

“谢谢。”

王语嫣的声音很低。她垂下眼帘,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

王朝阳收回手。

他在王语嫣身边的木地板上坐了下来。

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汤。好喝吗?”

王朝阳看着前方的树干。双手反撑在身后的木板上,双腿伸直。并没有看着她。

王语嫣拢了拢胸前的毛毯。

“姜放得有点多。稍微有点辣。”

她说。

王朝阳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下次我少放点。”

“那只土鸡年份不够老。肉炖得有点柴,时间应该再长半个小时。”王语嫣继续说到。她没有转头看他。

“好。”王朝阳点点头。

“不需要下次。”

王语嫣转过头,迎上王朝阳的视线。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那层用来筑起高墙的冷硬,褪去了很大一部分。

“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生火。你白天还要去学校。”

王语嫣陈述着这个事实。语气平缓。

王朝阳看着她。他没有挪开视线。

“我不累。厨房的活儿我干得惯。”

“你干得惯,我也不能天天喝。”王语嫣把视线移回前面的庭院,“这东西喝多了,挥剑的时候身体会沉。”

“一周炖一次。”王朝阳接上话。

王语嫣没有立刻回答。

一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夜鸟在远处的房檐上叫了一声,声音划破了渐浓的夜色。

“半个月一次吧。”

王语嫣拉了拉毛毯的一角。“太多了,奶奶会嫌你占了厨房的灶台。”

王朝阳看着她被毛毯裹住的侧身。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边缘。

“好。半个月一次。”

他答应。

风又吹了过来。这次的风比刚才更冷。

王语嫣把毛毯裹紧。她的双手都在毛毯里面。

“手伸出来。”王朝阳突然说。

王语嫣没有动。

“手。”王朝阳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里没有命令,只是陈述。

王语嫣迟疑了一下。她从毛毯下方伸出那双刚刚挥舞了三千次木剑的手。

左手和右手的手心朝上。平摊在膝盖上方。

手掌的边缘有一层黄色的老茧。食指和拇指的连接处,有几处表皮破裂的地方。

伤口不深,但边缘已经翻卷。有些地方还沾着因为握剑太紧而渗出的血丝。

王朝阳把身体转过来,完全面向她。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小药瓶,和一根棉签。

他拔开药瓶的塞子。一股清凉的、带着刺鼻药味的液体气味散发出来。

他用棉签蘸了一点药水。

左手伸出,托住王语嫣右手的手背。

他的手指贴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只是平稳地提供一个支撑的平台。

王语嫣的手指微微弯曲。想要向里收缩。

“别动。这个药刚涂上有点蛰人。”

王朝阳低着头,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专注地盯着手掌上的伤口。

蘸着药水的棉签点在翻卷的皮肉上。

“嘶。”

王语嫣倒吸了一口气。手指猛地一弹。

王朝阳托在她手背下方的左手顺势收紧,大拇指按住她的手腕关节。把她的手固定在原位。

“忍一下。奶奶说了,这药是专门治这种擦伤的,能让皮肉长得快。”

棉签在伤口处轻轻涂抹。药水挥发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王语嫣咬着牙。她的目光落在王朝阳低垂的头顶上。看着那个黑色头发发旋的位置。

那只托着她手背的手,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

那种热量和药水带来的刺痛形成了一种对抗。

一个伤口涂完。

王朝阳换了一根新的棉签,蘸药,继续涂抹下一个。

动作缓慢,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时间在这个逼仄的角落里被无限拉长。

“朝阳。”

王语嫣看着他涂药的动作,突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嗯。”王朝阳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你那天……”

王语嫣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停顿了一下,把喉咙里的干哑咽下去。

“你那天,看到那张单子了吗。”

王朝阳拿着棉签的手在半空中停顿。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一年前,那场巨大的灾难。

那张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盖着官方红色印章的阵亡通知单。

上面有三个名字。

两个是他父母的。另一个是她父母的。

他们两个人,都是由奶奶牵着手,去领的那张薄薄的纸。

那个时候的王朝阳,只是一直盯着那张纸看。眼泪掉在纸面上,把名字的字迹洇开。

那个时候的王语嫣,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只是那张小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棉签重新落回伤口上。

“看到了。”王朝阳回答。

涂抹完最后一个伤口。他把棉签扔进一旁的空盒子里。塞紧药瓶的塞子。

把药瓶重新放回白色的布包里。

他抬起头,看着王语嫣。

不再是那个低着头专心做事的角度,而是平视。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了。”

这句陈述没有修饰。直接摆在两人之间。

王语嫣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没有惊慌,没有那种失去父母后常见的无措。

有着一种远超他这个年纪的、平静的承受力。

她想起奶奶在道场里说的话。

把心底的那团火压在下面。慢火煨着。

王朝阳没有把火发泄出来。他把那些全部塞进了自己每一天早起生火煮饭的动作里。

王语嫣慢慢把涂好药的双手收回毛毯底下。

伤口上还残留着药水的刺激。但不像之前那样单纯的干痛。

“我以后,会把剑握得更稳。”

她看着庭院里开始变暗的几棵树影。

“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这是一句承诺。

王朝阳听着。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也会保护你”。

他双手撑在身后的木板上。

“我在厨房的柜子里,多拿了几个土制的陶罐。那种锅底厚,适合长时间熬汤。”

他看着天空。

“下个月十五号。我再炖一只老母鸡。”

王语嫣没有转头。

“姜少放两片。”

“好。”

夜色完全降临。

整个王家大宅被笼罩在深沉的黑暗里。

只有走廊尽头的那盏壁灯亮了起来。散发着昏黄的光。

两个人并排坐在缘侧的木地板上。

一人裹着深灰色的羊毛毯,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

距离保持在一尺左右。

风穿过庭院。吹起几片枯叶。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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