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男孩
这来源于他的父母。
两个在前线从事科研和后勤支援的人员。
那对曾经在这个城市地下最隐秘的实验室里,通过图纸和数据破解贪婪魔王护盾的夫妻。
从他五岁开始,家里就没有玩具。只有散落在客厅茶几上的电路图、能量传导模型图以及各种基建防御设施的内部剖面图。
“朝阳,看线。不要看颜色。”
这是他父亲曾经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所有的建筑,无论外面包着多厚的混凝土。里面都有线。通风线、水管线、备用逃生线。找到那条线。”
王朝阳现在的脑海里,那块二十九英寸的监控屏幕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进入这所小学的第一天,在教务处走廊布告栏上看到的那张《第三小学地下防空及安全设施平面图》。
那是一张非常枯燥的蓝底白线图。标注着承重墙、安全门、监控死角。
记忆在飞速地翻阅。
那张图纸的线条在他的脑海里被重新构建出来。
负二层成一个长方形。正前方的防爆门是唯一的双向主通道。左侧有一个手动逃生出口,刚刚王语嫣就是从那里推开出去了。
现在那个逃生门已经被两名安保人员重新锁死,并站在那里把守。
主控制台占据了房间前部的右侧三分之一。五个大人围在那里。
“通风管。”
朝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慢慢转移。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水泥天花板。
网格状排布的白炽灯之间,有一条横贯整个负二层的铝合金通风主管道。管道的截面呈四方形,大约八十乘八十厘米宽。
管道每隔十米,有一个向下的百叶状出风口。
顺着管道的走向,他的视线一路向右侧墙壁延伸,直到管道拐入承重墙的内部。
在那个拐角的侧下方,离地面大约两米五的墙面上,有一个正方形的、用六角螺丝固定的金属维修井网罩。
那是用来检修地下室排风机组的通道。
维修井的内部结构图在头脑中调取出来。
那是一条可以直通地面附属配电房的独立竖井,内部有攀爬用的钢筋扶梯。
王朝阳低下头。
他看了一眼左手掌心。血迹已经干了不流了。
慢慢松开左手和右手。十根指头在裤子侧面的接缝处擦了两次。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屏幕和前方拥挤的人群。
脚步声和呼吸声被他自己控制到了最低的限度。他顺着墙根的阴影,开始向右侧移动。
人群很乱。低年级的学生在哭闹。老师的注意力都在维持中间区域的秩序。
他经过了一个抱着书包蹲在地上发抖的一年级男生。经过了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五年级女生。
没有人看他。
五分钟后。
王朝阳来到了靠近右侧承重墙的角落。这里的上方就是那个金属维修井网罩。
墙角堆放着几张折叠起来的长条桌和几个装应急物资的铁皮箱。
这正是他需要的盲区和垫脚石。
他蹲下身,双手扶住最上面一层箱子的边缘。
两只手掌按紧,膝盖弯曲,右脚踩在折叠桌的横梁上。
腰部发力,身体悄无声息地向上拔高。
站在铁皮箱上,他的视线刚好能平视那个金属网罩。
距离地面虽然有两米五,但他站的位置已经足够接触到。
他伸出手。手指触摸着那个金属网罩。表面有一层冷冰冰的油漆质感和灰尘。
四个角固定着六角螺丝。
没有带工具。
王朝阳把手伸进卫衣的长条口袋里。
他的手摸到了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小指甲锉。
这是他妈妈以前放在家里桌子上打磨指甲用的。
一年前清理遗物时他收了起来,放在口袋里再没拿出来过。
末端有一小截类似于一字改锥的平头。
他把那个金属小物件拿出来。捏在两根手指之间。
对准左上角的那个六角螺丝的十字凹槽,把平头插进去。
手腕发力。逆时针转动。
螺丝并不紧。因为常年没有检修,虽然有些生锈,但也只是增加了一些阻力。
随着第一扣松动,下面的旋转变得容易。
“嘎吱。”
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在下面扩音喇叭和人群的噪音掩盖下,几乎弱不可闻。
第一颗螺丝掉在他的掌心,被他放进口袋。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手指因为用力捏着细小的指甲锉,已经发酸,刚才那道被指甲刺破的伤口重新渗出了血丝。但他没有停顿一秒钟。
把第四颗螺丝拆下放进口袋后。那面长宽各六十厘米的金属网罩已经完全松脱。
王朝阳双手抓住网罩边缘,小心地将它取下。
不能发出碰撞声。他将金属网罩翻转,贴着墙壁,慢慢地顺着铁皮箱滑动到折叠桌的最里侧角落,放下。
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出现在眼前。
只够一个九岁孩子勉强爬进去的宽度。
从洞口吹出一股带着机油味和外间空气特有阴冷感的微风。
他双手向上攀住洞口的下沿。双腿微蹲。
手臂的肌肉拉紧。用力一撑,上半身钻进了维修井内。
右脚在墙面上蹬了一下作为助力,将下半身也收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
双手摸到了竖向排列的冰冷钢筋扶梯。
王朝阳开始向上攀爬。
四肢机械地交替运动。手脚配合非常准确。每一次踩稳一根钢筋,再伸手去够下一根。
一共爬了近十五米。
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丝非常微弱的光亮,那是地面配电房百叶窗漏进来的外界光线。
最后一步跨出。
他从竖井的顶端翻了上来,落在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一楼附属配电房。
推开没有上锁的配电房铁皮门。
外界浓重的寒气和完全黑下来的天光瞬间将他包裹。
他走出了地下室。
操场上很空。探照灯照着那片被撞坏的塑胶跑道和那辆被撞变形的警车。
雨已经完全停了。地上的水洼倒映着他的身影。
王朝阳站在配电房的阴影里。
他从灰色的卫衣口袋里拿出了那四颗刚才拆下来的六角螺丝。
掌心里的血迹沾在了螺丝生锈的纹路上。
他把手掌合拢,将这几块冰冷的金属死死攥在手里。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学校侧门外,那个只剩下深沉黑暗的、面包车消失的那条街道。
“我很快就来。”
他看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一下。极低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消散。
那双眼睛里,曾经七岁男孩属于和平生活的底色已经被彻底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建立在精准分析和极度克制下的、近乎于机器运转般冷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