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午餐盒里的辛酸
翌日,天刚蒙蒙亮,周雨荷便悄无声息地起了床,为儿子做好早餐后遍上街买菜。
儿子刘波昨日找到工作,那份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喜悦,像一束微光,也照亮了她心中些许因陌生城市带来的阴霾。
她惦记着昨晚的承诺——要给儿子送一顿可口的午饭,让他能在新同事面前体面些,也让他知道,即便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深圳,他依然有母亲温热的饭菜可依。
厨房狭小,仅容一人转身。
周雨荷系上那条洗得泛白的围裙,动作轻巧地开始忙碌。
她从不多的食材里精心挑选,上午特意买的一小块猪肉被她细细切成丝,配上些许青椒和木耳,这是一道儿子平日里爱吃的家常小炒。
米饭在旧电饭锅里闷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她又额外煮了两个鸡蛋,仔细剥了壳,一同放进那个颇有些年头的铝制饭盒里。
饭盒是双层的,上层放菜,下层盛饭,边缘处有些磕碰的凹痕,盖子也扣得不那么严实了,但周雨荷依旧用心地将它擦拭干净。
尽管身上穿着朴素甚至有些显旧的家常衣裤,外面还罩着这条浆洗得发硬的旧围裙,但周雨荷一米七二的高挑个子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却丝毫不显得笨拙。
当她侧身从低矮的橱柜中取物,或是踮起脚尖够向高处的调料时,那双被包裹在深色长裤下的腿,便不经意间展露出惊人的长度与匀称的线条。
那是一双仿佛经过造物主精心雕琢的美腿,即便此刻因缺乏保养和合适的衣物衬托而略显沉寂,其紧实的小腿肌肉线条和笔直延伸的轮廓,依然能让人窥见其主人天生的优越底子。
围裙下摆堪堪及膝,随着她的动作偶尔扬起,更让人联想到这双腿若能摆脱粗布的束缚,将会是何等的摇曳生姿。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临近中午。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热,提醒着她该出门了。
临行前,周雨荷特地站在那面边缘有些氧化发黑的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至少,不能给儿子丢脸。
镜中的女人,虽然才三十七岁的年纪,若放在保养得宜的城里人身上,恰是风韵犹存、气质最佳的时候。
可周雨荷这张脸早已被岁月和辛劳刻上了太深的印记。
她的五官其实生得极好——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双清澈分明的杏眼,年轻时也曾流光溢彩,如今却常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鼻梁小巧而挺直,唇形也生得丰润美好,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娇俏。
然而,常年在乡下田间地头的风吹日晒,加上疏于保养,让她的皮肤显得粗糙、暗黄,眼角处细密的鱼尾纹在不经意间便会深刻起来,不施脂粉的样子,确实像极了旁人眼中四十岁的农村妇女。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那头曾经乌黑浓密的秀发,如今也失了些光泽,随意地用一根橡皮筋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额前和鬓角。
她实在不会打扮,也不懂什么时兴的发型,只能尽力让它看起来整齐些。
再看身上的穿着,更是让她自己都有些泄气。
昨日儿子那句“太土了”的评价,像根小刺般扎在她心上。
她翻遍了带来的所有衣物,也找不出一件能让自己显得“洋气”些的。
最终,她还是选了一件自认为“还算拿得出手”的浅蓝色棉布衬衫,洗得领口和袖口都有些发白,但至少干净整洁。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涤卡长裤,耐磨是耐磨,却也毫无版型可言,松松垮垮地罩在腿上。
脚上依旧是那双穿了许久的黑色平底布鞋,鞋面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这身行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土气”又“老气”。
她自己也知道。
可她的衣箱里,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叹了口气,伸手胡乱地将衬衫的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利落些。
其实,宽松的衣物下,她的身材底子并不差。
一米七二的身高在那一代农村女性中算是高挑的,骨架也匀称。
只是,常年的劳累和生育,让她的身体不复年轻时的紧致。
记忆中曾经挺翘的臀部,似乎扁平了一些;小腹上,若仔细看,能摸到生育后留下的那圈难以消除的松软赘肉;大腿内侧,也积聚了些许脂肪,不再像少女时那般紧实无瑕。
但整体而言,那份潜藏的曲线和良好的骨架,依然是存在的,只是被这不合时宜的装扮和生活的尘埃深深掩盖了。
“唉。”
她心中又是一声轻叹,最终还是放弃了在镜子前徒劳的努力。提起那个沉甸甸的铝制饭盒,用一个布袋子仔细包好,便锁门出去了。
深圳的八月,午间的太阳毒辣得像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
周雨荷一手拎着饭盒,一手紧紧攥着那部屏幕已经有些划痕的旧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导航路线。
她对这一片依然陌生得很,高楼林立,道路纵横,若没有导航,她怕是寸步难行。
一路上,她跟着导航的语音提示,磕磕绊绊地往前走。
时而因听不清提示而走错岔路,引来导航“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的机械音;时而因分心看路而被路边的小石子绊得一个趔趄。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一缕缕地贴在皮肤上,有些狼狈。
偶尔,当她抬头辨认路牌,或是暂时停下脚步喘口气时,目光会被周遭的景象所吸引。
深圳,这座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城市,即便在她途经的这些并非最核心的区域,也展现出令人目眩的现代与繁华。
崭新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气派的商场入口人流如织,街上飞驰而过的私家车也比老家县城里多得多,这一切都让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农村妇人看得有些发愣,心中惊叹无比。
更让她挪不开眼的,是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年轻女孩们。
她们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穿着入时的裙子或剪裁合体的衣裤,露出修长白皙的腿,肩上挎着各式各样精致的皮质包包,脸上带着自信从容的笑容,三三两两,巧笑嫣然地走过,身上还散发着好闻的香水味。
周雨荷看着她们,心中并无半分嫉妒——她知道那些不属于自己,也从未奢望过,但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却还是像一粒微小的种子,悄悄地在她心底生了根。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和手里拎着的粗布袋子,再摸了摸被汗水浸湿的额头,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涌上心头,让她脚下的步子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没有人会特别留意一个拎着饭盒、略显土气的农村妇女。
偶尔有几道目光扫过她,也多是漠然的。
周雨荷低着头,尽量避开与人对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别让儿子等急了,别让饭菜凉了。
终于,在导航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时,周雨荷抬头看到了“中天物流公司”那几个大字。
公司门口车来车往,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们进进出出,一片繁忙景象。
她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如何找儿子刘波。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向门卫室。门卫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报纸。
“大……大哥,你好。”
周雨荷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浓重的乡音。
“我……我找人,找刘波,他是这里新来的工人。”
门卫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指了指里面:
“进去自己找吧,分拣区在那边。”
周雨荷连声道谢,拎着饭盒往里走。
厂区很大,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货车发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她本就紧张的心更加慌乱。
她不认识任何人,只能看到穿着同样工服的人影在眼前晃动。
她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休息区的地方,有几个工人正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几……几位师傅,打扰一下。”
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请问……刘波……是在这里做工吗?我是他妈,来给他送饭。”
那几个工人闻言,都转过头来看她。
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视,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则毫不掩饰地带着一丝戏谑和打量。
周雨荷被他们看得脸颊发烫,局促不安地捏紧了拎着饭盒的布袋。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工人扬声道:
“哦,刘波啊!我知道,新来的那个小子!喂!刘波!有人找!”
他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埋头苦干的身影喊道。
刘波正和何景一起整理一批刚到的货物,闻言直起身,抹了把汗,疑惑地朝这边看来。当他的目光落在周雨荷身上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只见他妈妈穿着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脚上是那双不合时宜的布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正局促不安地站在一群工人的注视中。
那样子,与这个现代化的物流公司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就像是从哪个偏远山沟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刘波甚至感觉,旁边几个正在休息的同事,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他妈妈,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笑意,原先还只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但却有几道目光变得毫不掩饰起来。
其中一个剃着平头、脖子上露出纹身一角的男人,正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周雨荷,那眼神露骨,嘴角咧开的笑容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猥琐。
另一个瘦高个、吊梢眼的同事,则半眯着眼睛,视线不怀好意地在母亲胸前和臀部逡巡,还不时和旁边的同伴挤眉弄眼,发出一两声意味不明的淫笑。
这些行为表现对于已经开始接触社会、也渐渐明白男女之事的刘波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身为一个年轻男人,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些什么龌龊的东西?
他们看他母亲的眼神,就像在估量一件可以随意亵玩的物品,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母亲虽然穿着朴素,但那高挑的身材和在粗布衣衫下依然难掩的曲线,尤其是那双引人注目的大长腿,即便在这样的装扮下,也足以勾起这些底层男性最原始的念头。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地窜上他的心头,像火焰一般灼烧着他的脸颊,他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
他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拉住母亲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往厂房的一个偏僻角落走去,远离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周雨荷被儿子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妈!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一到角落,刘波就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怒气和不满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身高一米六五,在同龄男性中不算出众,相貌也只能算是平平,此刻因为愤怒,脸涨得有些红。
“我……我不是让你打扮好点吗?你看你这么土里土气的,大家都笑话我!你让我以后在厂里怎么做人啊!”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些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周雨荷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懵了,她怔怔地看着儿子涨红的脸,不明白自己哪里又做错了。她明明……明明已经尽力收拾过了。
“小波,妈妈下次注意。”
她嘴上道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她只是想给儿子送顿热饭,怎么就成了给他丢人了呢?
尽管心中酸涩无比,但对儿子的疼爱还是占了上风。
她强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默默地从布袋里拿出那个颇为老旧的铝制饭盒,打开盖子,将还温热的饭菜递到儿子面前:
“小波,快趁热吃吧,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青椒肉丝。”
刘波看都没看饭盒里的菜色,只是一脸嫌弃地瞥了一眼那个旧饭盒,又瞥了一眼母亲那双沾着些许灰尘的布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接过饭盒,胡乱地扒拉了几口,饭菜的味道他根本没有细品,满脑子都是刚才同事们那些异样的目光和他此刻的窘迫。
“以后别给我送饭了!我自己买吃的就行!”
他一边机械地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生硬而冰冷。
“食堂有饭,不用这么麻烦!你也别老往我这儿跑了!”
说完,他三下五除二将饭盒里的饭菜吞咽下去,甚至没有说一句“妈你回去吧”或者“谢谢”,便将空饭盒往周雨荷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让他更加难堪。
周雨荷伸出去接过饭盒的手僵在了半空,又无力地垂下。
她怔怔地望着儿子迅速消失在厂房深处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她怀里撒娇、在她面前信誓旦旦说要让她享福的儿子,此刻却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她。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个角落,手里捧着那个冰冷的空饭盒。
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和酸楚,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她紧紧包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被儿子嫌弃的衣裳,看着脚下这双朴素的布鞋,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地砸在了积着灰尘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干燥的空气吞噬。
她默默地将空饭盒收进布袋,转身一步一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中天物流公司的大门。
来时的那份忐忑与期待,早已被儿子冰冷的言语和嫌弃的眼神击得粉碎。
深圳的阳光依旧那么刺眼,但周雨荷却觉得浑身发冷,从心底一直冷到了指尖。
回去的路,她不再需要导航,却觉得比来时更加漫长和艰难。
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此刻在她心中,也不再是充满希望的“家”,而成了一个可以暂时躲避伤害的、冰冷的庇护所。
……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小小的出租屋上。
晚饭时分,刘波拖着一身疲惫回了家。
白天的喧嚣和忙碌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也磨平了他早先找到工作时的那份兴奋。
他将钥匙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雨荷系着围裙,刚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炒青菜。她看到儿子回来,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想上前嘘寒问暖:
“小波,回来了?今天工作累不累啊?还顺利吗?”
刘波“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神却并未与母亲交汇。
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沉默地开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