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荷见他如此,也不好直接转身就走,只能站在一旁,有些不太自然地回答道:

“嗯,我是四川那边的。”

“哦,四川啊!好地方啊!天府之国嘛!”

杨浩立刻接上了话茬,脸上笑得更热情了。

“那怎么想着跑到咱们深圳这么远的地方来打工啊?家里就你一个人出来?”

这个问题,让周雨荷的心里微微一紧。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道:

“家里……公公婆婆都走得早,我就带着我儿子,出来找个活干。”

杨浩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公婆没了,这意味着她在这边没什么长辈管束,这不就更方便自己下手了吗?

他心里想着,嘴上却装出一副十分同情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

“哎,那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也真是不容易啊!”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那……你家大哥呢?他没跟你一块儿出来?就放心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面闯啊?”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周雨荷内心最敏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她的脸色,在那么一瞬间,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在四川那个闭塞的乡下,孤儿寡母的日子有多难过,她是深有体会的。

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那些心思不正的农村妇女,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来招惹你,说些不三不四的浑话,动些不干不净的手脚。

因为你家里没男人撑腰,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觉得占了你的便宜,你也不敢声张。

那些年,要不是她温和的性格下暗藏泼辣,敢跟人拼,还不知道要吃多少亏。

如今,她虽然来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但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对于自身处境的警惕和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少。

不是她不相信任何人,只是性格比较铭感的她总觉得像杨浩这种,无缘无故就对自己大献殷勤的陌生男人。

她必须得给自己,也给儿子,立起一道坚固的保护屏障。

于是,她抬起头,迎向杨浩那看似关切、实则充满了探究的目光,刻意用一种十分平淡的语气,撒了一个谎。

“他也在深圳啊,就在这附近一个厂里上班,挺忙的,我们不常见面。”

她把丈夫的存在,说得理所当然,就是为了要杜绝像杨浩这种人,对自己产生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周雨荷,是个有男人的女人,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让人招惹的。

杨浩听到这个回答,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心里其实是不太信的。

如果她丈夫真的也在这附近上班,那怎么从来没见他来市场找过她?

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干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儿?

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他依旧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说道: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敢情好,夫妻俩都在一个城市,也能有个照应。”

他还想再继续深挖几句,比如问问她丈夫在哪个厂上班啊,做什么的啊,工资高不高等。

在他看来老公在身边又如何?

能让自己老婆在菜市场里做保洁的男人能有啥本事?

可周雨荷,却显然不想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了。

“杨大哥,垃圾都扫好了,我那边还有活儿,就先过去了。”

她不等杨浩再开口,便急急地找了个借口,从他手中拿回了扫帚和簸箕,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般地,快步转身离开了。

杨浩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虽然有些不甘,但也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个女人,肯定是在撒谎!

她越是这样刻意地隐瞒和躲闪,就越说明她心里有鬼,说明她心虚!

他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周雨荷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有些急,像是想要尽快逃离这片让她感到不适的区域。

然而,即便是这样略显仓皇的步伐,她的身姿,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和韵味。

她身上穿着的那身朴素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丑陋的蓝色工作服,丝毫没能掩盖住她那挺拔的身姿和完美的身体比例。

走路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双肩微微向后打开,整个人显得格外有精神气。

随着她的走动,那双被包裹在肥大裤管里的长腿,带动着她那肥瘦均匀的小臀部,以一种极富韵律感的节奏,轻微地、左右摇曳着。

那摇曳的弧度并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让人看得心神荡漾。

那不像是寻常农村妇人那种风风火火、大开大合的走路姿态,反而更像是旧时代那些大户人家里走出来的、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轻盈,那么沉稳,那么有章法。

轻步慢摇,风姿绰约。

杨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美丽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市场的拐角处,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

转眼又是一个周末。

对刘波来说,周末意味着可以暂时摆脱物流园那繁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体力活,是他难得的、可以自由支配的喘息时间。

他揣着这几天省下来的一点零花钱,一大早就溜出了出租屋,一头扎进了附近城中村里那家烟雾缭绕、键盘声和游戏嘶吼声混杂在一起的网吧。

他在虚拟的游戏世界里厮杀了一整个上午,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才意犹未尽地退出了游戏。

走出网吧,外面刺眼的阳光和喧闹的街道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从一个世界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着,找了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随后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出租屋吗?

太早了,母亲肯定还在外面干活,一个人回去也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去妈工作的那个菜市场看看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其实并不想去那个地方,一想到菜市场,他脑海里浮现出的就是湿漉漉、脏兮兮的地面,还有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难闻气味。

更重要的是,他打心底里不情愿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在那种地方干着最底层、最辛苦的保洁工作。

可是,他虽然嘴上嫌弃母亲的工作丢人,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去想,母亲在那样的环境里,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每天面对的,都是些什么?

一种混杂着好奇、愧疚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的情绪,鬼使神差地驱使着他的双脚,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还没等走近,那股独属于菜市场的、混杂着鱼腥、肉臊、烂菜叶的复杂气味,便已经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脚步也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周末的菜市场,比工作日要人更多一些。

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了前来买菜的市民,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摊主们的吆喝声、顾客们讨价还价的争吵声、剁肉的“邦邦”声、活鱼在盆里挣扎拍打的水花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喧闹得让人头昏脑涨。

地面上更是狼藉一片。

湿滑的水泥地上到处是被人踩得稀烂的菜叶、黑乎乎的污水、红色的塑料袋和各种各样的垃圾。

刘波小心翼翼地在人群的缝隙里穿行,尽量不让那些脏水溅到自己的鞋子上。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着,试图在这一片混乱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在心里想,一个保洁员,应该会在哪里呢?或许是在某个角落,或许是在某个没人注意的地方。

他穿过拥挤的蔬菜区,绕过气味最是熏人的水产区,终于,在市场最里头一个卖活禽的摊位旁,他看到了他的母亲,周雨荷。

那一瞬间,刘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了。

他躲在一个卖豆腐的摊位后面,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他的母亲,正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布帽子,将大部分垃圾都收拢了进去。

她一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装满了黑水的塑料水桶,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把沾满了污物的长柄刷子,正费力地跪趴在地上,刷洗着活禽摊位前那片最是肮脏的地面。

那里的地面上,凝固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的污垢,那是长年累月的鸡鸭粪便、血水、羽毛和污水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周围的人都捏着鼻子,绕着那块地方走,可他的母亲,却就站在那里,毫不在意那些足以让人窒息的气味。

她弓着背,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那把刷子上,用力地来回刷洗着。

她的额头上、鼻尖上、脖颈间,全是亮晶晶的汗珠,有些汗珠甚至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面前那片肮脏的地面上,瞬间便与那些污秽融为了一体。

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地黏在她的脊背上,勾勒出她略显单薄却依然挺拔的背部轮廓。

因为是弯腰的姿势,那身本就宽大的衣裤更显得松松垮垮,却也恰恰因为这样,在她偶尔变换姿势,或是伸展手臂的时候,那被刻意遮掩的、属于女性的身体曲线,便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刘波的目光有些复杂。

他不像杨浩那样,带着一种男人审视女人的欲望去打量,但在他的视野里,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母亲那双被包裹在肥大裤管里的腿,即便是在这样的姿势下,也显得格外的长。

当她用力将身体前倾时,臀部的线条在粗布的遮掩下,依旧会绷出一道圆润而充满韧性的弧线。

这副身段,这般容貌的底子,本不该出现在这样肮脏、这样卑微的场合,本不该与这些污秽的鸡毛鸭粪为伍。

看着母亲费力的样子,刘波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他心疼,是那种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尖锐而又无力的心疼。

这就是他的母亲,那个把他从小拉扯到大,在他面前永远都那么干净、那么体面的母亲。

他记忆里的母亲,手总是那么巧,能做出最好吃的饭菜,能缝补好他所有弄破的衣服。

可现在,那双手,却正握着一把肮脏的刷子,在满是粪便和污水的地面上,用力地擦洗着。

他看到母亲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手背上的皮肤也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污水里而有些红肿。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每一次用力,都会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微的喘息。

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也只是腾出一只手,用那只同样沾满了污垢的手背,毫不在意地在自己的脸颊上胡乱抹了一把,留下几道淡淡的黑印,然后又继续埋头苦干。

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这片喧嚣而肮脏的世界里,默默地、固执地运转着,清理着那些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污秽。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一个人会多看她一眼,她仿佛是透明的,是这嘈杂环境里一个理所当然、却又无足轻重的组成部分。

刘波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着,疼得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想冲上去,想从母亲手里夺过那把刷子,想大声地对她说:

“妈!别干了!我们不干了!”

他想告诉她,他现在已经能挣钱了,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养活他们娘俩。

他不想再看到自己的母亲,为了那区区四千块钱的工资,在这里受这样的苦,遭这样的罪。

可是,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沉重得挪不动分毫。

一股同样强烈的、名为“羞耻”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刚刚升起的那点血性和心疼。

他怕。

他害怕被别人看到。

他害怕周围那些摊贩,那些买菜的顾客,用那种或同情、或鄙夷、或漠然的目光看着他和他的母亲。他害怕听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那个扫地女人的儿子。”

他那点可怜的、脆弱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像一个面目可憎的魔鬼,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动作。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那个豆腐摊的后面又缩了缩,试图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撇清自己与那个在污秽中劳作的女人的关系。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自己这该死的、一文不值的面子!

他明明是那么的心疼母亲,心疼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可他却连走上前去,光明正大地叫一声“妈”的勇气都没有。

他就这样,像一个可耻的小偷,躲在角落里,怀着无比矛盾和痛苦的心情,默默地窥视着自己的母亲。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雨荷终于将那片最肮脏的区域给清理干净了。

她用清水将地面反复冲洗了几遍,然后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用手撑着自己的后腰,轻轻地捶打了几下。

长时间的弯腰,让她的腰背酸痛无比。

她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抬起头,目光在周围喧闹的人群中随意地扫过。

然后,她的目光,与躲在豆腐摊后面的儿子刘波,不期而遇。

在看到儿子的那一瞬间,周雨荷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愕然,紧接着,那份愕然便迅速地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和喜悦所取代。

她脸上的疲惫和麻木,仿佛在顷刻间被一扫而空,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也瞬间就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

“小波!”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欣喜。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儿子。

她朝着刘波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而温暖,就像是穿透了这菜市场所有的喧嚣与污秽,精准地照进了刘波那颗正被愧疚和羞耻反复煎熬的心里。

然后,她抬起那只还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朝着刘波,用力地招了招。

那一刻,刘波知道,自己再也躲不下去了。

母亲的目光,母亲的笑容,母亲那毫不犹豫的招手,像一道无形的、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从那个自卑的、阴暗的角落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远去了,他能感觉到来自身边摊贩们投来的好奇目光,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脸上,让他脸颊一阵阵地发烫。

他的脚步,依旧是那么的沉重。

他的心里,依旧是那么的挣扎。

但他还是动了。

他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迈开那如同灌了铅一般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正满脸笑容、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他的母亲,慢慢地走了过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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