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也没有恐惧,只余下冷漠,那是对自身漠不关心的表情。

“那就有点麻烦了啊。”

“什么麻烦?”她抬头看向我。

“……因为啊,”话还没说完,我就拉着她往下跳,没有绑任何安全设施,弹力绳也好,降落伞也好、什么都没有。

我贴在她耳边补完后半句话:“你也不打算活下去吧?”

“你——”她先是气急败坏,随后愤怒,最后才感受到恐惧。

夕颜的表情飞快变换,最初的酝怒到无助,无助到恐惧,泪水化为往上流的水花,在空中并开,连同她的哭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是同时,我们被张开的网子所网住。

我在之前的经历中,稍微研究过一件事情。

关于跳楼的经验,不能找太低的楼层,同时也不能找太高的楼层。相关的细节我都写进当初出版的作品中了,而我要说的——

恐惧,往往是唤醒内心最好的毒药。

只有濒临绝境,才能看见平时无法窥见的一角,夕颜的内心被夕映的死去所困住,宛如行尸走肉的生活着,就如同前天,穿着没有御寒功能的大衣来到我的诊所般,她不是感受不到寒冷,而是不在乎。

……这样就稍微违背她姐姐让她活下来这个初衷,谁让我现在是医生呢,还是得对客人稍微有点责任的。

所以我提前安排了这次的冲击治疗,没有安全措施的高空弹跳大成功。

后果不过就是夕颜不断用拳头捶我,一句话不发。

她的不满一直维持到下午,我们站在教学栋的顶楼,等待晚霞。

学校的教学栋,大概有二十层楼高,因为当初医院的住院楼等建在一起,走一个复合式的大楼。

顶楼,没有钥匙自然打不开,也没做护栏、围墙,原本就没有开放让人上来顶楼,只要打开顶楼的门,就能望见尽头,脚下就是无底深渊。

高楼的风飒萨作响,彷若要把到来的人全都吹向远方的天际。

“为、为什么你的裙子吹不起来啊!”夕颜死死压着自己的长裙,宛若无止尽扬起的风,不断试着把她的裙子给掀起来。

“也许是我的裙子自带铁壁?”我越过夕颜,坐在顶楼的边缘处,一手按着头发,“你不觉得人很脆弱吗?一不小心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视线望着逐渐下沉的太阳:“就像现在这样,你只要轻轻一推,我就只能跟人世告别。”

夕颜她,因为早上的事情仍对高处抱有恐惧,可是她仍脸色苍白地坐在我的身边,“当初你跟姐姐……”

“因为我的朋友死了、因为你的姐姐需要钱、因为我不甘心。”我把她想知道的事情浓缩成一句话,她知道的可能不多,夕映那家伙不会想把妹妹卷进来,所以她不会知道,即使知道也只是只鳞片角,剩下都来自于我出版的那本书吧。

“你的朋友是怎么样的人?”

“是个把『放弃是全天下最容易的事,但放弃后就是无止尽的懊悔 』挂在嘴上,无比开朗的孩子唷,”我轻笑,手迎着夕阳,仿佛想抓住什么一样,“可是她呢,从这边跳下去了,迎向自己人生的终点。”

我也不知道夕颜有没有在听,这一切对她而言相当残酷,可是我还是得解开她的疑惑,“她跳下去之前,留了本笔记给我。”

“内容大概是说着,对不起啊我没能遵守约定什么的。”我比着远方终于垂落的夕阳,“你看,是夕颜。”

夕阳的光,在天际拉出黄色与黑色。

逢魔,被称为不属于日间也不属于夜间的缝隙,下沉的阳光把世界划分成泾渭分明的双色,人间所属的白,还有阴影构筑的暗。

我们所在的大楼,正好是光暗交接之处,黑与白分成两半。

“嗯……是这个意思吗。”我看着把意识融入夕颜的夕颜,突然有明白几分她是怎么设计那些要求的。

当时我跟她可是差点两人一起从顶楼掉下去摔成肉酱。

你可真是狡猾,都这样还不肯放过我。

——不过我也不是那么老实的人,就打平啦。

“回去吧。”在光辉完全消失在地平线的彼端前,夕颜主动提议要离开。

“嗯,去吃饭吧。”

“好,云希姐姐。”

我走在她身后,目送夕阳完全沉入彼方,直到夜晚交际,才把这幅景色牢牢刻在心中,阖上大门。

晚饭过后我带着她回道诊所。

我把雷射笔放在夕颜的小手上,“其实夕颜你……能够自己进入那个状态对吧?”

“嗯。”她没有丝毫遮掩。

“试试?”我从破烂不堪的烟盒挑出一根烟啣在嘴上。

如果用EMDR来治疗,配合她自我调节的经验,治疗会更加顺利。以前夕映用在她身上的就是EMDR,明明这样会更轻松的。

可是,这样不对。

我不喜欢这种结局。

我撑着下巴在心中盘算后续的计划,看着夕颜的自我暗示过程。

她把雷射笔的灯光反打在自己额头处,双眼注视着雷射笔的发光处。

“集中……光点……所有……”她似乎正在自主调节呼吸和心跳,让自己进入脱力状态,把全身的力量都流淌殆尽,就连按下雷射笔开关的力量都一并消失。

“……消失。”在力气全都消失时,她的意识连同光点,一起被黑暗吞噬。

我把啣着的烟扔进垃圾桶,喷上香水后,调整嗓子的声音来到夕颜身旁,思考如果是那家伙会怎么关心夕颜:“夕颜,今天开心吗?”

“云希讨厌……可是……很开心。”声音,淡淡的依恋。对于家人、对于超越家人情感的依恋,即使是声音,都能让她如此开心。

未开少女的世界,的一切。

“夕颜今天也很努力呢。”我按照昨天的模式,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夕颜,听我说……”

控制音调、控制声音的波动,控制音量,控制声音中的情感,“你的眼前出现了一道往下的阶梯……每当你往下走,就会开始数数,就会进入越来越深的暗示阶段,姐姐在前面等你。”

“姐姐……”夕颜的声音起初有些挣扎,可是随后小嘴开始数起数字,“1……2……3……4……”

试图追逐姐姐的夕颜,神情也随着数数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松弛。

在夕颜自我深化的过程,我从她口袋拿出了那本笔记,重新检查过,上面用两种不同字迹写的要求,比较稚嫩的字迹上面有反复删除又写上的痕迹,大概代表她的犹豫不决。

往前几页大多是夕映的自言自语,还有她很喜欢的各种台词集,还有吩咐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上面写了不少我的事情。

她可真是担心这个妹妹啊,哼。

待办事项还剩下扫墓和去阿尔卑斯山看云两个要求。

……夕颜果然是跟夕映不同的好孩子,总试图在找理由放下仇恨。

即便她的内心深处无法接受。

“……97……99……105……111…………160…………210…………232…………236……”宛如在无止尽的长廊行走,少女不知疲倦的数着数。

“在你前方,出现了门……姐姐就在里面,只要进去就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烦恼。”我靠到她的耳边,“把一切交给姐姐。”

“啊……”夕颜发出不成形的的呢喃声,表情逐渐软化,渐渐沉沦在梦境。

夕颜的症状在于,理由。

她的姐姐是她生命的唯一支助,这个支助消失后,想必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有办法独自出门独自上街,就连她瑟瑟缩缩出现在我的诊所时也一样,无时无刻都维持着不安。

害怕人多的地方、害怕与人接触,以前可以用姐姐的死来麻木自己,把复仇当成动力,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经过今天的冲击治疗,她感受过生命的恐惧。

恐惧唤醒了她的其他情感,麻木无法继续维持,她会逐渐苏醒。这也意味着需要给她一个理由,除了复仇以外的理由。

“这里是你的内心、是你的梦境。”我换上与夕颜相似的声线,架构着幻觉,虽然模仿只有七成相似,不过也够用,“你看见了吗……这边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只有姐姐的相片和姐姐存在过的痕迹。”

“姐姐……”

我试着把声音拉远,做出回音的感觉:“可是姐姐不在了,你剩下孤独一人,你也不明白你对姐姐的情感究竟是憧憬还是愧疚,或者是爱。”

“我……对姐姐……”她自然无法整理出合适的言辞,因为就连我也无法梳理好我跟夕颜、甚至是夕映的关系,不过正因如此,才能顺利实施我的计划。

“除了姐姐,你还有接触过谁?”

“云希。”

“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她……”夕颜的声音停顿很久很久,就像在思考、就像在整理,“不讨厌她,可是她什么都不愿意说,还吓我。”

“可是她害死了姐姐。”我替她补充。

“对……云希害死了姐姐……”夕颜的声音就像抓住救命稻草,有所触动。

“可是其实你很明白吧?没有云希,姐姐也是会死的。”

夕颜没有回应,嘴唇在蠕动想回应,却回应不了,艰涩、固执的想反驳。

我继续用夕颜的声音开口:“……而且你知道云希跟姐姐的关系吗?”

“关系?”清脆的两字如同泡沫消散。

“他们啊……”我闭上眼,“是恋人唷。”

只有这次是例外,这次是为了治疗。

这次……是唯一的例外,我不会承认的,跟你的关系。

不给夕颜思索的停顿:“所以她也是姐姐呢。”

“姐姐……”

“她也是你的姐姐。”为了增强这个概念,我换了个角度,“不然姐姐为什么要让你来找她呢?相信姐姐的话,相信云希也没关系吧?”

“相信云希?”

“嗯,相信云希。”我试着给予最后的压力,“她也是姐姐嘛。”

“云希姐姐……云希姐姐……”粉嫩的红唇反射着清淡的微光,让人不禁想要采撷,稚嫩的情感正在萌芽,无意识的呢喃就是心态转变的象征之一。

那也差不多该开始收尾了,“梦境就要消散了……有感觉到光吗?就在你的上方,光源离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当你被光吞噬,就会完全醒来。”

等了许久,我对朦胧未觉的夕颜道出招呼:“夕颜,早安。”

“云希姐姐早。”她揉着眼,本能答复。

……

那晚之后,云希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甚至也不急着要去处理剩下的两个约定,不过我还是得带着她去扫墓,这件事情可是非常有意义的。

“云希姐姐,这边是?”夕颜指着眼前的花田问道。

“是你姐姐的墓啊。”我理所当然的回应,还用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疑问的眼神看向她,在中间那个石碑不就是墓地吗?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说这个!”夕颜指着一角的喇叭和扩音器。

撇了一眼角落的扩音器,我才想到这也是我弄的,毕竟谁要替这家伙扫墓:“你有听到声音对吧?那是你姐姐最讨厌的几个教授的课程录音,我特别花钱请他们重新录制的高音质版本,好让你姐姐能随时温故知新。”

这个解释似乎不能让她满意,我只好继续说明:“别担心,保证是上课那种没有抑扬顿挫的版本,就算她不想复习也保证能睡的很好。”

“那……这些呢!”她指着以墓地为中央分成三区的花圃,上面分别种满了彼岸花、孤挺花、鸢尾花,两红一蓝的搭配相当显眼,更别说这些花朵经过精心照料,每朵都散发着健康的色泽,远处望过去就像在发光。

“你姐很喜欢蓝色,我特别种了鸢尾花,花语是希望。”我刻意避开其他两种花不讲。

她斜着眼看我,“姐姐讨厌红色。”

“可是我喜欢啊。”我想也不想,“孤挺花的花语是虚荣,要当成骄傲也可以,至于彼岸花……是分离与死亡唷。”

我望着这片花田,不带情感淡淡说着:“如果她不满意来找我啊,不过这么多年她没来找过我,大概就是不在意吧。”

“云希姐姐……”她拉着我的衣角,仿佛有话要说。

“所以我还请人定期来爆雷她喜欢的作品,等爆雷结束才把作品烧给她。”

听到我这么说,夕颜果然放开了手,回了我一句:“姐姐好别扭。”

“人都是这样的啊,没什么不好。”我把手搭在夕颜的肩膀,“只要能照自己的意愿前进,不论怎么做都没问题唷。”

夕颜似懂非懂,点头嗯了一声走到坟墓前,准备把手上的百合放到墓碑前,在她把花放下前,我拦住她的动作,“你姐对百合花过敏。”

从口袋拿出烟盒,把里面的烟乱七八糟的洒在墓碑前,“你给她烟还比较实际。”

她看了我一眼,先是叹了口气,才闭上眼睛对墓碑祈愿。

“可以告诉我你跟姐姐的事情吗?”她轻轻说着,声音很轻,就像怕惊扰死者、惊扰花儿,无声的幽语般。

“可以啊。”我身体撑在墓碑上缓缓开口:“事情要从我的朋友开始说起呢。”

“云希姐姐,这样是不是……”她指的是我整个压在墓碑上这个举动。

“墓碑是我立的、其他墓碑是我去交涉让他们迁走的,有意见叫她现在出现跟我说啊。”仍然是那句话,如果有不满就当面跟我说,不然我就当你没意见,“她呢,是个普通人,没有才能的普通人。”

我继续补充:“长相算是稍微出众,除此之外只有乐观这个优点……还有那孩子叫小晴。”

“这个评价是不是……太辛辣了?”

我摇摇头否定:“这就是事实,而这种人特别容易被你姐姐吸引,毕竟是站在极端的相对角,而那时候你姐姐很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我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开口:“所以她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我,只是把那个朋友当成跳板,所以很快她就拒绝了我的朋友。”

闭上眼,眼前还能看见那一天,小晴哭着跑开,其实她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直到一切被戳破,人鱼公主虚幻的泡沫。

“后来……我为了替她报仇,找上了你的姐姐,我要用钱赌她一个道歉,要她到小晴坟墓前道歉,可是她认为这太轻了,所以她说她压上的是『生命。』”

“你被姐姐骗了呢。”

“她一直都很擅长骗人……”怀念着往日不会回来的时光i把这段对话做个结尾,“剩下的故事我都写到书中出版了,那也是你姐姐的要求。”

“还有一本原稿记载了完整的一切,上面连我们亲热的剧情都有唷,我放在银行的保险库,只要有密码都能领回。”我睁开眼,“很在意的话可以去试试,不过密码只能错三次就会销毁唷。”

“姐姐!”她满脸羞红抱怨。

好可爱啊,真的好可爱。

“我们去吃饭吧?”我摸摸夕颜的头,她就像我真正的妹妹一样,惹人疼爱又十分知道分寸,不会给人添麻烦。

“好——”

我让夕颜先走,我跟在她的身后,回头看了眼花海拥簇的坟墓,“逃跑的混蛋。”

“姐姐你说什么?”

“你是不是听错了?去吃饭吧,今天的心情很适合吃龙虾!”牵起夕颜的手一同离开,不论是谁都得前进,都得成长的。

夕颜听到龙虾,疑惑了一下才推测性问:“该不会龙虾也……”

“是的,你姐姐龙虾过敏,所以她也讨厌龙虾。”

“会不会我也过敏?毕竟我跟姐姐……”夕颜的小手缩成一团,有点不安。

“之前抽空帮你检查过了,常见的224种过敏原你都没有,不用担心。”从包包拿出一张检验报告递给她,“放心吃吧,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与夕颜吃饭、和她一起购物、即使只是闲话家常,都让我想起跟夕映的过往,即便两人截然不同、从兴趣到性格,没有任何相同,可是她们都给我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真好啊,只要付出就会有回应的感觉。

无数点滴、无数小事都能化为各种表情,充分表达自己喜怒哀乐,不论什么表情都很可爱的夕颜。

能为了一顿饭、一场美景、一件小事、一句话感动的夕颜,盛开后大概就是璀璨的向日葵吧,而非夕映那样的水中花。

“满嘴都是。”我单手撑在桌上,另一手拿起纸巾替她擦拭嘴角的酱汁,平淡的温馨,真幸福啊。

“云希姐姐!这个好好粗!”她手上抓着一只龙虾说道,嘴中塞满了龙虾肉,虽然这举动没什么餐桌礼仪可言,可是夕颜很可爱所以没关系。

“慢慢吃都是你的,没人会跟你抢。”我撑着脸颊静静看着她吃饭,吃饭是种享受,看着别人吃饭也是种享受,特别是夕颜吃什么都能笑的很开心。

在我们用这样的身份相处了几周后,我提议要去阿尔卑斯山看雪,完成她姐姐笔记上的最后一个任务。

“这个嘱咐其实……”夕颜扭扭捏捏想劝阻我,大概是想坦承只有这个要求不是夕映所写,而是她写的吧。

我摸摸她的头,一如往常,只是几天我就习惯她的姐姐这个身份,夕颜真的好可爱,可爱到让人想把她吃掉:“没关系唷,就当去旅游吧。”

“就算要求全都完成了,我也会在的,一直都会。”

“嗯……”她抬头凝视我的双眼,有些欲言又止,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看着她这幅表情,我也只能提前拿出我准备的礼物,黑曜石项链,打磨成D100形状的黑曜石,深幽之黑仿佛能拒绝吞蚀一切恶意般,低下身子把项链戴到她脖子上:“提前给你礼物。”

好比TRPG可以用骰子发展无限的可能,D100的骰子也祝愿你有无限的方向能够选择。

接着我又递出一个盒子,“这是你姐姐的份,那天扫墓忘记给了,你放在家也可以,不然扔她坟墓也行。”

“还是那句,有意见叫她来找你对吧?”夕颜摸着项链有些扭捏,“谢谢。”

她这才带着满脸的笑容小跑步离去:“不过姐姐的演技真的很差呢,跟姐姐说的一样。”

“回家小心。”我朝着她挥挥手,如果要去阿尔卑斯山,得做不少准备,跟之前早晨的人工雾气是完全不同程度的准备,至少沿路的登山小屋得重建,还得请人准备水,不能洗澡可是很痛苦的啊,我是去赏雪不是去爬山的。

在登山的当天,我和夕颜两人站在山下面面相觑。

“姐、姐姐你不觉得……”她指着我身后的数个行李箱,“行李太多了点?”

“可是衣服那些都是必须品,还有各种保养品,还有一些应急的食物,你不能奢望登山小屋的设备吧?”我边说着边指挥临时委托的登山团队,让他们帮忙提行李。

她随后又指了我身后的登山团队:“那这些人呢?”

“登山团队兼教练,登山很危险的。”

“好、好吧……”她在之前相处也逐渐习惯了我小题大作这件事,毕竟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问题都不大,我只是在促进消费换取我更轻松的生活,这是互利互惠的循环啊,夕颜迟早能理解的。

即便有人提行李,即便有登山教练的指导,在冬季登山就算只是观光程度,也相当耗费体力和精神,当我们花了一天到达第一个登山小屋,我就准备放弃继续爬山这个念头。

“夕颜,我觉得我走不动了……我们在这窝上几天下山怎么样?”登山小屋提前派人翻新、扩建过,甚至能让我们有独立的房间,我趴在羽绒床上动弹不得,全身酸痛。

“我也是……明明是姐姐提议要来看雪的。”夕颜用和我相同的姿势两个人趴在窗上,都处于动弹不得的疲劳状态,对于缺乏健身习惯的我们而言,雪中爬山真的是要人命,幸好我提前请了两团的登山教练和保镖。

因为提前派人准备了不少的食物和燃料,在登山小屋待几天也没问题。

还是明天再去看雪吧……我抱着这样的念头,在疲劳中缓缓睡去。

好想梦见了雪,梦见了风,听见了声音。

——雪滴在狂风的挟带下,猛烈拍打小屋的声音。

啪啪啪啪的敲击声不断拍打窗户和墙壁,狂风嘶吼的声音不断变换,有如巨兽的鸣叫,尖锐而高亢。

一切都在震动,床也好、墙壁也好。

所以我醒了过来。

看见骑在我身上的夕颜,右手拿着小刀。

“怎么啦?”我抬起笑容,用一如既往的语气:“下定决心了吗?”

“云希你……早就知道了?”

“因为你的演技也很差劲啊。”我伸手床头柜的位置,想找灯,才想起登山小屋没有电灯这么方便的设备,“初次见面我就隐隐约约感受到,你在寻找活下去的理由。”

我没有理会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表情:“你觉得替姐姐报仇是延续你生命的借口,可是你又无法心安理得的做出杀害这件事情,天台时我不就问过你吗?”

我轻轻抚摸神色茫然的夕颜,她的脸颊好软,“你知道吗?水分别有三种型态,固态、液态、气态。”

她虽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突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情,可是她没有提出疑问,也没有反驳,这就是夕颜,被孤独与无助缠绕的好孩子。

“就如同水蒸气会凝结成雪,如同水汽化成为雾气一样,我们始终看见的都只是我们想看见,与对方想让我们看见的。”我稍微挪了一下身子,夕颜坐在我身上虽然不会不舒服,可是不挪动一下枕头,还是稍嫌不舒服,“所以不要被别人觉得你是怎么样,或者你觉得你该怎么样所束缚。”

“你不需要模仿夕映了。”

“就算你这么说……”她的声音就像从泪水声中挤出来,“现在才说这个太狡猾了!”

“我跟你说,你认为满足与安心感是什么呢?”我用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把手放在她的头上,“那是发自内心获得的幸福所凝结成的爱。”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只要你获得了幸福,即使你忘记、失去了,也不会不安的。”我轻声对她说着,我的轻与她的泪水,重量截然相驰,“感情会留在心底的。”

我伸出双手探在夕颜的腋下,扭动、转身,姿势瞬间交换,她手上的刀也铿一声滚落地面。

我低下头,用唇封住了夕颜的唇瓣,上面满是泪水的咸。

“这样我算不算体验过姊妹丼的人啊。”我说着不好笑的笑话,惹来夕颜的怒容,不哭总是比较好嘛。

“云希你这人——”

我再次堵住了她的嘴,用舌头抵着她的牙,虽然她极力反抗,可是最终还是轻轻张开了嘴,舌头与我纠缠在一起,发出估揪估揪,宛如交沟的动人音色。

右手轻轻探向她的山丘,泉水泛滥。

“只是接吻就,夕颜你好色。”我打趣道,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再次吻上了她的唇,右手则轻轻磨蹭她的小腹,光滑一片。

直到夕颜几乎喘不过气,她伸出双手把我往后推,才结束了这场吻。

“云希……呼……呼……你……!”她溃不成军地想表达什么,可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即使唇瓣分离,我的手始终在她的缝隙磨蹭,光滑的唇口若分若开,彷若在等待我的进入。

我伸出沾染夕颜爱液的手指在她眼前晃动,然后一把放进嘴中。

“云、希!”她的反应很大,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这个反应很可爱,跟她的姐姐不同,夕映只会一脸死鱼眼说着喜欢多舔点。

“可以吗?”我这么问。

她不出声,只是微微点头。

我再次低下头,与她吻在一起。

复杂的情感、浓郁的纠葛,无法理清的关连,化为最动人的情欲,夕颜也逐渐沉浸在欲望中,双手缠绕在我身后,主动找我索吻。

“嗯……还要……”她的舌头动作稚嫩而粗暴,本能的想触摸、想拥有一切,尽情的求索,想在我的体内留下属于她的记忆,宛如不知停歇的欲兽。

“嗯……”我也试着回应她,同时趁着舌吻交缠的时候,把手探进了夕颜未经人事却洪灾泛滥的洞口,我的手指底着肉壁不断探索。

直到大概第二指节的位置,我在弯曲手指按压肉壁。

“唔唔唔唔唔唔!”舌间交织而无法出声的夕颜,发出动人的鸣叫,身体也欲发渴求,逐渐转红的身躯紧紧缠绕着我。

好软。

跟她姐姐……这时候提夕映有点煞风景呢。

娇小的身躯缠绕在我身上,仿佛只是摩擦,都是极为快乐的体验,她不断上下挪动身子,从我身上获得快乐、不断扭动腰间,希望我的手指更加深入。

“姐姐……云希姐姐……”她发出哀求。

“我知道唷。”我轻轻咬着她发红的耳朵,“这边很舒服对吧?还有这边特别敏感对吧?”

手指同时刺激着她的敏感处。

“呜呜呜呜!”外面狂风呼啸,外面有着登山团队的人,夕颜只能死死摀着嘴,避免发出羞人的声音。

“全部交给我就好。”

一次、两次,一次又一次把夕颜送上绝顶。

直到她沉沉睡去,我才轻轻吻在她的额头,对她道出晚安。

“要加油唷。”

从行李箱中,我找出一件有些年代的蓝色洋装,我换上了洋装,走出房间。

“她身体不舒服,我有通知人来帮忙,明天把她送回家,我的管家会处理好的。”我对着正在大厅休憩的登山团队说道,然后走出了登山小屋。

“大小姐,外面是暴风——!”

“在门口看看雪。”我挥挥手,打开了大门。

屋外是猛烈的暴风雪,那是无法分辨方向的雪,只能看见无尽的白,还有永恒的黑。

即使是换上蓝色的洋装,也宛如要和雪融为一体,我走在雪地中喃喃自语:“你不会以为你的约定能束缚我吧?在你死去第二天我早就治愈超过一百名的病人了。”

只是想倾诉,我曾经无数次抱怨过,如果怨恨我就出现啊,就算只是声音也好,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次也该如此。

“你是说花钱找没病的人装病让你治好吗?幼稚。”就像幻听般,我听见了声音,我转过头张望,什么都没看见,只剩下风雪呼啸的余音。

“……是啊。”我回应了幻听的猜测,我确实是用钱解决了她要求的难题,为了让我活下去,拖延时间的难题,“云希清雾胧月夜, 夜月胧雾夕照颜……你当时念这诗就打好算盘让我替你照顾你妹妹吧?刻意在遗物上留下线索,让你妹妹来找我,可惜你妹妹已经不再需要人照顾。”

“是吗?”那声音很淡,“你看过清雾、看过夕颜,走过晨曦、走过月夜,观云望希……为什么还要等待一场不会到来的雨夜?你本不是多么执着的人。”

我没穿鞋子,漫步在雪夜中。

我的足迹飞快被新雪掩埋,远方好像有什么在呼唤我,如同幻觉。

失温的症状产生的幻听?不知道,也不重要。

洁白的雪,宛若堆积成雪莲,正逐渐盛开。

有如我所知道的那家伙,唯有在绝望与恶意浇灌下才能绽放的漆黑之莲,试图将周围一切拉入漩涡的恶。

“呵……你什么时候也会问这么蠢的问题了?”如果是那家伙,才不会问这么蠢的问题,果然幻听只是幻听,不是那家伙的幽灵,“因为我讨厌你啊,你这个混蛋。”

声音,似乎从耳边切换到前方,又跳到远处,飘渺不定,如同那个人的恶劣性格般,“你到过天垓的尽头吗?你去过海底的遗迹了吗?流冰覆盖的秘宝之岛,还有黄金国你都——”

我打断耳边的幻听,“少来,你说连结虚无界的遗迹,还有那个剧本该扔到垃圾桶的黄金国?我可以理解也可以明白,可是我为什么要照你说的做呢?”

“例如这样?”幻影好像弹了手指,如同她喋喋不休跟我分享过无数次的那个场面,如果她本人在场大概还会喊着其为睿智……倾演黎明之美的术法,我等乃为创世所为什么的,就为了重现她所喜欢的名场面。

“呵……难道你还能变出花海?”我不禁嗤笑。

没有任何变化,我看见的也只是幻觉、听见的也只是幻觉,可是这不妨碍我逐渐温暖起来,花海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变化,无尽的狂风呼啸。

“就连治好一百个人这种无聊的约定我都奉陪了,夕颜正好是第九十九个,这点你大概没想到吧。”好冷,可是温度好像失去了意义,连寒冷都逐渐麻痹,“你已经束缚不了我。”

“我一直一直……都讨厌着你。”我又重复了一次,把当初没说完的话给说出口,“因为我最最最讨厌你了,擅自妄为又一个人逃跑的混蛋。”

“我知道,你也是我最讨厌的人,没有人能超越这份讨厌。”模糊的人影浮现在远方,那个不修边幅,不论怎么穿都能穿出冰山美人的修长身影,手上仿佛还抽着烟。

这才想到,我还把烟盒带在身上。

我把剩余的烟全部抽起,烟盒随风飘向远方。

“——所以,我不会听你的。”我,看着那道身影,又往前走了几步,“我要自己决定。”

比谁都任性,比谁都自私。

只……按照我自己的方式。

幻听消失,只剩下风雪依旧。

身体好像热了起来,这就是雪地失温吧?

可是我好像看见她的身影,就在我的身旁。

“真遥远啊……都过了这么久,和你分别之后。”肩膀好像感受到重量,不是雪花的重量,而是有人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真拿你没办法。”

看过晨曦、看过夜晚,知道阴阳两隔。

走遍大地、飞越天际,知道无法相会。

体验伤痛、品尝甜美,才能感受悸动。

只有遗忘才能继续往行,夕映留下无比繁琐的各种要求,都是为了告诉我这点,可我为什么要听她的呢?我又不是那么循规蹈矩的人。

“因为我讨厌你啊。”我的唇瓣微动,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夕映那个混蛋在我身边的话,现在大概正在喊“诀别之时已至,以此舍弃世界。”之类的台词,可是没有哦,真的没有。

所以她一定不在。

我和把头靠在我肩膀的夕映一同把视线望向小屋处,一如夕映当时对我说的那句话:“我的物语就到此落幕,而你的故事才要开始。”

……

“我……怎么在家?”我下意识在口袋寻找姐姐留下的笔记本,口袋中的笔记本尖角,在我无数次的焦虑下,早已逐渐磨平。

在我摸到笔记本才稍微安心点,幸好笔记本还在。

笔记本上面的内容全都被我打上了勾,代表已完成。

可是我什么时候完成的,有些我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成,例如我也不知道姐姐的墓地在哪,还有高空弹跳。

在阿尔卑斯山赏雪还有初体验这两个,我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记忆好似被剖去大半般,我想不起来。

可是完全没有不安的感觉,心中洋溢着淡淡的温暖还有安心感,好似有人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转头张望空荡的房间,又把头低下。

笔记只剩下一个要求:“往前走,按你自己的想法。”

好像有人跟我说过,是个明明声音很冷淡,可是却很温柔的人,她曾这么对我说:“往前走吧,按照你自己的想法……不论去那、不论做什么,遵从你内心的抉择。”

好奇怪,为什么想不起她的名字和样子?

和这个人相关的一切都想不起来。

好奇怪,如果是姐姐才不会用这种语气。

可的确是姐姐的字迹……我这几天,是怎么完成这些要求的?

一旦思考,心底有股暖意在扩散、倘佯。

就像以前姐姐曾经告诉我的:“即使忘记了一切,那份感情仍然会留在心理。”

感情?忘记?为什么……眼泪……

我果然忘记了什么?那个要求也不对,因为只有阿尔卑斯山是我自己伪造的,是为了杀死……杀死谁?

如果想要知道真相,我只要把一直没有停过的录音拿出来就好,即使档案被删除了,我也有云端的备份。

可是我没有这么做,我隐约听见了姐姐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出现在我耳边:“我们不是因为记住而活,而是因为遗忘才能继续前进。”

这是卡夫卡的格言。

“……夕颜,加油。”

我拉开窗帘,窗外花开灿烂,明明还是冬天,树上早已冒出新芽,世界正在绽放喜悦。

一切不像曾经都蒙上一层雾气,也不再让人不安。

换上新买的衣服,拿起桌上的黑曜石项链挂在胸前。

即使忘记了,也不会忘记。

因为那些全都烙印在我的胸口。

就如同本能。

出门前,我望向姐姐的牌位,多了一条祖母绿的项链,和我身上这条似乎成对,可是……是谁送的?

好像听见了歌声,是姐姐平时很喜欢哼的曲子。

“通往天神源头的 小道”

“无须见解 无论如何也无法通往”

“做为这孩子的祝福”

“奉纳上两符咒的参拜”

抹去脸上不知为何而流的泪水,对着无人的家道出告别:“我出门啦——”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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