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给不算宽敞的客厅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果香和新拖过地的清新气味。
王秀兰,也就是吕孟的阿姨,正满脸慈爱地端详着坐在对面的外甥。
两年不见,这孩子长高了不少,眉眼间也脱去了稚气,只是坐在沙发上的姿态还显得有些拘谨和内向,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将一个刚削好皮、切成小块的苹果递了过去,语气里满是亲切与热情。
“来,小孟,快吃点水果。坐了那么久的车肯定累坏了。你爸妈也是,工作那么忙,把你一个人扔过来,幸好有阿姨在呢。”
王秀兰一边说着,一边又起身去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她重新坐回沙发,目光在吕孟身上打量,像是在欣赏一件许久未见的珍宝。
“真是长大了,都快成大小伙子了。阿姨记得你上次来,还只到我肩膀高呢。这两年在学校怎么样?学习累不累?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一连串的关心如同温暖的细流,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真切呵护。
她注意到吕孟只是简单地点头或摇头,话不多,和记忆中那个小时候活泼的样子有些不同。
‘唉,男孩子长大了,在亲戚面前就变得害羞了,也正常。’
王秀兰在心里笑了笑,并未在意他的沉默。她话锋一转,提到了今晚的住宿安排,这也是她心里觉得稍微有点过意不去的地方。
“小孟啊,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你看,阿姨家地方小,除了我和你叔叔的房间,就只剩下莉莉那丫头的一间房了。另一个小房间堆满了杂物,一时间也收拾不出来。所以这个假期,可能要委屈你一下,跟莉莉挤一挤了。”
她仔细观察着外甥的表情,看到他似乎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王秀兰赶紧笑着补充道,试图打消他可能存在的顾虑。
“你们是表兄妹嘛,小时候不也经常睡在一块儿。莉莉那张床是新买的,一米五宽呢,睡你们两个小孩子绰绰有余。你可别嫌弃啊。”
‘这孩子,该不会是觉得不好意思吧?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他们俩小时候关系那么好,跟亲兄妹似的。’
为了缓和气氛,她又提起了那个还没回家的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的嗔怪。
“说起莉莉,那丫头还在补习班呢,说是要冲刺期末考。她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得乐坏了。不过啊,她那张嘴可不饶人,两年不见,也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欺负你。要是她敢对你没大没小的,你跟阿姨说,阿姨帮你教训她!”
王秀兰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两个孩子见面时可能会发生的“战争”。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收回已经晒干的衣物,一边叠着衣服,一边继续隔着客厅对吕孟说道。
“我先把你的被子和枕头拿到莉莉房间去铺好。你先坐着看会儿电视,或者玩会儿手机,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晚饭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好不好?”
她的声音在整洁的屋子里回荡,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家的温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那个看似平常的住宿安排,会在两个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心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在她的世界里,这不过是亲人之间再正常不过的相处方式罢了。
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着,正在播放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突然,防盗门处传来“咔哒”一声钥匙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室内的平静。
紧接着,门被有些粗鲁地推开,一个穿着蓝白色冬季校服、背着一个沉甸甸书包的少女出现在门口。她正是刚刚从补习班放学的莉莉。
莉莉一进门,就烦躁地将书包从肩上甩了下来,任由它“砰”地一声砸在地板上。她一边弯腰解着鞋带,一边用不大但充满怨气的声音嘟囔着。
“烦死了……那个数学老师绝对是更年期提前,一道破题讲了半个小时,拖了整整二十分钟的堂,害我没赶上上一班公交车……”
她抱怨着,踢掉脚上的运动鞋,准备换上自己的粉色兔子拖鞋。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鞋柜旁一双陌生的男士运动鞋上。
那双鞋看起来很新,尺码也不小。
‘嗯?家里来客人了?谁啊?我爸的朋友?不像啊,这个牌子的鞋子挺年轻的。’
莉莉心里泛起一丝好奇,她换好拖鞋,直起身子,习惯性地往客厅里望去,想看看是哪位稀客。
视线越过玄关,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沙发上、正百无聊赖看着电视的少年。少年听到门口的动静,也正好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莉莉脸上的疲惫和不耐烦凝固了。
她的大脑花了一秒钟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张脸,然后将它与小时候那个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被她欺负了也不敢还手的鼻涕虫表哥对上号。
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两年未见,他好像变了些,又好像没变。个子高了,轮廓也硬朗了,但那副在亲戚面前显得有些闷闷的、不太会说话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
莉莉的嘴巴下意识地撇了撇,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
不是讨厌,也不是惊喜,更像是一种……领地被入侵的不爽感,混合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久别重逢的异样。
她将这种复杂的情绪,转化成了她最擅长的、也是最习惯的表达方式——嘲讽和不耐烦。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呀。”
她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视和一丝刻意拉开的距离感,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她两年未见的表哥,而是一个不怎么受欢迎的远房亲戚。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王秀兰抱着一床刚铺好的被子走出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莉莉回来啦!哎呀,今天怎么这么晚?”
看到女儿,王秀兰立刻迎了上去,接过她肩上还没完全放下的书包。
“快看谁来了!你表哥小孟!你爸妈工作忙,这个寒假他都住我们家。高不高兴?惊不惊喜?”
王秀兰兴高采烈地宣布着,完全没注意到女儿脸上那副“有什么好惊喜”的表情。
莉莉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向一边,小声嘀咕。
“哦,来就来呗,搞得跟什么大事一样。”
‘哼,谁要他来了。一来就把家里弄得一股陌生人的味道。’
王秀兰没听清女儿的嘀咕,她拉着莉莉的手,把她往客厅里推,热情地介绍着接下来的安排。
“你这丫头,怎么跟你哥说话呢。两年不见都生分了?快过来坐。对了,妈跟你说个事啊,因为家里房间不够,所以这个假期,你得跟小孟一个房间睡了。”
“——你说什么?!”
仿佛一颗炸弹在耳边引爆,莉莉的音量瞬间拔高了八度,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天花板。
她猛地甩开妈妈的手,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让我跟他睡一个房间?凭什么啊!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伸出手指着沙发上那个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的吕孟,仿佛他是什么病毒携带体。
“妈!你有没有搞错!我多大了,他多大了?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啊!我不要跟一个男的睡一张床!”
‘开什么玩笑!跟他睡一张床?那我的那些……我的日记……我的手办……不就全被他看到了!而且……而且……’
莉莉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想到自己的私密空间要被这个讨厌的家伙入侵,甚至连睡觉的地方都要被分享,她就感觉快要疯了。
王秀兰被女儿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她一下。
“你这孩子,嚷嚷什么!他不是外人,是你表哥!你们小时候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午觉。再说了,床那么大,中间隔个楚河汉界都够了,你怕什么?”
“那也不行!”
莉莉态度坚决,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誓死不从的架势。
“反正我不管,要么他睡沙发,要么让他去住酒店!我的房间,我的床,绝对不许他碰!”
客厅里的空气因莉莉激烈的反对而变得剑拔弩张。就在这尴尬的对峙中,一直沉默的吕孟站了起来,他的举动立刻吸引了母女二人的注意。
还没等王秀兰开口训斥女儿,吕孟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先响了起来。他对着一脸为难的阿姨,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阿姨,没事的,我睡沙发就好,别让莉莉为难。”
这句话如同一股清泉,瞬间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莉莉听到这话,抱着胸的手臂不自觉地松了半分。她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吕孟。
‘这家伙……还算有点眼力见,知道主动让步。哼,算你识相。不过……睡沙发?这客厅又没暖气,晚上多冷啊……而且这沙发这么短,他那么高……’
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感悄然浮上心头。
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冷冰冰的,倔强地不肯松口,仿佛在等待母亲的最终判决。
然而,王秀兰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她想都没想,立刻就板起脸,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否定了吕孟的提议。
“那怎么行!绝对不行!”
她的声音比刚才对莉莉说话时还要坚决。她快步走到吕孟身边,心疼地看着他,仿佛他已经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孟,你听阿姨说。你是客人,是阿姨请你来住的。要是让你睡沙发,传出去你让阿姨的脸往哪儿搁?让你爸妈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家怎么亏待你了呢!这沙发又硬又短,你这么大个小伙子,睡一晚上就得腰酸背痛,这一个假期下来身体还要不要了?”
说完,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射向自己的女儿,语气中带上了严厉的训诫。
“莉莉,你听听!你看看你哥多懂事,多会为你着想!你呢?作为主人,作为妹妹,就这么欢迎你两年没见的哥哥?让他睡冰冷的沙发,你一个人睡暖和的大床,你心里过意得去吗?我从小就是这么教你的吗?自私自利,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
一连串的指责像子弹一样射向莉莉。
莉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自己哥哥的一句客气话,反而引来了母亲更猛烈的炮火。
她咬着下唇,心里又气又委屈。
‘我……我哪有想让他睡沙发!是他自己说的!妈怎么把所有错都怪到我头上了……太过分了!可是……妈妈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让他一个客人睡沙发,确实不太好……’
莉莉的内心防线开始剧烈动摇。她虽然傲娇,但并非不明事理。母亲的话,尤其是那句“自私自利”,深深地刺痛了她。
王秀兰看女儿的脸色有所松动,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放缓了语气,开始采取怀柔策略。她走到莉莉身边,拉起她有些冰凉的手。
“好了好了,妈妈也不是真的要骂你。妈妈知道,我们莉莉长大了,是爱干净、注意隐私的好孩子。但是小孟不是外人啊,他是你嫡亲的表哥。你们俩小时候关系多好啊,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哥哥’,去哪儿都要他背着抱着,亲得跟一个人似的。”
提起小时候的糗事,莉莉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她羞恼地想把手抽回来。
“妈!你胡说什么呢!那是多小的时候了!”
‘讨厌!干嘛说这些啊!羞死人了!他……他肯定在偷笑我!’
她偷偷用眼睛的余光飞快地瞟了吕孟一眼,发现他正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并没有嘲笑的表情,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这让莉莉心里的羞愤稍微平复了一些。
王秀兰看出了女儿的窘迫,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给出了一个台阶。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这样吧,妈妈想个办法。你们那张床不是一米五宽吗?晚上你们睡觉的时候,就在床中间用枕头或者叠起来的被子摆一道‘三八线’,谁都不许过界,这样总行了吧?就跟你小时候和爸爸妈妈睡大床一样,有自己的地盘,互不干涉。你看这样好不好?”
这个提议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它既解决了住宿问题,又给了莉莉一个保留“尊严”和“边界感”的完美借口。
莉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衣角,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电视里传来的背景音乐。
终于,在母亲期待和吕孟平静的注视下,她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随、随便你啦……”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用力地关上了房门,仿佛是在宣泄自己最后的抗议。
客厅里,王秀兰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她转过身,对吕孟歉意地笑了笑。
“哎,你看看这丫头,就是这被宠坏的臭脾气。小孟,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啊,她就是嘴上厉害,其实心里没恶意的。这事就这么定了啊,你放心住,她不敢怎么样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吕孟放在地上的行李箱。
“走,阿姨带你把东西放进去。晚饭想吃什么?红烧排骨是吧?阿姨这就去给你准备!”
一场家庭风波,就在阿姨“连哄带骗加威逼”的高超手腕下,以表妹莉莉的“惨败”而告终。
王秀兰拿着行李和吕孟一起走向莉莉的房间,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毫无反应。她无奈地摇摇头,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莉莉,把小孟的行李放进来,你帮着收拾一下。”
房间里,莉莉正趴在床上,用枕头捂着脑袋,对母亲的话充耳不闻,摆明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王秀兰叹了口气,也没再强求,只是帮吕孟把行李箱推进房间,放在了靠墙的空地上,然后叮嘱了吕孟一句“你先自己看看,熟悉熟悉环境”,便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丰盛的晚餐。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抽油烟机的轰鸣和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
客厅的电视依旧播放着喧闹的综艺,而卧室里却是一片死寂。
吕孟打量着这个即将与自己共享一个假期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粉色的墙纸,白色的书桌和衣柜,床上堆着几个可爱的毛绒玩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沐浴露混合着少女体香的馨香。
趴在床上的莉莉,感觉到身后那道属于陌生雄性的目光,浑身都感到不自在。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吕孟。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孩子的房间啊?”
被戳破的尴尬让吕孟收回了目光,他选择无视莉莉的挑衅,转身走出了房间,重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没过多久,莉莉也磨磨蹭蹭地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大概是觉得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反而更像是把地盘拱手相让,于是也坐到了沙发上,只不过是离吕孟最远的那个角落,两人之间隔着足以再坐下两个人的距离。
电视里,主持人正用夸张的语气讲着不好笑的段子。
“真无聊,这种给傻子看的节目,也就你这种人喜欢。”
莉莉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总比对着数学题发呆有趣。”
吕孟头也不回,淡淡地回敬了一句。
‘这家伙,居然还敢还嘴了?’
莉莉被噎了一下,心里更不爽了,她换了个话题,继续攻击。
“喂,你这个假期就打算白吃白住在我家了?”
“是阿姨邀请我来的。”
“哼,脸皮真厚。”
“总比心眼小好。”
“你说谁心眼小!”
莉莉像是被踩了痛脚,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两人的“聊天”就这样在充满火药味的互怼中进行着,直到厨房里的王秀兰高声喊道“开饭啦”,才暂时中止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丰盛的晚餐摆满了餐桌,王秀兰特意做的红烧排骨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姨夫因为公司加班,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饭桌上,王秀兰热情地给吕孟夹菜,嘘寒问暖,完全把他当亲儿子看待。
“小孟,多吃点,看你都瘦了。在学校学习累吧?”
“莉莉,你也给你哥夹块排骨啊,愣着干嘛。”
在母亲的眼神“威逼”下,莉莉不情不愿地伸出筷子,随便夹了一块最小的、带着骨头的排骨,没好气地扔进吕孟的碗里,筷子和碗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吕孟也不在意,默默地吃着饭。
两人都吃得很快,仿佛在比赛谁先逃离这个尴尬的饭局。几乎是同时,他们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然后,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我吃饱了,去洗澡了!”
“我吃完了,去洗澡。”
两道声音,一清脆一平稳,在同一时刻响起,内容也惊人地一致。
话音落下的瞬间,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吕孟和莉莉都愣住了,他们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彼此,眼中都充满了不可思议。怎么会这么巧?
正在收拾碗筷的王秀兰看到这一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着两个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的孩子,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开口调侃道。
“哎哟,瞧瞧你们俩这默契。这么着急,要不……干脆一起洗得了?反正小时候又不是没一起洗过,还能省点水费呢。”
长辈一句无心的玩笑,却如同在两个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之间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不行!”
“我才不要!”
又一次!
又是几乎完全同步的,斩钉截铁的拒绝!只是这次,莉莉的声音尖锐而羞愤,吕孟的声音则带着一丝无奈和果断。
喊完之后,两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他们瞪大眼睛看着对方,仿佛在看一个怪物。脸上,是同样震惊和荒唐的表情。
‘搞什么啊!为什么会跟他这么同步!恶心死了!’
莉莉的脸颊瞬间爆红,像是被煮熟的虾子,羞耻和愤怒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两人像是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扭过头,望向相反的方向,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重重的、充满嫌弃的——
“哼!”
餐厅里,吕孟那句平淡中带着一丝无奈的让步,让莉莉那充满攻击性的气焰微微一滞。
她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这个处处跟自己作对的家伙会突然变得这么“绅士”。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可怜我?还是嘲讽我?哼,不管了,反正我赢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莉莉的傲气迅速占了上风。
她扬起下巴,像一只得胜的小公鸡,连一个“谢”字都欠奉,高傲地扭过头,迈着胜利的步伐冲回自己房间。
很快,她就拿着一套粉色的珊瑚绒睡衣和干净的内衣裤出来了,在经过吕孟身边时,还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浴室,“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王秀兰看着女儿这副德性,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吕孟抱歉地笑了笑。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小孟你别生气,阿姨回头好好说说她。你先看会儿电视,等她洗完你再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浴室的门打开了。
一股混杂着水蜜桃香味的温热蒸汽涌了出来,紧接着,莉莉穿着那身可爱的兔子睡衣,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了出来。
刚洗完澡的她,脸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嘴唇也显得格外红润,少了些白天的尖锐,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她看也没看沙发上的吕孟,径直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酸奶,然后就窝在沙发的另一头,自顾自地玩起了手机,两条被睡裤包裹着的纤细小腿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
轮到吕孟洗完澡出来时,已经快九点了。王秀兰已经收拾好了厨房,并且切了一大盘水果端到茶几上。
一家人(暂时)和谐地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吃着水果。
王秀兰看着身旁这个外甥,是越看越喜欢,再看看另一边只知道玩手机的女儿,心里顿时有了个主意。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莉莉,别玩了,过来吃点水果。正好你哥也在,等一下让你哥帮你看看你的寒假作业,尤其是数学,你那成绩……”
“咔哒”一声,是莉莉手机掉在沙发上的声音。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你说什么?让他辅导我?我才不要!”
她的反应比之前反对同床睡时还要激烈,声音尖利得刺耳。
‘开什么玩笑!让这家伙辅导我作业?那我不成了笨蛋了吗!他肯定会笑话我的!我宁可不及格,也不要他教!’
王秀兰早就料到女儿会是这个反应,她脸色一沉,拿出了家长的威严。
“你不要?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要?上次期末考试数学多少分,要我当着你哥的面说出来吗?人家小孟回回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你不懂的正好问问他,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你还不乐意了?”
被戳到痛处的莉莉,脸涨得通红,她梗着脖子反驳。
“我……我那是失误!我自己会做的,不用他管!他教的万一跟我们老师教的不一样怎么办?我才不听他的!”
“嘿!你这孩子,还犟嘴是吧?”
王秀兰看软的不行,决定来硬的,她直接抛出了杀手锏。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这个假期,你要么乖乖让你哥辅导你学习,要么,你这个月的零花钱全部没收,手机我也给你保管了,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还给你!你自己选!”
“没收零花钱”和“保管手机”,这两句话如同两道晴天霹雳,精准地击中了莉莉的死穴。
她张着嘴,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里迅速蓄满了委屈的泪水,但她倔强地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像是在看戏的吕孟,仿佛要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他身上。
‘都是你!都怪你!要不是你来我们家,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事!讨厌鬼!混蛋!’
长久的对峙后,在母亲不容置喙的眼神压力下,莉莉终于败下阵来。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知道了。”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不甘。
王秀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这才对嘛。小孟,那莉莉就拜托你了啊,这丫头要是不听话,你只管跟阿姨说。”
说完,她推了推莉莉。
“还愣着干嘛?带你哥回房间,写作业去!早点写完早点睡觉!”
莉莉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酸奶瓶重重地往垃圾桶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关门,只是留给客厅一个充满怒气的背影。
吕孟在阿姨鼓励的眼神中,也站起身,走进了这个即将成为“战场”的粉色房间。
一进门,就看到莉莉正坐在书桌前,将一摞厚厚的寒假作业本和练习册“砰”的一声摔在桌上,那架势不像是要学习,倒像是要跟谁拼命。
她拉开椅子坐下,双臂抱在胸前,扭头看着窗外,用后脑勺对着刚进门的吕孟,浑身都散发着“别惹我”的冰冷气息。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块,莉莉那浑身带刺的模样,让整个粉色调的温馨空间都显得剑拔弩张。
吕孟看着她那用后脑勺对着自己的倔强样子,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他知道,现在跟她说任何关于学习的话题,都只会火上浇油。
想让她乖乖拿出作业,自己也得先拿出“诚意”——也就是他自己的作业。
于是,他没有理会莉莉的冷暴力,径直走到墙边自己的行李箱旁,蹲下身,“咔哒”一声打开了锁扣。
拉链“嘶啦”一声被拉开,露出了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和几本厚厚的教辅书。
莉莉虽然表面上在看窗外的夜色,但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房间里的每一丝动静。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吕孟的一举一动。
‘哼,装模作样……以为我真的会让你辅导吗?做梦!我等下就随便乱写,气死你!’
吕孟开始在行李箱里翻找起来,衣物被一件件拿出来,又放回去。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从一堆衣服底下,拿出了一个用牛皮纸和麻绳精心包裹起来的长方形盒子,看起来颇有几分文艺气息。
这个意外的发现,瞬间吸引了莉莉的全部注意力。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窗外转了回来,牢牢地锁定了那个神秘的盒子。
‘那是什么东西?看起来不像书……难道是……给我的礼物?不可能!他怎么会给我买礼物!哼,肯定是给哪个女同学的!’
莉莉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再也无法维持高冷的姿态,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探究和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喂,那是什么?”
吕孟也被这个礼物弄得一愣,他想起来了,这是临走前,他那个爱搞怪的死党塞给他的,说是“祝他假期愉快的神秘惊喜”。
“我也不知道,朋友送的。”
吕孟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解盒子上的麻绳。
莉莉不知不觉间已经转过身,从椅子上微微探出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
随着牛皮纸被层层剥开,一个精致的磨砂玻璃瓶出现在两人眼前。
瓶身是渐变的樱花粉色,上面用烫金的日文写着几个漂亮的字体,透过半透明的瓶身,可以看到里面荡漾着同样是粉色的、看起来很漂亮的液体。
瓶颈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吊牌,上面画着一颗可爱的桃子。
这是一瓶……酒。一瓶看起来就很甜,很受女孩子欢迎的桃子味果酒。
空气再次陷入了寂静。
莉莉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先是惊讶,随即脸上便露出了“抓到你把柄了”的鄙夷和夸张的嘲讽。
“哇哦!吕孟,可以啊你!你居然还喝酒?小小年纪不学好,背着我姑姑偷偷带酒来!你这种人还是年级前几名?我看是作弊得来的吧!我要去告诉我妈!”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语气兴奋又尖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彻底将对方打倒的武器。
面对莉莉连珠炮似的指责,吕孟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都说了是我朋友送的,我根本不知道是这个。而且这只是果酒,跟饮料差不多。”
他的解释显得有些苍白,但莉莉显然很享受这种占据上风的感觉。她抱着双臂,得意地看着他,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一个得意洋洋,一个无可奈何。那瓶漂亮的果酒静静地立在地板上,在台灯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辅导作业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混合着禁忌与好奇的氛围。
几秒钟后,吕孟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看了一眼那瓶酒,又看了一眼莉莉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反正学习也进行不下去了……不如……’
他拿起那瓶果酒,在手里晃了晃,液体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然后,他抬起头,迎上莉莉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既然都送过来了,扔了也可惜……要不,咱俩尝尝?”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莉莉的意料。
她脸上的得意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他疯了吗?他居然邀请我一起喝酒?在我妈眼皮子底下?他想干什么?拖我下水?’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是嘲笑,是立刻跑出去告状。
但是……看着那瓶粉粉嫩嫩、像果汁多过像酒的液体,闻着空气中似乎已经能想象出的香甜桃子味,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好奇”和“叛逆”的情绪,像是藤蔓一样,迅速缠住了她的心脏。
长这么大,她还从没碰过酒。爸妈管得严,她自己也是“好学生”,从没想过去触碰这种东西。
可现在,这个“禁果”就摆在眼前,还是由她最讨厌的表哥递过来的……这种感觉,刺激又危险。
‘如果……如果只是尝一小口,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反正天塌下来有他顶着!是他先提出来的!而且……我也很好奇,酒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莉莉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她紧紧抿着嘴唇,眼神闪烁不定。
最终,好奇心和那股想要跟母亲对着干的叛逆心理,压倒了一切。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屑,但眼中的光芒却出卖了她。
“……喝就喝!谁怕谁!不过说好了,就尝一小口!而且……要是被我妈发现了,全都是你的责任!”达成'同盟'协议后,房间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谋者之间特有的、带着点刺激和紧张的默契。
莉莉迅速从书桌旁的柜子里翻出两个她平时用来喝水的玻璃杯,动作轻得像做贼一样。
杯子碰撞发出的'叮'的一声轻响,都让她紧张地停顿了一秒,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确认没有引起注意后,她才把杯子递给吕孟一个,自己拿着另一个。
“你等着,我去门口看看我妈在干嘛。”
她压低声音,像个侦察兵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边。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她把脑袋凑过去,透过门缝往外看。
客厅里传来电视剧熟悉的配乐声和角色夸张的对白声,还有王秀兰嗑瓜子的'咔嚓咔嚓'声。
莉莉这才松了口气,回过头,对着房间里的吕孟比了个'OK'的手势,小声说道:
“安全,她在看电视,没过来的迹象。”
说完,她小跑回来,在吕孟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中间摆着那瓶粉色的果酒。
吕孟拧开瓶盖,一股浓郁的桃子甜香立刻弥漫开来,混合着少许酒精的味道,但并不刺鼻,反而很诱人。
'好香啊……闻起来就像桃子汁一样……'
莉莉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吞了吞口水,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个瓶子。
吕孟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粉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着,看起来梦幻又可爱。他抿了一小口,眨了眨眼睛。
'诶?一点都不辣……甜甜的,酸酸的,好像在喝果汁一样……'
“怎么样?”
莉莉迫不及待地问,眼神里写满了'快让我也尝尝'。
“还行,挺好喝的,不辣。”
吕孟说着,把瓶子递给她。
莉莉接过来,也给自己倒了半杯。她端起杯子,先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学着电视剧里大人喝酒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液体滑过舌尖,带着桃子的果香和微微的气泡感,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酒精味。
'咦?这也太好喝了吧!根本就是果汁嘛!哪里像酒了!'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然后毫不犹豫地又喝了一大口。
“哇……好喝诶!一点都不难喝!”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惊喜地说道。
吕孟看她那副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是吧,我朋友还挺会挑的。”
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在房间里偷偷喝起了酒。
一开始还很谨慎,每次只倒一点点,后来发现味道实在太好,而且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辣嗓子'的感觉,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莉莉越喝越起劲,她本来就对这种带着'禁忌'色彩的事情充满好奇,现在亲自体验了,那种刺激感让她兴奋不已。
十几分钟后,那瓶酒已经见底了大半。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偶尔碰杯的轻响,和吞咽酒液的声音。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而暧昧。
吕孟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的脸颊发烫,像是被火烤过一样,整个人飘飘忽忽的,看东西都有点模糊。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的。
'怎么……怎么这么热……头也有点晕……'
他转过头,想看看莉莉怎么样,结果这一看,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昏黄的灯光下,莉莉侧坐在他身边,纤细的双腿蜷缩着,粉色的睡衣把她整个人衬得又软又可爱。
她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嘴唇因为喝了酒变得更红润了,像涂了口红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娇艳欲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里有种平时没有的迷离和朦胧,像是蒙了一层雾。
吕孟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她……她怎么这么好看……'
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变得有些大胆,甚至有些肆无忌惮。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莉莉,从她的眼睛,到鼻尖,再到那张小巧的嘴唇……
莉莉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
“你看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点软糯,比平时少了很多尖锐。
然后,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吕孟的脸,毫不客气地嘲笑道:
“哈哈哈哈!吕孟你的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你酒量也太差了吧!”
她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有顾忌。
吕孟被她这么一说,脸更红了,但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害羞。他有些不服气地反驳:
“你……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看看你……”
“我怎么了?我可没脸红!我酒量比你好多了!”
莉莉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她说的倒也是实话。她虽然也喝了不少,但脸色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比平时更亮了一些,说话的语气更放松了一些。
'哼,还想跟我比酒量?你还嫩着呢!'
吕孟盯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突然有种想逗逗她的冲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气氛越来越轻松,之前那些尴尬和疏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不觉间,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从一开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到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再到莉莉笑得身体歪向一边,几乎靠在了吕孟的肩膀上。
吕孟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洗发水的清香,混合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甜味,还有那股桃子酒的果香。
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大脑有些混沌,理智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薄弱。
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莉莉的脸上。
近距离看,她的皮肤细腻得像瓷器,睫毛又长又翘,鼻尖小巧,嘴唇的形状也很好看……
'她……真的长大了……变得这么……可爱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吕孟的喉咙有些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沙哑和真诚,脱口而出:
“莉莉……你……真的变可爱好多……”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正笑得开心的莉莉,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吕孟,大脑像是宕机了一样,一片空白。
'他……他他他他刚才说什么?!他说我可爱?!他疯了吗?!还是我听错了?!'
她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砰砰砰'地敲击着胸腔,震得她耳朵都嗡嗡作响。
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的、灼热的感觉,从胸口迅速蔓延到全身,最后全部涌向了脸颊。
她白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红到了耳根。
粉红色迅速占领了她整张脸,比刚才吕孟喝醉时还要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不不不不!我怎么脸红了?!不行!不能让他看出来!他会笑话我的!'
莉莉慌乱地别过头,不敢再看吕孟,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
“你……你胡说什么呢!谁……谁可爱了!我才不……”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时的锐利和霸道,颤颤巍巍的,带着浓浓的羞涩和慌张,连反驳都说得磕磕巴巴。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之前'雌小鬼'的样子,分明就是一个被突然表白的少女,娇羞得不知所措。
莉莉捂着脸的手指缝隙间,偷偷地观察着吕孟。
她发现他不但没有因为自己的慌乱而移开视线,反而目光变得更加专注,甚至……身体还在往她这边靠近。
'他……他想干什么?!'
莉莉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震得耳膜都疼。
吕孟的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她倾斜过来,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正在以一种让人紧张到窒息的速度缩短着。
昏黄的灯光下,吕孟那张因为喝了酒而泛红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莉莉甚至能看清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能看到他眼中那种朦胧的、带着几分迷醉的光芒。
她的呼吸都快停了。
然后,她听到了吕孟的声音。
那声音低低的,沙哑的,带着酒后特有的磁性和真诚,一字一句地,敲击在她的心上。
“你这样子……在我们学校,都称得上校花了……”
“轰——”
莉莉的大脑彻底炸了。
'校……校花?!他说我是校花?!他疯了吗?!他到底喝了多少?!'
她的脸已经不能用'红'来形容了,简直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滚烫滚烫的,连带着脖子、耳朵,全都红透了。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快到她怀疑自己会不会心脏病发作。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膨胀,让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该逃还是该……
'不行!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了!再说下去我……我真的要爆炸了!'
她慌乱地放下捂脸的手,想要做点什么来打断这个让她快要承受不住的氛围。
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嘲讽他,应该推开他,应该恢复自己'雌小鬼'的气场。
于是,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张开嘴,用尽全力挤出一句威胁的话:
“你……你喝醉了胡说什么!再……再胡说我就把你喝酒的事告诉我妈!”
可是,她的声音……
天啊,她的声音怎么会是这样的!
软绵绵的,糯糯的,像是撒娇一样,哪里有半点威胁的意思!
连她自己说完都愣住了。
'完了……这根本不像是在威胁他,反而像是在……在……啊啊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而吕孟,显然也没有被这个'威胁'吓到。
他甚至笑了,眼睛弯弯的,带着几分醉意的迷离和宠溺。
'她好可爱……真的好可爱……'
吕孟的大脑已经被酒精和眼前少女的魅力彻底占据了,他完全忘记了什么'表妹'、什么'礼貌'、什么'分寸'。
他只知道,他想离她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于是,他继续往前靠。
莉莉眼睁睁地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香和沐浴露的味道,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脸上。
'太……太近了!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难道他想……不会吧?!'
莉莉的大脑彻底混乱了,一个可怕的、大胆的、让她心跳快要停止的猜测,在脑海中闪过。
她吓坏了。
本能地,她抬起双手,在吕孟的胸口上,轻轻地推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想让他停下来,让他别再靠近了,力度其实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是——
她忘记了,吕孟现在喝醉了。
酒精已经让他的平衡感和反应能力大幅下降。
这轻轻的一推,对平时的吕孟来说或许什么都不算,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却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诶?'
吕孟感觉眼前的世界突然开始旋转。
天花板和地板在他眼中颠倒,莉莉惊慌的脸在他视野里忽远忽近。
他想要稳住身体,但手脚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倾倒。
“啊——”
莉莉发出一声惊呼,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么轻的一推,居然会把吕孟推倒。
她的第一反应是躲开,但身体却背叛了她的想法。
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她的双手不是往旁边躲,而是本能地张开,接住了朝她倒过来的吕孟。
“唔——”
下一秒,吕孟结结实实地倒在了她怀里。
他的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细腻的皮肤,呼出的热气全都喷洒在她敏感的脖子上。
他的身体压在她身上,虽然大部分重量都被地毯和床沿分担了,但那种实实在在的压迫感,还是让莉莉的呼吸一滞。
时间仿佛静止了。
莉莉保持着双手撑着吕孟肩膀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座雕像。
她低头,就能看到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颗脑袋,能看到他微乱的黑色短发,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
她的心脏狂跳,脸上的温度高得吓人。
'他……他现在……趴在我怀里……天啊……这是什么情况……我该怎么办……推开他吗?可是……可是他喝醉了,万一摔到头怎么办……不推开吗?可是……可是这样……这样太……'
莉莉的大脑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疯狂地在脑海里乱窜。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吕孟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到她的身上。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喷洒在她脖子上,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感觉。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砰砰”、“砰砰”的,和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混乱却又奇异和谐的乐章。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车辆驶过的声音,客厅里电视剧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但这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膜,显得那么遥远。
此刻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莉莉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敢做什么。
她能感觉到,吕孟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她的双手还撑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肩膀肌肉的线条。
'他……他该不会睡着了吧?喂……吕孟……你……你快起来啊……这样……这样我……'
莉莉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整个人都快要被这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给融化了。
粉色的睡衣下,她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她知道,如果有一面镜子,她一定能看到一个红透了的、慌乱到不知所措的、却又隐隐带着几分羞涩甜蜜的少女。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莉莉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地、小声地,在吕孟耳边唤道:
“吕……吕孟?你……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带着浓浓的担心和不知所措。
莉莉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怀里的吕孟一动不动。
她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一眼,结果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让她哭笑不得的声音。
“呼噜噜……呼噜噜……”
轻微的鼾声从吕孟的鼻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非常有节奏。
'他……他居然睡着了?!就这么睡着了?!'
莉莉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傻了。
她刚才还在这里紧张得快要窒息,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脸红得像要烧起来,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疯狂打转……
结果他倒好,直接睡着了!
还打起了呼噜!
'这个混蛋……害我紧张了这么久……'
莉莉又生气又好笑,白嫩的脸颊微微鼓起,像只生气的小仓鼠。
但生气归生气,她现在更头疼的是——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个状况。
吕孟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虽然大部分重量都被分散了,但时间一长,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而且他的头还埋在她的颈窝里,每一次呼吸,温热的气息都喷洒在她敏感的脖子上,让她浑身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行……不能一直这样……万一我妈进来看到……那就完蛋了……'
莉莉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吕孟的肩膀,开始用力往上推。
但是——
'好……好重……'
吕孟虽然不算特别壮,但对于莉莉这个娇小的女孩子来说,想要把一个醉倒的成年男性从自己身上移开,简直太难了。
她涨红了脸,手臂上的青筋都浮现出来,用尽全力想要把他推起来。
“唔……”
吕孟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莉莉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他往旁边推。
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都在使劲。
终于,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吕孟的身体被她推到了一边,从她身上滑了下去,倒在了地毯上。
“呼……呼……”
莉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撑着地面,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快废了。
但她不能停,她还得把吕孟弄到床上去。
万一他在地上睡一晚上,明天感冒了怎么办?
'真是的……自己喝醉了还要我照顾……'
莉莉嘀咕着,站起身,走到吕孟旁边,蹲下来。
她先是试图把他拉起来,但吕孟就像一滩烂泥一样,完全没有要配合的意思。
无奈之下,她只能双手抱住他的一条手臂,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他往床的方向拖。
“吭哧吭哧……”
房间里只剩下莉莉沉重的呼吸声和吕孟身体在地毯上摩擦的声音。
她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粉色的睡衣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好不容易,她把吕孟拖到了床边。
然后,她扶着床沿,深吸一口气,双手插到吕孟的腋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往上抬。
“一……二……三……起!”
“嘭——”
吕孟的上半身被她抬到了床上,但下半身还耷拉在床边。
莉莉又赶紧跑到另一边,抓住他的双腿,一点一点地把他完全放到了床上。
做完这一切,莉莉整个人都虚脱了。
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累死我了……下次……下次绝对不陪他喝酒了……'
她抬头看向床上的吕孟。
他侧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丝傻笑,呼吸均匀而沉重。
莉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气恼,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算了……谁让是我表哥呢……'
她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把凌乱的头发捋了捋,然后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莉莉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吕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今晚要睡哪里?
床就这一张,地上太冷,而且她也累得不行了……
'反正……反正都是一起睡的……我就睡另一边好了……'
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然后关掉了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莉莉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吕孟旁边躺下,背对着他,蜷缩在被子里。
床铺不大,两个人睡在一起,虽然她已经尽量往边上挪了,但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个人的存在。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香和沐浴露的气味。
莉莉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
'冷静……冷静……就当是两年前一样……对,两年前我们也一起睡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努力让自己放松,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
但她的神经却紧绷着,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