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站哪边?
张太后有些担忧地说起了朱厚熜抠字眼的能力。
杨廷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太后所虑,老臣也想过……是这样,老臣以为,嗣君若不认,那就不是朝廷让不让步的问题,而是他有没有把朝廷放在眼里的问题。”
“他若进了城,登了基,便是天子。天子行止,自有规矩;日后他若再有別的要求,內阁该怎么擬票,该怎么处置,臣等自会斟酌。”
张鹤龄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杨阁老,你这话说得轻巧!到时候储君真提要求,你能怎么办?你是能驳,还是能拦?”
杨廷和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张鹤龄转向帘后,声音都变了调:“太后!您听听!杨阁老这是把事儿往后推,推到日后,推到臣等头上!”
“到时候储君提什么要求,臣等怎么办?臣等是能跟天子对著干,还是能把他怎么著?”
张延龄也跟著帮腔:“是啊太后,杨阁老这是把烫手山芋往朝廷手里塞!”
杨廷和依旧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开口道:
“寿寧侯,建昌侯,二位侯爷若是觉得我的办法不妥,不妨也拿出个章程来。”
张鹤龄一噎。
“二位侯爷说要换人,我方才问了,换谁?遗詔怎么收?二位答不上来……”
这时候的杨廷和也已换上了一副肃穆的面容,慢慢扫望向眾人:“现在老夫说让一步,二位又说日后没法收拾。那老夫便要请教了:依二位侯爷之见,此事到底该怎么办?”
张鹤龄张了张嘴,还是答不上来。
一旁,张延龄也缩了缩脖子。
“鹤龄,延龄,你们说。”张太后不知是什么情况,居然被杨廷和带偏了节奏。
张鹤龄有些著急,毕竟此事关乎他们的利益存亡,“太后,臣……臣只是觉得不妥,可具体怎么办……臣……”
他说不下去了。
张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是对著杨廷和:“杨阁老,你方才说嗣君进城之后若是有別的要求,內阁自会斟酌。本宫问你:若他提的是追尊生父之事,你和內阁如何斟酌?”
乾清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廷和没有立刻回答。
蒋冕、毛纪对视一眼,都暗自瞅了一眼地面。梁储依旧面色不变,很快地望向帘后。
眼见一行人都噤声不语了,饶是一向跳来跳去的张氏兄弟也不说话了,杨廷和只好正色开口道:
“臣斗胆,也问太后一句——嗣君追尊生父,与太后何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张鹤龄腾地站起来:“杨阁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跪下。”帘后的声音不大,却让张鹤龄浑身一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帘后,张太后的声音又淡淡地传了出来,“呵,杨阁老,你问得好……现在本宫告诉你——嗣君追尊生父,本宫还是太后。他是嗣君,本宫就是太后。这是大行皇帝定的,是遗詔定的,是天下人认的。”
说了一半的时候,张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冷了:“可嗣君若追尊生父,那孝庙爷怎么办?他是本宫的丈夫,是大行皇帝的父皇,是大明朝的皇帝……他的血脉,谁来继承?”
杨廷和低头道:“太后圣明。”
张太后道:“本宫不要听这些。本宫再问你——嗣君进城之后,若再提追尊之事,內阁打算怎么办?”
杨廷和沉默片刻,缓缓道:“回太后,老臣只能劝了。”
“劝?”
“劝得动,自然最好。劝不动——”杨廷和抬起头望向帘后,一副非常严肃的模样,“那就让该劝的人去劝。”
“谁是该劝的人?”
“礼部,翰林院,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天下读书人,都是该劝的人。”
这个时候,跪在地上的张鹤龄又忍不住开口:“杨阁老,你这是要把事儿往天下人身上推!到时候天下人吵起来,闹起来,还不是朝廷的事?还不是太后的事?!”
杨廷和看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淡淡地道:“寿寧侯,那你告诉老夫,这件事除了让天下人去论,还有別的办法吗?”
张鹤龄又吃了一个瘪。
杨廷和继续道:“嗣君若提追尊之事,臣等拦不住,也不能拦。无他,只因为他是天子,他要做什么,臣等只能劝……可天下人有天下人的道理,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规矩;嗣君若真要与天下人为敌,那他就不是与朝廷为敌,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寿寧侯,你觉得,他敢吗?”
“这……”张鹤龄说不出话。
片刻之后,张太后的声音传来,慢悠悠的,却比方才更沉,“杨阁老,你说得对。嗣君不敢与天下人为敌。”
“本宫问你:若嗣君不与天下人为敌,只与本宫为敌,与你杨廷和、与內阁为敌呢?”
张太后一句反问,殿內瞬间死寂。
蒋冕、毛纪等人脸色凝重,无言以对;张鹤龄哑口无言,再无先前强硬。
眾人目光齐聚杨廷和。
“到那时,不是臣等与他为敌,是人心与他为敌。读书人会讽,史官会记,天下会议——新君登基,先薄太后,先弃旧臣,先逞私愤。这般君主,纵有九五之尊,又怎能服眾?”
杨廷和看向张太后的时候目光微敛,却字字鏗鏘:“臣不是倚老卖老,只是实话实说。他敢与臣为敌,敢与內阁为敌,敢与太后为敌,但他绝不敢,与人心为敌。”
“只要臣等守礼、守正、守大义,他便动不了根本,也毁不乱朝纲。”
话音一落,殿內依旧沉寂。
可那股压在人心头的惶惑却似被这几句话劈出了一道微光……
“臣斗胆,再问太后一句——太后担心嗣君与太后为敌,可太后想过没有:嗣君为何要与您为敌?”
闻言,张鹤龄又忍不住了:“杨阁老,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杨廷和没有理他,只望著帘后,目光沉稳:“太后是国母,是嗣君名义上的母亲。嗣君若与太后为敌,就是不孝;试问这般不孝之人,如何坐得稳天下?”
“嗣君聪明,断然不会做这种事。嗣君要爭的是他生父的名分,不是太后您的名分。这两个名分,本就不衝突;哪怕日后嗣君要追尊生父,太后还是太后。嗣君不追尊生父,太后也还是太后。太后何损?”
片刻之后,张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杨阁老,你说得对。本宫何损……但是嗣君追尊生父,內阁何损?”
杨廷和微微一怔。
张太后继续道:“嗣君若追尊生父,他生父就成了皇考。皇考是要入太庙的。太庙里,孝庙爷的位置谁来动?兴献王的位置,谁来排?这些事,谁来做?是你杨阁老,还是內阁?”
“嗣君追尊生父,爭的就是太庙里的位置。一旦太庙里的位置动了,祖宗的法统就动了……祖宗的法统动了,天下读书人就要说话。天下读书人说话,內阁就要表態。內阁表態,你杨阁老就要拿主意。”
张太后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杨阁老,你方才说让天下人去劝……若天下人劝不住,你怎么办;若天下人分成两派,吵起来,闹起来,你又当如何?”
“你站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