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216章
他甚至没顾上披外套,转身就朝外冲。身影掠过门框时几乎撞上边缘,却被紧隨而来的卢海教授侧身让过。老人望著那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忽然抬手抹了把脸,低声嘆道:“这孩子……家里天大的事,竟一字没提。”
周围几个原本沉浸在狂喜中的研究员闻言,纷纷静了下来,面面相覷间,颊边都有些发烫。
***
伏尔加轿车一路疾驰。
刘光琪攥著掌心坐在后排,窗外街灯流成昏黄的光带。直到车子剎在医院门口,他推门而下,几乎是一路跑著穿过前院、衝上三楼。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还未喘匀气,就听见尽头那间病房里,传来细细软软的啼哭——
不是一道,是两道。
像小猫哼唧似的,交叠著,嫩生生的。
刘光琪脚步倏然剎住。
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却紧接著漫上一阵空落落的潮涌。
到底还是错过了。
他立在走廊 ** ,听著里面隱约传来护士轻柔的说话声,许久才缓缓抬手,抹了把脸。
门轴轻转,屋里暖融融的热气混著笑声迎面扑来。刘光琪在门口定了定神,將方才那一丝纷乱心绪悄然按捺下去。
岳父赵德厚正挨著墙,怀里稳稳抱著个襁褓,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一旁,十六岁的赵蒙生眼巴巴地瞧著父亲手里的孩子,跃跃欲试。另一边,两位母亲——自己神通广大的岳母和亲妈——正凑在一起,用小银勺细心地给床上的赵蒙芸餵著红糖水。
最显眼的还得数父亲刘海中。他抱著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棉布包袱,一见儿子进门,嗓门立刻亮了起来:“光齐!你可算回来了!小芸生了,俩大胖小子!个个六斤八两,比当年瑞雪、丰年那会儿还结实!”
不知是上天格外垂青,还是赵蒙芸体质里便藏著这双生的福气,这一回,她竟又诞下一对双生子。与头胎的龙凤呈祥不同,这次是两个响噹噹的男丁。除了刘光琪心里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淡淡失落,从赵蒙芸到满屋长辈,个个都是笑逐顏开。这年月,家里男丁多,便是人丁兴旺、根基扎实的象徵。
见媳妇身边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刘光琪便从父亲手中接过一个孩子。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温热而柔软。端详著怀中新生的幼子,他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感慨。都说这是这片土地上生育最蓬勃的年岁,此言果然不虚。不知不觉间,自己竟也成了四个孩子的父亲。只是瞧著这两个小子,他到底有些遗憾——说好的贴心小棉袄呢?哪怕只匀一个给他也好啊。
“还摆著张脸呢?”產房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尚未散尽,赵蒙芸的声音带著產后特有的微哑,眼神却清亮有神,一下便看穿了丈夫那点心思。在这人人都盼生儿子的年头,偏她嫁的这位,是个心心念念想要闺女的“异类”。她忍不住轻笑,唇角弯起促狭的弧度:“怎么,嫌不是闺女?那我可先说好,要真给我三个女儿,等將来她们一个个大了,排著队出嫁那天,你这当爹的可別一个人躲墙角抹泪!”
刘光琪被她一说,愣了一下,眼前驀地闪过当年结婚时,岳父那张黑如锅底、看他哪儿都不顺眼的脸。连敬酒时,都仿佛恨不得用酒瓶子直接招呼他脑门。这一刻,他忽然对岳父的心境生出了一丝迟来的体悟。任谁家精心呵护了二十年的明珠,一朝被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愣头青连盆端走,心里头那滋味,怕都是五味杂陈。
正神游间,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警卫员小庄领著两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爸爸!妈妈!”
瑞雪和丰年像两只灵巧的雀儿,一下子扑到床边。可惜个子还矮,两人使劲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望向摇篮里新添的弟弟们,小手举了又举,想碰又不敢碰。还是瑞雪更懂事些,从自己的小衣兜里,万分珍重地掏出一颗糖,小心翼翼地递到赵蒙芸手边。
“妈妈,吃糖。吃了糖,就不疼了。”
赵蒙芸接过女儿手中那颗带著体温的大白兔奶糖,眼里漾开温柔的笑意。她剥开糖纸,將乳白的糖粒含入口中,浓郁的甜香顷刻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心底。
一时间,婴儿身上清甜的奶香味、大人们压低的欢笑声、孩子们好奇的嘰喳声,在这不大的病房里融融地混作一团,织成一片暖洋洋的、令人心安的热闹。
刘光琪的目光缓缓掠过眼前这一切——床上笑容温婉的妻子,身旁喜气洋洋的父母,那边板著脸却掩不住眼角笑纹的岳父,以及满面春风的岳母。还有半大不小的赵蒙生,正努力又笨拙地想从父亲怀里接过孩子。这一室的熙攘、鲜活、甚至略带纷乱的烟火气,像一双无形却坚实的手,將他那颗因重大项目突破而激盪不休、又因错过妻子生產而微有缺憾的心,妥帖地安放了下来。
他又想起计算所里刚刚诞生的那个奇蹟,每秒三十万次的运算能力,如同一柄新铸的利剑,劈开了重重技术封锁。那是为了国。
而眼前这满室的温情与圆满,是为了家。
事业征途上,他参与打破了坚冰,为国家爭得了底气与尊严。
家庭港湾里,他从最初孑然一身的闯入者,到如今儿女成双,更在“好”字之外再添圆满。这一程走来,他所期盼的,似乎正一样样在岁月里悄然成形。
今日虽未能亲手迎接新生命的初啼,却正好踏入了这满堂的欢喜之中。不早不晚,一切,恰如其分。
当两家的长辈终於心满意足地围著两个孩子逗弄时,病房里总算安静下来。刘光琪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赵蒙芸的手——她的指尖还带著些许凉意。
“让你受累了。”他低声说。
赵蒙芸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不累,心里高兴著呢。”
刘光琪也跟著笑起来。虽然有些小小遗憾,比如没能陪在她身旁迎接孩子降临,又比如期待中的女儿未曾到来,可这些细微的缺憾,反而让眼前的圆满显得更加真切、更加踏实。
不得不说,赵蒙芸的体质確实出色。充足的营养和从不间断的適度运动,让她產后第二天就能起身活动,到了第三天几乎已行动如常。但刘光琪仍坚持让她在医院多住几日,以便观察恢復情况。四九医院作为高干家属定点机构,其专设院区的条件自然非比寻常。在岳母的细心打点下,赵蒙芸的病房每日都会送来特製的餐点:清晨是小米红枣粥配水煮蛋,午后则有温补气血的鸡汤,连搭配的蔬菜都特意挑选容易消化的品种。
刘光琪始终不鬆口:“医生说了,產后头一周是关键恢復期,多住几天我才安心。”他每天除了去计算所和一机部处理紧急公务外,下班后便守在病房里,学著给孩子换尿布、为妻子擦手。那略显生疏却十足认真的模样,连医护人员见了都忍不住笑道:“赵同志,您可真是嫁对人了!”
病房里总是洋溢著暖融融的气息。在这般周到的照料下,赵蒙芸恢復得很快,出院时面色红润,身形只是略见丰腴,全然不似刚生產过的模样。临出院前,妇幼保健科的护士长特意送来一份《女职工產假申请表》,笑盈盈地解释道:“赵同志,您生的是双胞胎,属於多胞胎生育,按规定可以额外增加十四天產假。加上原本的五十六天,一共能休七十天。生育补助会直接对接您的工作单位,隨工资一同发放。”
刘光琪一边帮忙填写表格,护士长又补充道:“等孩子满五十六天,如果您和爱人上班不方便,可以直接送到我们妇幼保健科的哺乳室来。我们分大小班,有专人照看,能一直待到孩子满十八个月,之后直接转託儿所,很方便。”
刘光琪听著,不由得露出笑容。这些流程和福利他其实早已熟悉,家里毕竟不是头一胎了。但每次亲身经歷,仍会心生感慨——这个年代,真正称得上是妇女能顶半边天,对女职工、女干部的保障实实在在,处处透著体贴。七十天的假期,足够让妻子安安稳稳坐好月子,把身体彻底调养回来,不必急著回外交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