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会(下,无H)
回营房的路上,苏小妍异常沉默。
直到两人拐进巷子口,避开主街上错综复杂的眼线,她才突然压低声音开口:“钱万山那个出手的副官,叫赵亦。以前是出了名的独狼。”
她回忆起往事,眼神变得复杂:“我爸生前评价过这个人,说他是顶尖的好手,就是性子太野、脾气暴,一般人根本镇不住。后来不知道怎么让钱万山招揽了。不过……”
苏小妍回想起刚才会场上惊心动魄的场面,语气笃定:“他之前那招,绝对留手了。强袭级杀伤异能的持有者如果铁心要轰杀目标,单凭常规型号的动力装甲,绝对吃不住。”
“他自己心里清楚,包厢里那位、包括钱万山也都清楚。”宋舟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语气平淡。
苏小妍满眼疑惑地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强袭级对异能的掌控早炉火纯青,真想杀人,哪会故意弄出那么长的前摇,专门给人留出拦截的时间和机会?”宋舟眼底闪过嘲弄,“主子在外面装疯卖傻、骂街施压;副官在后头龇牙示威;防守的护卫再顺水推舟展示安保力量。一戳一挡,尺寸拿捏得刚好。”
宋舟转头看向她,一语道破本质:“说白了,全是逢场作戏,演给上面和下面的人看的。”
听到这番通透的剖析,苏小妍怔在原地。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这些尔虞我诈有足够了解。
可没想到宋舟比她看得更深、更透。不愧是自己的先生!
“回去吧。”宋舟没多做停留,迈步走向住处。
大会最后一天,场外的天光还未破晓,巨大的体育场内却已灯火通明。
当宋舟带苏小妍踏入会场时,最前方高台的五把靠背交椅,赫然坐满了人。
救世护国军的五名常务委员,全员到齐。
刘琦君端坐在最正中,深色军装的纽扣一丝不苟扣到领口最高处,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他左手边,是位皱纹深如沟壑的耄耋老者,眼皮耷拉仿佛随时都会在震天的喧嚣中睡过去;右手边,则是面庞圆润、嘴唇厚实的胖子,看着倒是和气。
最边缘的两把交椅,分别坐着一个正低头飞速划拉数据板的干瘦眼镜男,以及坐姿笔挺的年轻人。
苏小妍凑到宋舟身侧,声音在他耳畔细若游丝:“刘琦君左手边那个快老死的,是陈山陈元帅。右边那位笑面虎是赵德明。戴眼镜的是孙伯庸。”
她目光落在那名年轻人身上:“最边边年轻的叫周培武,应该是接替他老爸的位子。我爸生前……跟周培武的父亲走得近。当年周元帅一度想力挺我爸入常委,去制衡另外四人。”
说到这里,苏小妍的声音止不住发抖:“所以……除去周家,台上另外四个老东西,全都有暗算我爸的嫌疑。”
宋舟的视线在高台那几张面孔上一一扫过,把这些人的轮廓刻进记忆深处。
“脸我都记住了。”
苏小妍闻言,愕然抬头看向他。
“等咱们把情报摸清。”宋舟目光依旧观望高台,“手上沾过苏家血的,一个都不留。”
苏小妍紧咬的红唇蓦地一颤。她凝视宋舟波澜不惊的侧脸,过了好长时间才用力点头。
宋舟环顾四周,紧贴高台的二十个执行委员包厢也已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他按照苏小妍先前的描述,很快在人群中定位到方世杰的位置。
按小妍所说,这位曾是苏家最铁杆的支持者,不过俗话说得好人走茶凉,盟友或许已经成为过去式。
此刻的方世杰端坐包厢的沙发,仰起头,目不转睛注视高台。
他的面部表情虽维持无可挑剔的从容,但端茶杯的手,却因用力过度而泛红。
九点整,报时音响彻整个会场。
刘琦君从正中的交椅上站起身,走到话筒前。
“各位。趁今天人凑得最齐,我有件旧账,要跟各位公开敲定。”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在穹顶里回荡:“关于原第11执行委员,苏荣盛的案子。”
“苏荣盛”三个字刚落地,宋舟立刻察觉到苏小妍的双手抓住自己的小臂,隔衣服都能感到那股痛苦。
刘琦君的声音不紧不慢:“苏荣盛,暗中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罪不可赦。此事,最高战争委员会已经盖棺定论,相关涉案的核心人员等,也已在前期全部肃清处理完毕。”
他的视线从台下众多军阀的脸上冷冷划过:“但我听说,最近底下有些难听的流言。有人说苏荣盛是屈打成招,有人说他是被人联手做掉,还有人说他死得不明不白。”
他刻意停顿,眼神陡然转为狠厉。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没有什么狗屁流言!苏荣盛的案子,是板上钉钉的铁案!人证物证俱在,供词签字画押!他暗中勾结新联盟,高价出卖我军的防区部署,意图从内部颠覆整个救世护国军。这种数典忘祖的畜生,就算扒皮抽筋,死上一百次都不够!”
“今后,谁要是再敢在私底下嚼舌根、传流言,那就别怪军法处翻脸不认人!”
诺大的万人会场瞬间宛如巨大的坟场,连声咳嗽的动静都没有。
震慑完众人,刘琦君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当然,法治社会,祸不及家属。苏荣盛犯的死罪,是他一人所为。他底下的军官士兵、包括他的血亲家属,只要是不知情、没参与叛乱的,委员会一概宽大处理,绝不株连。”
说罢,他轻轻挥手。
背后的全息投影的内容轰然切换。
画面里不再是之前枯燥的资源报表与战区地形图,而是接连弹出被无限放大的高清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个明艳动人的年轻女人。
标准的瓜子脸,清澈的大眼睛,一头乌黑的长发束起,流露出不谙世事的明媚与娇矜。
而在绝美的脸庞下方,赫然用红色加粗字体,打着三行大字:
【悬赏通缉令】
【苏小妍,女,22岁,原第11执委苏荣盛之女。涉嫌参与叛国机密活动,目前携绝密情报潜逃中。】
【凡提供确切线索者,赏军票三千万,或等值晶核物资!生擒抓获者,赏事务委员席位!】
看清通缉令后,苏小妍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被抽干。
继而是第二张,一位浓眉大眼的中年人:【张志国,41岁,原苏荣盛贴身卫队副队长。潜逃中。提供线索者,赏军票二百万……抓获者,赏候补委员席位。】
第三张,是个小眼睛的瘦削青年:【李昂,26岁,原警卫员……】
整整几十张血淋淋的通缉令,悬挂在所有人头顶。
而她苏小妍的名字,带有高额赏金,稳居榜首!
“先生……”
一声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呜咽,艰难从苏小妍的嗓子眼里漏出来。
宋舟抬起左手,宽厚的掌心覆在她抠住自己胳膊的小手上。五指收拢,将逐渐冰冷的小手握进掌心裹紧。
台上,刘琦君对这颗重磅炸弹造成的效果似乎很满意。
“有些兄弟大老远赶来一趟不容易。今晚,鄙人在丽堂大酒店设了薄宴,有兴致的可以来喝喝酒、吃吃饭,跟其他防区的弟兄们联络联络感情。”
说完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其他四名常委也纷纷起身,紧随其后隐没入幕后的阴影中。
随几位大人物的退场,压抑整整几天的会场气氛终于迎来放纵。
有人在毫无顾忌地幸灾乐祸,高声谈论苏荣盛大厦将倾的倒台;有人贪婪地盯着全息屏幕里的通缉令照片,眼神里闪烁算计的光芒;有的连连摇头,有的假意叹息。
几声作呕的荤腔,从不远处的过道飘过来。
“别说,苏荣盛的独生女,长得还真是极品。”
“谁知道现在躲哪去……”
“依我看啊,就她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娇贵得很。在外面要么早成被野狗啃干净的骨头,要么……嘿嘿,就是被哪个老手逮住,拿铁链子圈在地下室里,当成专门泄欲的肉盆了,那滋味绝逼爽上天……”
宋舟没有转头去看那些满嘴喷粪的军阀。
他自然地站起身,用自己挺拔的身躯严实地挡在苏小妍身前,将她罩在自己的阴影中,完美隔绝周围所有可能探寻过来的视线。
“走吧。”他低声说。
宋舟半揽僵着身子的苏小妍,无声无息地流入向外涌动的人流。
眼看快走到体育场大门时,马铁山极具辨识度的大嗓门突然从后面挤上来。
“老弟,你这脸色看着可不太对劲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宋舟顺他的话头往下接:“是有点。这里的床板太硬,加上外面风声大,折腾一宿没睡踏实。”
他随口转移话题:“马老哥,今晚刘常委在丽堂大酒店设的晚宴,你去不去凑热闹?”
马铁山一脸不屑地连连摆手:“去个屁!那破晚宴?老弟你是头回来,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那种场合,哪怕是执委都不会亲自露面,全都是派手底下的子侄辈去应付差事。咱们这种草根去,也是跟群狗眼看人低的傻鸟尬聊,吃不饱喝不好的,还不够老子跑的油钱!”
“我可不去凑那晦气热闹。有这闲工夫,不如回自己的防区,让营里的厨子炖锅好肉,敞开喝两口酒,它不香吗?”
宋舟闻言,从怀里摸出Iris:“马老哥是个实在人。加个通讯?我这也是头次来开这破会,气氛太压抑,实在没心情出去喝,你也别怪小弟我冷淡。等下次有机会,我请老哥好好喝顿痛快的。”
马铁山一听,麻利掏出自己那台磨损严重的视网膜投影仪,跟宋舟碰了一下,爽快完成频段交换。
“行!那咱们可说定了啊,老弟!”
马铁山心满意足地咧嘴,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和拥挤的人流中。
“先生。”苏小妍躲在宋舟背后,声音抖得厉害。
“我在。”
“刚才……刘琦君,他在台上说的那些关于我……苏荣盛的案子……那些话……”
“我知道。”宋舟立刻低声打断,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街道,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苏小妍被宋舟拉着,在错综复杂的街道里快步穿梭。
好几次,她都因神思恍惚而不小心踉跄,险些栽倒。
但每次,没等她摔下去,宋舟有力的手腕就会将她稳稳拽住,半拖半抱地带她,一步步逃离这个魔窟。
两人回到那间狭窄却相对安全的房间。
房门关好,苏小妍木然站在床前。
她伸手摘下用于伪装的帽子,原本束起的乌黑长发散落下来,如同失去生气的枯草,遮住她毫无血色的大半张脸。
“先生……”她的声音闷在散乱的头发后面,浸透浓浓的绝望与委屈。
宋舟没有催促,站在她面前,眼神温和:“小妍,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爸没有勾结新联盟。”
宋舟安静倾听。
“他没有!”苏小妍骤然抬起头,清澈漂亮的眼眶布满血丝。
她咬住苍白的嘴唇,硬是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从来没有做过救世军的叛徒!”
“我知道。你之前亲口跟我说过,我信你。”
宋舟向前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咱爸是被人联手绞杀的。不是因为他勾结谁,仅仅是因为他马上要踏入权力核心,碍那些老狐狸的路,分别人的蛋糕。怀璧其罪,仅此而已。”
苏小妍紧咬的嘴唇再次哆嗦。
“今天刘琦君耀武扬威说的那些话,”宋舟直视她破碎的瞳孔,一字一顿,“是说给台下不明真相的喽啰听的,是为安抚军心、坐实罪名的把戏。但那不是说给我们听的。我们只看事实,不听狗叫。”
听到这番话,苏小妍濒临崩溃的情绪奇迹般稳定。
“方叔……”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今天在会场里,刘琦君宣布通缉令的时候,我看到方叔了。他……他坐在包厢里,几次想要站起身。”
宋舟沉默地看着她,脑海中浮现坐在沙发隐忍不发的男人。
他心底其实是怀疑的。
以正常军阀的做派,逢场作戏简直是刻在他们DNA里的基本功。
谁敢保证,那所谓的“方叔”看似痛苦隐忍的肢体语言,不是为了在苏家旧部面前保全自己的仁义体面,而故意演出来的猫哭耗子?
退一万步讲,他真要是真有拼死一搏的血性,当初苏家倒台被清算时,他干什么去了?现在出来装深情?
但这些残酷的剖析,宋舟不能,也不会说出口。对于现在的苏小妍来说,太过残忍。
“他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心里……还有我爸……”
苏小妍喃喃说完这句话,紧绷的肩膀颓然松弛。
那股自从父亲出事后,憋在心里无数日夜的郁结之气,终于借由虚无缥缈的慰藉,吐了出去。
宋舟没有再让沉默继续。
他伸出双臂将她拉进自己温暖的怀里,用力抱紧。
闻着男人身上令人心安的味道,苏小妍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话语间满是深深的疲惫与后怕:“先生,如果有天,我们也像我爸那样,被他们逼到绝境……”
“没有如果。”
宋舟轻柔地抚摸她的后脑勺,下巴抵在她的发丝:“我宋舟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