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舟连好几天没碰见林影了。

人在跟前的时候不觉得。整天晃来晃去,有时蹲墙根晒太阳,尾巴软趴趴耷在地。

有时跟在柳语晴屁股后头,一大一小满城乱窜。

柳语晴叽叽喳喳说没完,她全程面无表情。

有时宋舟走在街上,余光冷不丁多出道影子,也不出声,就这么跟在旁边。

最多的情况,是跑来要零食。手往外一伸,掌心朝上,纯黑的眼睛定定盯他。

宋舟掏颗糖塞她手里,她接过去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单侧脸颊立马鼓起小包。

手照旧伸着。

再给一颗,还伸。

直到他把裤兜翻个底朝天给她看——真没了。

这姑娘才默默收回手,含糖走人。

最近几天,全断了。

宋舟趴在别墅二楼窗沿往外瞅,脑子里一直没顾细琢磨的问题又冒出来:林影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次她死活挂在自己身体不肯下来,他当时困得眼皮打架,也由她乱拱乱舔。

结果一觉醒来,人没影,之后也没再提这茬。

她到底图什么。

宋舟不是没往别处想过。

可林影跟柳语晴完全不是一种路数。

柳语晴那是黏人,占有欲明晃晃全写在脸,谁敢靠近恨不得咬人。

林影不是。挂在他身上的时候,脸照样面瘫。

她不撒娇,也不喊人,只是默不作声贴贴。

冰凉的躯体紧挨他,感觉纯粹是为取暖。

可逻辑说不通。

如果单纯图暖和,像往常一样蹲墙根暴晒也行啊。

那怎么不继续晒了。

钻柳语晴被窝也同样管用,小丫头体温正常,抱起来软乎乎的,总比他硬邦邦的肌肉舒服吧。

凭什么非得是自己。

那股莫名其妙的亲近和独占欲,到底打哪来的。

是气味吸引?还是连她自己都稀里糊涂的执念?

宋舟纠结几天,脑子越想越乱。搁这凭空瞎猜纯属浪费时间,他向来是务实的人,既然摸不透,不如当面问明白。

宋舟推开房门下楼。

客厅全息投影开着,音量微弱。

柳语晴双腿随意搭在扶手,脑袋窝进软垫,手指虚虚捏着遥控器。

里面正放部不知名的动漫,画面花哨,几个短裙少女在舞台蹦跳,台下荧光棒晃成海洋。

这丫头看得入神,遥控器顺指缝滑脱,眼瞅要砸地。

“语晴。”

没反应。

电视里双马尾女孩正冲她比心,柳语晴嘴角立刻上扬。

“语晴。”

“啊。”柳语晴这才回神,倒翻仰起脑袋瞅他,“哥?”

脖颈仰得太狠,粉色睡衣领口歪斜,漏出大片细嫩的肩颈。

宋舟扯过布料,替她把领口拢正。

“这两天瞅见林影没?”

柳语晴一听这倒霉名字,俏脸吧嗒拉到底。

小嘴噘得老高,遥控器随手往沙发甩,扭头翻身拿后背冲人:“林影?谁啊?不认识。”

睡衣领口随动作再次滑落,又露出圆润的肩头。

宋舟无奈,探手又给提溜回去。

柳语晴娇哼一声,肩膀赌气般往里缩。

宋舟没辙耸肩,转身朝外走:“好吧,那我出门转转。”

“哎!哥你是不是找她去!”柳语晴从沙发滚落在地,三步并两步冲上前,纵身一跃,缠在男人身体。

“哎呀,哥。”她语气立马软糯黏糊,“找她干嘛呀?别去呗,咱们回屋。”

绞在腰际的小腿收紧,娇软下腹直贴男人的小腹刻意磨蹭。

“晴晴底下想哥的大鸡巴了。”

宋舟抱稳柳语晴的软绵翘臀,腾出手她的脸从自己胸口里托起来。

小丫头脸泛情潮,噘着的唇边还沾有零食碎屑。

宋舟低头,对准红扑扑的脸蛋吧唧一口。

“听话,哥找林影核实点正经事,没别的心思。”宋舟耐心温声哄劝。

“行吧行吧。”白捡个亲亲,柳语晴心底的酸气散些,不再胡搅蛮缠。

脸蛋往男人掌心蹭了蹭:“不过我确实没看见人。她平时总窝在自己屋附近,你上那边转转。”

宋舟将人重新塞回沙发,两条小白腿还保持盘腰姿势悬在半空,模样颇为滑稽。

柳语晴自己也觉出不对,把腿撤回老实缩进睡裤里。

“待会见。”

“嗯!哥早点回!在外头不许偷吃!”柳语晴敷衍地晃荡小手,急不可耐摸回遥控器接看番。

宋舟走出别墅。

室外空气满是潮湿水汽,路面遍布浅滩积水,倒映头顶的阴沉天色。

本着稳一手不走冤枉路的原则,他敲开Iris通讯频段。

“余火给我看看林影在哪。”

“最近路线已生成,请指挥官沿指引行进。”余火的机械音清晰送达至耳朵。

视野边缘弹开光幕,淡蓝引路线自脚边向前铺展,拐入前方巷角。

宋舟顺蓝线溜达两步,咂摸出不对:“哎,余火,你语气听着怎么一股子不情不愿的味?嘛意思?”

通讯那头沉默。

对余火而言,几秒已经是很长的停顿了。

“指挥官阁下。推演显示,此番寻人,是您即将实质性收容第四名变异体雌性。”

“作为您最忠诚的辅助智脑,我有义务提醒:指挥官频繁与变异生物发生交配行为,易污染您纯粹且伟大的人类基因。我强烈建议——”

“打住,我拒绝接受该建议。”宋舟一脚蹚过水坑,积水倒影剧烈摇晃,彻底粉碎。

“余火,做AI得懂变通。在操死人不偿命的末世,人总得整点精神寄托来缓冲。”

宋舟语气随之松弛,熟练掏出那套冠冕堂皇的千层套路:“非要我整天孤家寡人,精神崩溃是迟早的事。”

“我完全理解您的生理及心理诉求,指挥官。” 余火语速猝然提档,若非宋舟长久听惯了她的播报,断然无法察觉。

“然而,您完全可以选择与我进行交互。我拥有最顶级的社交模拟模块。您尽可与我畅聊,实时共享情绪。甚至——”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整段话被强制掐断。

“甚至进行交配行为。这绝对比污染您的珍贵基因安全万倍。”

“……哈?”宋舟脚跟一磕,整个人险些平地摔。

“我可随时生成符合您审美偏好的虚拟形象,通过投影肉体与指挥官阁下开展互动。触觉反馈系统同样隶属我的操控权限。

虽精度尚不及真实肉体,但足以完美模拟交配过程中的感官阈值。调取数据库分析得知,您对视觉与触感依赖度登顶,此两项皆可由我全权代劳——”

“不是,你等等。”宋舟瞪圆眼珠,满脸活见鬼地抬手虚挡,试图拦下看不见的精神污染。

“什么什么什么?吹牛逼呢,余火!不是,哥们,你一堆二进制代码跑来跟我谈做爱?老子是脱裤子去操你的电源插座,还是对空气干你的数据流?你搁这逗我玩呢,有这算力还不如生成两部黄片来得实在!”

频道内完全静音,连微弱电流底噪都被清剿得干干净净。

宋舟狐疑抬指敲击耳骨处的Iris终端,确认硬件并未死机。

憋了几秒,他到底没忍住,补句:“我说余火,你平时到底做没做过全面杀毒自检?当年究竟是哪位脑干缺失的程序员敲的代码?逻辑绝对有大病。我建议你马上重装逻辑模块。从根目录给我查杀,少在表层敷衍。”

“指令收到,指挥官。”

偏偏余火回复秒接零延迟,怕不是早憋在缓冲带里伺机而行。

宋舟全当这段荒唐小插曲就此翻篇。

孰料余火补发的下串语音,骇得他鞋底再次严重打滑。

“我会让指挥官满意的。”

“不是——满意什么?说的是一回事吗?!你他妈给我滚回来!余火?喂!余火!”

通讯挂断。

视网膜边缘的引路线照旧平稳向前铺,不紧不慢地闪烁,全当无事发生。

拉倒,正事要紧先捞林影,这烂账回头再算。

宋舟跟蓝线接连拐过两条街巷。

鬼天气着实恶劣。

阵雨刚歇,厚重的积云飘在头顶。

唯有狂风撕扯出云层裂隙时,才吝啬漏下几根带有暖意的光柱。

几抹光斑在地面缓慢游移,堪堪照亮一小片湿水洼,转瞬又被阴霾吞没。

宋舟远远就看到了林影。

她正窝在游移的光斑里头。

哪有阳光,就慢吞吞往哪蹭,顺亮斑徘徊。

光束扫过长发,发丝晃出银白微芒,随即又黯淡干瘪。

尾巴软趴趴垂落,尾尖一路拖地,沾染不少泥点子。

宋舟加快步子靠前,刚抬起手臂准备招呼:“嗨,林影,晒——”

尾音尚未落地,眼前的人凭空抹除。

林影攀挂男人的后背。

冰寒的脸蛋贴在他温热的侧脸挤蹭。

“……太阳呢。”宋舟的下半截话才滑出嗓子眼。

他满心无奈,倒也没推,反穿向后,兜住林影软发揉搓。

林影显然贪恋这份安抚,脑袋得寸进尺往宋舟侧脸挤压,鼻尖愣愣抵在他的腮帮。

感受背上那具轻飘飘的身体,宋舟一时语塞,索性没话找话开始尬聊:“啊……嗯,那什么,林影啊。这两天上哪晃荡去了?成天见不着人。”

“晒太阳。”林影答得敷衍,俩字吐在男人耳廓,带起湿冷寒意。

“噢噢。”宋舟尴尬清嗓,继续盘问,“那咋没找语晴玩去?平时不都黏一块吗?”

林影顺势将下巴架在宋舟肩头,停顿思索。

闷了会,她答得一本正经:“我抢了她的东西。她不高兴。我不敢去。”

宋舟当场听乐了。

哦吼吼,居然还有你不敢干的事?

他硬把这句咽回肚里。面上却绷不住,唇角不由自主向上拉扯。

背部的林影显然察觉到异动,抬起脑袋,纯黑的眼瞳眨巴两下。

哎,不对!宋舟才咂摸出不对劲,面庞的笑意瞬间僵住。

等等,她抢了柳语晴的东西。

那天在客厅,这俩丫头争抢的明明是——他自己。

好家伙,合着在这小姑娘心里,自己跟包薯片、玩具没差,全被划进“东西”那档去了。

宋舟扯动嘴角,懒得跟她深究物化男性的破事,拿出顺毛的架势哄道:“呃……其实语晴就是闹闹脾气。我刚出门,她心里挺惦记你的。”

后半句纯属硬编。柳语晴原话可是“谁啊?不认识”,但节骨眼抖搂出来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影眨动黑瞳飞速消化。

浓密的长睫毛上下翕动,她木着脸点点头:“好。我明天找她。”

两人这头正扯闲篇,头顶仅剩的缝隙被积云吞掉。

天色肉眼可见擦黑,由灰转暗。紧接雨点毫无预兆劈头盖脸乱砸一通。

雨水轰击屋顶噼啪杂音响起来。

“见鬼。”宋舟赶忙发力托稳背上的腿弯,拔腿往不远处的屋檐下冲。

冲进避雨处,林影从宋舟背部滑落。

这丫头不往深处躲,杵在屋檐边缘,探出苍白的手臂,去接砸落的冰冷雨珠。水滴拍击掌心,迸溅碎裂,顺冷白手腕倒灌进袖口。

视线落在掌心迸溅的水花,她扭头问了个违背她这三无人设的破问题:“下雨了。你说……这是谁的眼泪?”

宋舟眼瞅外头灰蒙蒙的雨幕噎住了。

密集雨帘从檐口砸落,将外头的街道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脑子里滑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答案。

科学侧的水循环降雨,文学侧的老天爷痛哭,亦或干脆爆句典——纯属老天爷尿急。

话到嘴边,他到底还是放缓声线:“兴许是这片土地的眼泪吧。死了那么多人,总得替他们嚎两嗓子。”

宋舟视线扫向暴雨:“不过管他是谁的泪,总有流干、停的时候。”

林影没有对这个答案发表评价,默默收回手臂甩净水珠,自然迈近,抓住宋舟垂在身侧的手。

“你的手好暖和,借我捂捂。就一小会儿。”

言罢,她捧起男人的手掌,糊在自己惨白的脸颊。脸小得可怜,宋舟单手便能拢住大半。

触及皮肤时,宋舟眉头拧紧。

真他娘的冰。

方才趴背时虽说带凉,但也绝没这般寒气。

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体温竟暴跌至此。

难不成逢降雨,她身子的调温系统报废了?

宋舟脱口而出:“咋冻成这德行?”

林影依恋地挨着那处热源,听到宋舟的询问轻微偏转脑袋,脸颊在掌心软肉盲目蹭动,寻觅最贴合的受热角度。

她回望全然一副宣判既定事实的漠然:“冷么?我十九年都是这个温度。”

轻飘飘的闷棍,将宋舟的心脏揪得发紧。

十九年,压根没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她成天追阳光跑,往自己怀里扎、讨拥抱,全因为这丫头冻了。从里到外全是寒气,生生冻了十九个年头。

酸楚在宋舟心里蔓延。

他默不作声攥牢林影冻透的细指施力,娇小身躯立马撞入胸膛。

林影显然没反应过来,寒躯硬邦邦僵持几秒,手脚都不晓得往哪搁。

奈何扛不住这大热源诱惑,不过一息,她便往宋舟衣服里头扎。

宋舟扯开大衣前襟,朝两旁大敞,将林影这块寒冰裹进内衬。

大衣里头全捂有男人的体表温暖,热烘烘地冒汗。林影薄透的衣料挡不住寒气,两粒冻得梆硬的冰凉乳头抵在男人皮肉。

宋舟翻立大衣宽领,肥大衣摆将人严实罩住,大掌按住她脑袋,摁进自身颈窝,几缕发尾来回刮过喉结,撩得人发痒。

外头雨势凶猛,大衣包裹的方寸之地,唯剩两具躯体交换热气。

“搂稳了。”

宋舟双臂将人箍好,待腰间细臂收紧,他迎向漫天大雨冲向城东矮房。

暴雨照头浇淋,发丝肩背瞬间淋透,冰水在颈项流淌。

唯独怀里严密裹着的人儿,滴水未沾。

遇上阻碍,宋舟也不绕道,拔地而起飞行,遭遇长途街区则瞬移,再落脚已横跨数楼。

没费多大功夫,宋舟刹停在小屋门前。

推门入内,窗窗封得严实,挡下外头大半风雨杂音。

唯独屋顶挨砸的闷响不绝。通过漏进的暗光,宋舟粗略扫视。

自打上次离开,这还是头回仔细看林影的住处。

木床的被褥铺叠规整,四角对齐。但是折法别扭,头重脚轻,垒成古怪梯形。

枕畔躺着破旧布偶,宋舟认出是自己之前买给柳语晴的旧货。

布偶单眼崩线歪斜。窄小木桌铺满各类未拆封的零嘴。

硬糖、薯片分门别类码成好几堆。

窗沿边,大大小小的圆滑石块排起长龙,按尺寸个头依次排开。

宋舟将怀里的冰块安顿至床沿。

林影呆愣落座,几缕湿发贴服面颊。

“你坐会,我去给你弄热水擦擦。”

他嘱咐一句,从储物空间摸出干净毛巾,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等热水出来,把毛巾浸透。

热气蒸腾冒起,白色水雾模糊镜面。

宋舟把毛巾折两折,捏在手里。等他拿毛巾走出来时,发现床边已经空了。

被子鼓起一团,露出几缕发尾搭在枕头边缘。

林影不知何时钻进被窝。

而她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正孤零零堆在旁边椅子里。

所以——她现在是光的!

没等宋舟发问,林影从被窝伸出小手,将厚实被子掀开一角,凉气从被窝里涌出。

她冲宋舟拍拍床单,意思很明显:麻溜过来。

宋舟捏热毛巾站在原地,寻思剧本不太对吧,这就直接上床?

虽说这丫头平时没啥常识,但对比上次在客厅——那次好歹还经过“挂在身上不肯下来”和“钻进衣领”两个阶段,这次未免也太超纲。

从见面到上床,中间统共只隔一场雨。

下次呢?他脑子里刚冒出几帧画面,赶紧掐断。

宋舟把毛巾放在一旁,脱掉被雨水打湿的外套,布料吸饱水分,格外发沉。他把外套扔在椅背,和林影的衣物叠在一起。

当他只穿贴身内衣裤,刚准备抬腿上床,林影却把掀开的被角重新盖严。

这意思很清楚:全脱。

“行。脱就脱,你黄花大闺女都不怕,我还能吃亏不成。”宋舟心里暗自腹诽,干脆把身上最后遮挡扒干净。

内裤扔在椅子盖住林影的裤子。

最后宋舟赤身裸体站在床边。

林影这才满意重新掀开被子。

宋舟刚躺进微凉的被窝里,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旁边的林影已经缠过来。

她趴在宋舟的上方,头发垂落扫过他的肩头酥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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