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窝囊气
我的指甲又往掌心里陷了几分。疼痛从手掌蔓延到手臂,再到心脏,最后汇聚到眼眶——但我没有哭,连眼眶都没有红。我只是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想怎么样?”我问。
何泽虎止住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红塔山,好烟,县城里一般人抽不起。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夕阳下缭绕成灰蓝色的丝带。
“我不想怎么样。”他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妈现在是我的人了。她一个月后从省城回来,我们就住到一起。等我满十八,我们就去领证。”
他说“领证”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妈跟你爸的结婚证早就作废了,寡妇再嫁,天经地义。”他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我的鞋面上,我没有躲,“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你才十六。”我说。
“十七了,上个月刚过的生日。”他纠正我,“你妈给我过的。在市里的宾馆,就你录像带上看到的那个。”
他又在戳我的痛处,一下一下,精准无比,像是一个熟练的屠夫在剔骨。
“而且,”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式的亲密,“你妈说了,等我们结了婚,就搬到市里去住。她在那边找了个学校的活儿,工资比镇上高两倍。我爹给我在市里买了套房子,三室一厅,带卫生间的。你妈看了,喜欢的不得了。”
他每说一句,就在我心里钉下一颗钉子。三室一厅,带卫生间,市里的工作,比镇上高两倍的工资——这些就是母亲“向前看”的生活,这些就是她用身体换来的“好日子”。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何泽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你别挡道。你好好上你的学,考你的大学,别管你妈的事。你妈跟着我,吃不了亏。你要是识相,咱们就是一家人;你要是不识相——”他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的轻蔑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着我的脸,“你一个穷学生,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说完,拍了拍摩托车的后座:“要不要我送你回宿舍?顺路。”
“不用。”
“那行。”他跨上摩托车,脚蹬发动,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对了,维民哥——录像带你收好了,别到处乱放。那东西要是传出去,你妈在镇上可就没法做人了。当然了,你要是想让大家看看你妈有多骚,我也不拦着。反正丢的是你的人。”
他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像一头红色的野兽,咆哮着冲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红色的尾灯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消失在暮色中。
傍晚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初秋的凉意。我低下头,看见鞋面上何泽虎弹落的烟灰还在,灰白色的粉末混在灰尘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蹲下身,用手把那些烟灰拂去。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然后我站起来,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想起搪瓷碗还放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又折回去拿。碗里的饭菜已经凉了,粉条凝成一团,白菜叶子蔫巴巴地趴在碗底,油星子结成了薄薄的膜。
我端着碗走到水池边,把剩饭倒进泔水桶,把碗冲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宿舍,从床底下翻出那包录像带,把它们从牛皮纸里拿出来。三盘带子,黑色的塑料外壳,冰凉光滑。我把它们放在书桌上,排成一排,盯着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有学生的喧闹声,有远处传来的广播体操的音乐。这个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这个狭小的宿舍里,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正面对着三盘毁掉他人生的录像带,做着天人交战。
我想把它们砸碎。用锤子砸,用剪刀剪,用火烧,用任何我能想到的方式把它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但我知道,就算毁掉了录像带,也毁不掉我脑子里的那些画面,毁不掉何泽虎那个欠揍的笑容,毁不掉母亲跪在床上的身影。
而且——何泽虎说得对。这些东西要是传出去,身败名裂的不是他,是母亲。
一个女教师勾引自己的学生,在宾馆开房拍淫秽录像——这种事情一旦传开,母亲会被学校开除,会在镇上被人指指点点,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她可能会被拘留,可能会被判刑,可能会……
我闭上了眼睛。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不管她做了什么,她终究是我妈。那个在我发烧时握着我的手说“妈妈在”的女人,那个在父亲坟前哭着说“我会把维民养大”的女人,那个省吃俭用供我读书、自己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的女人——
她错了,她犯贱,她不要脸,但她是我妈。
我把录像带重新包好,塞回床底,塞到最深处。然后我爬上床,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
墙壁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乌龟,旁边写着“王八蛋”三个字。我不知道是谁画的,也不知道是骂谁的。但此刻,这三个字像是专门为我写的。
王八蛋。
绿头王八。
我妈给别人睡,我还不敢吭声,不是王八是什么?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眼泪好像在那天晚上已经流干了,眼眶干得像一口枯井。我只是蜷缩着,一动不动,像一只受伤的野狗缩在角落里,舔舐着流血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的门被推开了。是我的室友张建国,他是县城人,但偶尔也会在宿舍住。他看见我躺在床上,愣了一下:“苏维民?你没去上晚自习?”
“不舒服。”我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哦,那你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睡一觉就好。”
“行吧。”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换了双拖鞋,然后拿起书走了。出门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关上门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比昨天更长了一些,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又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想起校长说的话:你是县中的希望。
我想起班主任说的话:苏维民,你要争气,你妈不容易。
我想起母亲说的话:妈只是想活得轻松一点。
我想起何泽虎说的话:你一个穷学生,能翻出什么浪来?
是的,我翻不出什么浪来。我打不过他,比不过他的钱,比不过他的拳头,比不过他在母亲身体里留下的那些东西。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忍着。
忍着愤怒,忍着恶心,忍着屈辱,忍着那些肮脏的画面和无边的恨意,坐在教室里,做题,背书,考试,拿第一,考大学。
然后呢?
然后离开这个镇子,离开这些人,离开这一切。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可是——母亲呢?
她是我的母亲。不管她做了什么,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她都是我妈。我可以恨她,可以怨她,可以不原谅她,但我能扔下她不管吗?
她能跟何泽虎过一辈子吗?那个十六七岁的混混,那个把她当玩物的男孩,那个用录像带来羞辱她儿子的混蛋——他能给她什么?几件漂亮衣服,几瓶香水,一套市里的房子,然后呢?等他玩腻了,等她老了,等她不再年轻漂亮了——他会怎样对她?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得我头痛欲裂,转得我胃里翻江倒海,转得我恨不得把脑袋往墙上撞。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母亲,没有何泽虎,没有录像带。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我站在雾中间,前后左右都看不见路。我大声喊叫,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拼命奔跑,却始终在原地打转。
然后我醒了。窗外天光大亮,早操的广播在远处响起,喇叭里传来第七套广播体操的开场白:“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书包,走出宿舍。
教室里的座位还是那个座位,黑板上的板书还是那些板书,同桌还是那个同桌。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录像带出现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坐直了身体,翻开课本,拿起笔。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我的手抖了一下,纸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黑点。
我把那个黑点涂掉,重新开始写字。
一行,两行,三行。
字迹渐渐工整起来,和从前一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明亮的。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嬉笑打闹。
这个世界还在转。
不管我有多痛苦,不管母亲有多不堪,不管何泽虎有多嚣张——这个世界还在转。太阳照常升起,饭菜照常要吃,试照常要考,大学照常要上。
我只能跟着它一起转。哪怕我已经被碾得血肉模糊,我也得转。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我把那行字写完,翻到下一页。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像时间啃食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