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断情丝
房门合拢的那一刻,李婉婉自榻边起身。
她没有落泪。
泪在眼眶中转了一圈,被她生生压了回去。此刻非是垂泪之时。梁诺诗將真相告之,非是要她在此自怨自艾,而是令她做出抉择。
一个艰难的抉择。
她行至窗边,推开窗扉。
窗外是永光宫內庭——一片白色花园,园中遍植不知名的白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银辉。远处永光宫主殿高耸入云,顶端宝石宛若微缩的月轮,照亮整座城池。
李婉婉深吸一口气。
继而,她做出了决断。
“来人。”
她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房门开启。
一名白袍侍女立於门边,淡金色的眼眸静静望著她。
“带我去见公主。”
“此刻。”
侍女未言语,只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
梁诺诗並未走远。
她在花园中的一座白色凉亭內,独酌。
石案上置一壶酒,两只杯盏。她面前的杯盏已空,另一盏仍满,似在等候某人。
李婉婉步入凉亭,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我会来。”此非问句。
梁诺诗笑了笑,为她斟了一杯酒。
“你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李婉婉接过酒盏,未饮,只握於手中。
“將一切告知我。”她道,“天外天,究竟是何处。光之权杖,究竟需付出何等代价。断情丝,究竟会发生何事。”
“所有事。”
“一件莫要遗漏。”
梁诺诗望著她。
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如一口千年古井,藏著说不尽的隱秘。
“天外天,”她开口,“非是『地方』。”
“至少不全是。”
“它是此世的『背面』。”
“如同一张纸有两面,我等所居之世是正面,天外天便是反面。”
“正面有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有我等熟稔的一切法则。”
“反面,则空无一物。”
“无光,无暗,无时,无空。”
“唯有……『道』。”
“纯粹的道。”
李婉婉蹙眉。
“纯粹的道?”
“嗯。”梁诺诗頷首,“天道熔炉便在天外天中。它可將任何纠缠之力分离,如以最利之刃,切开死结之线。”
“然问题在於——”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
“入天外天者,会失却一切情感。”
“非是暂失,而是……为『道』所同化。”
“天外天之『道』,太过纯粹,太过强横。任何生灵入內,皆会被其吞噬所有情感、记忆、意识。”
“最终,化作一具空壳。”
“一具只知循『道』而行的空壳。”
李婉婉身躯微僵。
“那陈松若入……”
“故而我需光之权杖。”梁诺诗道,“光之权杖之力,可在天外天中辟出一方『护域』。在此域內,入者方可留存己身意识与情感。”
“然光之权杖的启灵之契,便是斩断七情六慾。”
“为何?”李婉婉追问,“二者有何关联?”
梁诺诗沉默片刻。
继而,她轻嘆一声。
“因光之权杖的创造者,心怀恐惧。”
“惧什么?”
“惧有人携私慾入天外天。”梁诺诗道,“若一人心中充满贪慾、执念、爱恨,纵在天外天『护域』之內,其心亦会为那些情感所染。”
“届时,『道』会感应到那污染。”
“而后,『护域』便会崩毁。”
“入者,將被『道』彻底吞噬。”
“故而,光之权杖的创造者设下了一道禁制——”
“唯心中无有丝毫杂念者,方可启灵光之权杖。”
“唯心中仅存一念纯粹者,方可於天外天中存活。”
李婉婉沉默。
她垂首望著手中酒盏,酒面倒映著月光,如一面小小的明镜。
“故而,”她道,“你要令松儿斩断七情六慾。”
“令他化作无情之人。”
“唯有如此,他方可启灵光之权杖。”
“唯有如此,他方可於天外天中活命。”
“完成分离『逆』之事。”
梁诺诗点了点头。
“待他事成,自天外天归来,断情丝之效会渐渐消退。”她道,“短则三月,长则一年。他將重获感知。”
“重新忆起你。”
“重新……爱上你。”
李婉婉闔上了眼。
良久,她睁目。
“好。”
梁诺诗一怔。
“你说什么?”
“我说,好。”李婉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如一潭死水,“我配合你。”
梁诺诗望著她。
目光中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婉婉点头,“然你需应我一事。”
“何事?”
“活下去。”李婉婉望著梁诺诗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无论断情丝的反噬多么痛苦,你皆要活下去。”
“我失松儿三月,可。”
“然我不能,永失一位友人。”
梁诺诗身躯微颤。
她垂首,长发掩去容顏。
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应你。”
二人相视一笑。
那笑意中,有苦涩,有无奈,却亦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