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昔日故人,齐聚汴京!
想到这里,他的做派便又全都回来了。
听说李元昊到了四方馆,耶律宗充心思便活络起来。
他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正好可以趁机敲打敲打这个落魄的西夏国主,警告他不要跟大宋走得太近,最好是拉到辽国的阵营里来,这样他在朝廷那边又能记上一功。
於是他也不让人通报,大大咧咧地便带著萧忽古过来了。
耶律宗充进了房间,与李元昊互相见了礼,寒暄了几句客套话。
他一边说著话,一边打量著李元昊,只见这位曾经的西夏狼主面色灰败,精神颓丧,哪有半分当年纵横西北的梟雄模样。
耶律宗允心中暗暗得意,心想这位想必是被大宋打得破了胆,正好趁他心神不寧的时候下些猛药。
他呷了一口茶,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游说起来。
先是大谈辽国与西夏的传统友谊,又说大宋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宋人软弱,迟早还是要被英雄所乘。
接著话锋一转,便开始敲打李元昊,半是警告半是威胁地说道,李国主此次来宋,可要把握好分寸,若是不小心跟宋人走得太近,只怕对大家都不好。
毕竟西夏地处河西走廊与河套之间,与辽国山水相连,唇齿相依,若是一不小心站错了队,那就不好看了。
李元昊静静地听著,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是一阵腻歪。
他对辽国早已失去了信任。
宋朝攻打定难五州的时候,兴庆府危在旦夕,他曾接连派出三批使者向辽国求援,言辞恳切到了低声下气的地步。
可辽国那边呢?
眼睁睁地看著他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地丟失,硬是按兵不动,坐视不理。
这种唇亡齿寒的危急关头,辽国都能袖手旁观,说明什么?
说明辽国君臣要么目光短浅愚不可及,要么就是根本靠不住!
他此番之所以选择向宋朝低头而不是投靠辽国,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
不过李元昊也没有当面驳斥耶律宗充。
他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知道眼下自己的处境微妙,多一条退路总归是好的。
万一与宋朝谈得不顺利,说服不了宋廷接受他的条件,那辽国这边至少还可以作为一张备用的牌,拿出来逼一逼宋人。
因此他虽然对耶律宗允的说辞毫无兴趣,但面上还是保持著几分客套,不咸不淡地应和著,敷衍得倒也算得体。
可耶律宗允却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他说著说著,语气越来越硬,话也越说越露骨,竟大刺刺地威胁道:“李国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西夏若是敢跟宋朝走得太近,那河套前套这块地方,恐怕就不太方便让西夏再留著了。
不然你们若是哪天把上好的河套战马都送给了宋人,那可如何是好?我们辽国也不得不有所防备不是?”
这话一出口,饶是李元昊城府再深,也被气得手指微微发颤。
河套是什么地方?那是西夏养马的命根子,是西夏骑兵之所以能在西北横行的根基所在!
契丹人一张口就要他的河套,这简直比大宋收復定难五州还要狠毒十倍!
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牙齿在袍袖下咬得咯吱作响。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如今是败军之將,丧国之主,有求於人,哪还有说硬话的资格?
李元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已念头急转。
他心想,跟契丹人说硬话没用,眼下得换一个法子,让他们知道大宋不好惹,让他们明白跟西夏翻脸只会便宜了宋人。
於是他將语气放得平缓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带著几分感慨的口吻缓缓说道:“陈国公言重了。只是国公不知,大宋能人辈出,非是易与之辈。你我两国倘若互生嫌隙,反倒让宋人渔翁得利,这是何苦来哉?”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定在耶律宗允脸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陈国公————可曾听说过辛縝此人?”
李元昊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拿辛縝来敲打敲打这个趾高气扬的契丹人。
他觉得既然辛縝能在西北把他打成这副模样,那这个人的名字至少在大宋的邻国之间应该已经不算太陌生了,提一提此人,也好让耶律宗允知道大宋藏龙臥虎,不是辽国想怎样拿捏就能拿捏的。
他甚至打算接著往下说,把辛縝在西北的事跡简单提几件,让耶律宗允明白他李元昊说的不是空话。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这句话的话音刚落,耶律宗充的脸色就骤然变了。
就像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耶律宗允那张原本写满了倨傲与得意的面孔,剎那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仿佛打翻了顏料铺子一般,什么顏色都往上涌。
他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几下,端著茶盏的手竟然微微发抖起来,茶盏在碟子上磕得嗒嗒作响。
耶律宗允霍然站起身来,动作之突然之猛烈,把李元昊都嚇了一跳。
只见他脸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一般,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竟连礼数都不顾了,也不告辞,也不解释,袖子一甩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又快又急,转瞬便消失在廊下的暗影之中。
李元昊独自留在房中,整个人都愣了。
他伸出手来,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开的房门。
不是,自己不过是提了一个名字而已,后面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呢,这人怎么就跑了?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
“不知陈国公可曾听说过辛縝此人?”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连语气都是客客气气的,既没有骂人,也没有揭短,怎么就把一个辽国使臣给气成了那样?
李元昊是何等聪慧的人物,他震惊过后,片刻间便冷静了下来。
他慢慢坐回椅中,自光微微闪动,心中念头纷至沓来。
耶律宗充那一瞬间的反应他看得分明,那不是愤怒,那是惶恐!
一个人只有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翻出了最见不得人的往事时,才会露出那样失態的神色。
也就是说,耶律宗允与那个辛縝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而且绝对不是好事。
至少对耶律宗允来说绝不是好事。
李元昊越想越觉得蹊蹺。
这个辛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能把他李元昊打得丟盔弃甲,还能让辽国使臣一听名字便魂不附体?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张温之。
这位张经略对辛縝的事情知道得比別人多得多,问他,或许能问出些眉自来。
次日一早,李元昊便找了个由头去拜访张温之。
张温之正在四方馆的另一处院落里歇息,他此番陪同李元昊进京,差事已基本办完,只等著朝廷定下正式覲见的日期,心情颇为轻鬆,见了李元昊倒也和顏悦色,笑脸相迎。
两人坐下喝了会儿茶,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寒暄话。
李元昊耐著性子周旋了几句,便不动声色地將话头往正题上引。
他端起茶盏,状似隨意地说道:“昨日辽国陈国公耶律宗充来访,与本王敘谈了一番。”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张之的面孔,“席间本王偶然提到了贵国辛縝的名字,不料陈国公竟然当场失態,拂袖而去,倒叫本王莫名其妙。张经略可知道,这辛縝与陈国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他自认这番话说得十分有技巧,既没有暴露自己对辛縝的无知,又巧妙地將问题的重心放在了耶律宗充的反应上,姿態放得恰到好处。
话音刚落,张之端茶的手猛然一顿。
他那张白净和气的脸上,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在了嘴角。然后他的反应几乎与耶律宗允如出一辙,脸色骤然大变,自光慌乱地游移了几下,根本不敢与李元昊对视。
接著他將茶盏往案上匆匆一搁,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连完整句子都算不上的话:“这个————国主————张某忽然想起还有件要紧公务在身,实在抱歉,先、先失陪了。”
说完也不等李元昊回话,拱了拱手便急急地出了门,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在追赶一般。
李元昊保持著端茶送客的姿势,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彻底无语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將前后两件事串在一起仔细想了想。
耶律宗允一听到辛縝的名字就脸红脖子粗、拂袖而去。
张温之一听到耶律宗允和辛縝这两个名字就面色大变、落荒而逃。
两个人的反应虽然一个激烈一个慌乱,但本质上是一模一样,都是被翻出了极力想要掩埋的事情之后的本能反应。
而这两个反应都指向了同一个中心人物:辛縝。
李元昊睁开眼,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微妙的瞭然。
他確定了一件事:耶律宗充与辛縝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而且那件事绝对不小,很可能直接导致了耶律宗允如今一提到这个名字便失態到这个地步。
而张温之也知道这件事的底细,只是同样不愿意提,所以才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元昊独自坐在房中,嘴角缓缓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个辛縝,他越来越想见一见了。
再说耶律宗充那边。昨日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种坐立不安的焦躁之中。
他在屋內踱来踱去,步子又快又重,皮鞋底把地板踩得篤篤直响,搅得隔壁屋里的萧忽古也睡不著觉,跑过来问他怎么了。
耶律宗允没说话,只是继续踱步,一圈又一圈转得萧忽古眼晕。
他心里的那点惶恐,像是被深埋在心底的一只黑手,被李元昊那句轻飘飘的问话毫不费力地翻了出来。
在雄州那件事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在南院朝堂上遮掩过去,他与萧忽古两个人把谎话编得滴水不漏,连自己都快信了。朝堂上的人信了,陛下信了,小皇后也信了,所有人都以为他耶律宗允是个智退宋人的能臣。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件事的真相一旦被捅破,他不但功劳全没,欺君之罪也够他喝一壶的。如今李元昊竟然当著他的面提到了辛縝的名字————
难道李元昊知道了雄州的事?
他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
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他会不会把这件事抖落出去?
耶律宗充越想越怕,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透了他的內衫。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正在一旁抠著手指发呆的萧忽古说道:“李元昊只怕是知道了。”
萧忽古一愣:“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在雄州的事!”耶律宗允压低了声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当著我的面提辛縝,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敲打我!是在威胁我!”
萧忽古闻言也慌了神,他那副粗獷的面孔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惊慌,霍地站起来道:“那怎生是好?要不要我今夜带人过去把他————”
他拿手掌在脖子上一抹,做了个乾脆利落的手势。
耶律宗充被他这话气了个倒仰,骂道:“蠢货!他是一国之主,在四方馆里被人杀了,你是嫌咱们两个脖子上的脑袋太沉了吗?”
萧忽古被他一骂,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你说怎么办?你聪明,你倒是拿个主意。”
耶律宗充毕竟是个聪明人,方才那是被突然戳中了痛处才一时乱了方寸,冷静下来之后,脑子便重新转了起来。
他思忖片刻,叫来了自己的心腹隨从,低声吩咐道:“你们立即去打听一个叫辛縝的人,越详细越好。他如今在朝中担任什么官职,做过什么事,所有能打听到的,一点都不许遗漏,速速回报。”
隨从领命而去,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
耶律宗允哪里睡得著,就在房中焦躁不安地等著,茶喝了一壶又一壶,眼睛一直盯著门口。
好在四方馆本就是各国使臣匯聚之地,消息流通颇为便捷。
到了次日中午,隨从们便將打探到的消息陆续传了回来。
耶律宗充接过那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迫不及待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看之下,他整个人先是愣住了,继而是沉默,再然后,那张紧绷了一整夜的脸上,表情竟是一点一点地鬆弛了下来。
他看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明白李元昊为什么一开口就提到辛縝。
原来在西夏与大宋交战的过程中,李元昊並不是败在韩琦手里,而是实实在在地败在了这个叫辛縝的年轻人手中。
李元昊的几场大败仗,背后全都有此人的影子。
李元昊之所以会在自己面前提辛镇,並不是知道了雄州的事,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辛縝是个值得拿出来敲打別人的厉害人物。
如此说来,李元昊並不真的知道自己在雄州发生了什么,那句话不过是碰巧撞到了自己的痛处而已。
危机解除!
耶律宗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筋骨都鬆了下来。
第二件事,则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反覆看了几遍辛縝在西北的事跡,越看越觉得自己后背发凉。
这个辛縝在西北竟然能算无遗策到这种地步,连李元昊这种身经百战的梟雄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间,几万大军说没就没了。
这种谋略,这种手段,比起在雄州对自己使的那些伎俩,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耶律宗允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之感。
既然此人连李元昊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那自己当初在雄州被此人摆弄了几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连西夏国主都不是他的对手,我耶律宗允输给他,有什么好丟人的?
这甚至都不能算是一种失败,这只能说明,那个辛縝確实是有通天彻地之能,谁碰上他谁倒霉。
想到这里,耶律宗允竟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里头堵了许久的那块大石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鬆动了。
他甚至有了一种奇怪的轻鬆感,仿佛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某个沉甸甸的担子,忽然被李元昊替他扛了过去。
然而他这轻鬆还没维持多久,隨从又递上来另一份关於辛縝官职的情报。
耶律宗允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又凝固了。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辛镇如今担任的官职是枢密副都承旨。
耶律宗允虽然不是宋人,但他对宋朝官制一向颇有研究,深知这个职位的重要性。
枢密院是大宋的军机要地,都承旨与副都承旨掌管著所有机要文书的收发传递,所有军情密报都要经他们的手流转。
换句话说,大宋朝廷与西夏、与辽国有关的所有军国机密,这个辛镇全都能看得到。
一个能在西北翻云覆雨、把李元昊打得俯首称臣的谋略天才,如今正坐在枢密院的最核心处,经手著所有关於辽国的机密情报————这意味著什么?
耶律宗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从椅子上缓缓坐直了身体,面色越来越凝重。
如此厉害的人物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那大宋以后岂不是会越来越厉害?
此人对西夏能算无遗策,对辽国难道就不会吗?
將来若是大宋与辽国起了什么纠纷,恐怕南院朝堂上那些养尊处优的大臣们,没有一个是此人的对手。
耶律宗充將那份情报缓缓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叩击著,目光沉凝如水。
半晌,他抬起头来,对侍立在一旁的隨从沉声说道:“继续打听。任何有关辛縝的消息,不论大小,我全都要知道。”
他意识到,这次汴京之行,最重要的任务,恐怕不是盯著李元昊,而是要弄清楚这个辛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ps:哈哈哈,这章写得好生有意思,义父们,好久没有求票了,大家施捨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