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映残阳,劫后向西行
“我是汗王合阿台的勇士,把阿秃儿的亦巴合,威马将军骆尘,何在?“
对方重复了一遍,骆尘这时候站在城墙上,果然眼前那个骑在马上的女人,是他曾经有过旧识的,来自兀鲁斯的雌鹰,名叫亦巴合的女人。即使以中原人的眼光来看,亦巴合都是一个美人,有着大草原上那种独特的风情。
“亦巴合,草原上的猎鹰,现在你成为了汗王的勇士了吗?“
“没错,威马将军骆尘,曾经我和你有过旧识,所以我在这里劝告你,打开城门,将定边城献给汗王合阿台,你将会得到汗王的赏赐,甚至我会推荐你成为另一个把阿秃儿。“
“哈哈哈,亦巴合,你太不了解我了,我是大桓的威马将军,怎么可能开门献城。“骆尘在高塔上喊话,”如果你要这座定边城,那让你们的汗王亲自来拿吧!“
“最后一次,如果你不献城,城门攻破之时,绝不姑息!“
“那我也最后一次回答你,将你们汗王的头颅拿来,我便开门!“
亦巴合在马上摇了摇头,然后带着她的怯薛们将马头掉转,然后回到军中,做出了攻击的手势。立刻号声响起,来自草原的大军开始再一次攻城。
“城外草坡上的投石器十分危险,马轶,能交给你吗?”骆尘快步走下楼台,拿起手中的武器,此时马轶和伊兰提已经在下面等着他了。
马轶立刻领命:“没问题,哪怕身死,我也要帮你把那些投石机拆掉。”
骆尘眼神中晃过一丝不忍,他抚摸着马轶的头发:“不,我要你活着回来。”
“放心吧,只要你不死,我就不会死,毕竟马家和骆家婚约已定。”
马轶笑着转身离去,迎接那个无比凶险的任务。兀鲁斯人的骑兵实力极为强悍,不仅有大量的轻骑兵,还有怯薛这样的重装骑兵,他们的精锐程度比马家骑兵毫不逊色,甚至更强,更别说还有大量的弓骑兵存在,即使马轶能找到机会破坏投石器,接下来是否能从弓骑兵的箭雨中脱出也是未可知。
不过马轶的成功是否,取决于骆尘自己这边,由于定边城无险可守,大量物资被弃置在城外可供掠夺,加上城内有大量的居民,一旦陷入围城战,随着杀入城中的敌人数量增多,民众被屠杀,己方士气反而会更快崩坏,所以出城迎战反而是更加可行的方式。
至少也要想办法让马轶拆掉投石机,骆尘吸了口气,迎着石块的落下,注视着眼前的局势。在投石器不断轰进城的同时,兀鲁斯人的步兵也开始迫进城墙,等他们接近到一定距离的时候,骆尘立刻带着他的精锐和伊兰提的骑士们出城,同时马轶的部队也同时出城,城中只留马轶的哥哥,马昭等人率领的核心府兵进行守城。
这是一场骑兵间的对决,兀鲁斯人的骑兵部队数量庞大而且强悍,原则上并不应该正面在广阔的草场上决战,但骏州的精锐也是以骑兵为主,在城中根本无法发挥实力,所以迫不得以在敌军临进城门的时候破门而出。
骆尘,马轶和伊兰提三人各率一支部队出城,果然兀鲁斯人很快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几支速度更快的轻骑兵绕过城池开始夹击马轶的部队,但是途中被伊兰提的重骑士所拦截,厮杀在一起,而另一边,骆尘撞上的却是亦巴合把率领的怯薛主力,这支部队人马皆披挂着沉重的钢甲,移动时如同一排排移动的墨色山峦,带着一种能将大地所震裂的压迫感。
“骆尘!你果然在这儿!”
亦巴合的声音在乱军中穿透力极强,她身上的甲胄较轻,跨下一匹神骏的茶色马,在怯薛中格外醒目,一手握着草原上的弯刀,一只手握着缰绳,她单手勒马带着身后的怯薛发起了第一波对冲。
两支精锐的骑兵部队如陨石撞击般对撞在了一起,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与骨骼碎裂的闷响。怯薛军是汗王的精锐,其装备的精锐程度可能再在骆尘所率领的骑兵之上,骆尘眼见一名亲兵在第一轮中就被怯薛的重枪所贯穿,连人带马被掀翻在泥土中。
骆尘咆哮着,将手中的马槊对准前方的敌人,然后同样将其从马上贯穿。
他借着马力,身形猛地向左一侧,避开了迎面刺来的冲击,反手一剑将侧方的怯薛骑兵砍下马。一手马槊,一手持剑,不断在乱军中冲杀,连续砍杀了四个敌人后,亦巴合已杀至近前,她那轻盈的身影在马背上如同一只盘旋的雌鹰,弯刀带着诡异的弧度,划向骆尘的肋下甲胄缝隙。
骆尘横剑一挡,火星四溅中,他能清晰地看到亦巴合眼中那种混杂着欣赏与好胜的表情。两马交错,亦巴合转过身,突然拿起弓射出一箭,骆尘猛地低头,箭簇擦着他的头盔飞过。
“亦巴合,你的箭慢了!”骆尘拉转马头,继续挥舞着手中的长剑,进行接下来的骑兵战。
两人在乱军核心纠缠不休,周围的府军与怯薛早已杀红了眼。没有阵型,没有退路,每一寸草皮都被战马踩踏成血色的泥浆。骆尘手中的长剑已缺了数个口子,但他依旧如同一头战兽,带领着部下,死死锁住了这支足以左右战局的恐怖力量,为马轶和伊兰提争取着那稍纵即逝的生机。
在战场的另一侧,伊兰提正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泥沼之战,她所率领的重骑士团,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兀鲁斯轻骑兵与少量重装游骑的混合编队。
草原骑兵并不急于正面冲撞这些重骑士,他们利用极高的机动力,像狼群围猎猎物般围着伊兰提的方阵疯狂绕行,箭矢如雨点般砸在骑士们的板甲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保持阵型!不要乱!”伊兰提那一头金色的长发被风吹乱,头盔在刚才的流石中被削去了一角,露出她那张布满灰尘却坚毅的脸庞。
草原轻骑兵不断进行骑射,每一次靠近都会抛射出一波轻箭,虽然这些箭支很快刺破骑士们的重甲,但足以干扰他们的行动,原本移动速度就慢的重骑兵们更加难以发挥他们的冲击力。。
“所有人,举盾!”
伊兰提猛地勒马,此时她手握一面军旗,另一只手持盾,在战局中央指挥着部下,骑士们在很快完成了合围,外层骑士举起骑士盾牌,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马上防御阵。敌方骑兵的撞击力被层层卸去,反而陷入了骑士们战斧和钉头锤的绞杀。
这一次是骑士们在马上绞肉战中获得优势,他们身上的重甲和携带的钉头锤在骑兵战中更有优势,很快就将这一波涌上来的草原骑兵击退。此时伊兰提没有停下,她敏锐地察觉到敌军后方的调动,那里有一支轻骑正试图绕过她的防线去夹击马轶。
“追随我,冲锋!”
她放弃了防御姿态,带着骑士们发起了一次迅捷的回旋,骑士们银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汇聚成一条亮色的长河,死死咬住那些前去夹击马轶的骑兵部队,一旦被骑士们咬住,草原骑兵就没有办法追上马轶所率领的马家军。
在远方,马轶率领的骑兵部队正在用尽全力驰骋,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投石机彻底轰毁定边城墙之前,冲过去,烧了它们。
迎接她的是兀鲁斯人的弓骑兵军团,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射手,能在飞驰中精准地射中百步外的飞鸟。
“全速冲锋!不要回头!”马轶厉声娇喝,她今日着一身赤红色的窄袖胡服,外面披着轻便的扎甲,红色的披风在烈风中猎猎作响。
漫天的箭雨不断倾斜在他们头上,不断有身边的袍泽惨叫着栽下马背,随即被后方滚滚而来的铁蹄踩成肉饼。马轶的身影在箭丛中努力穿梭,不仅要艰难地避开箭支,同时还要用手中的弓箭进行还击。
连续三箭,三名试图拦路的轻骑兵被她精准地射穿了咽喉,其它她所率领的马家军也是骑射的好手,一边向前移动一边用弓箭回射,双方不断对射,时不时就有人翻身落马,但马轶这时候已经没有时候去细看了。
“快!再快点!”
突然间马轶感知着肩膀处传来的剧痛,一支流箭已擦过了她的肩胛,鲜血浸透了红衣。
眼前的投石机阵地已近在咫尺,追兵发疯般地不断倾泻着箭矢,试图阻挡马轶他们,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只见马轶在冲入阵地的一瞬间,猛地从马鞍旁拽出两枚巨大的油瓶,在空中撞碎后燃起熊熊烈火。
她纵马跃过燃烧的火渠,火舌舔舐着她的斗篷。那一刻,火光中的马轶英气逼人,美得惊心动魄。随着接二连三的爆炸声,那些巨大的木质转轴在烈火中崩塌,此时身后跟着她一起的部下也扔出油瓶,不断砸向那些正在投掷巨石的巨大重型投石器,一人接着一个,那些足以摧毁城墙,建造缓慢的重型投石器被马轶和她的部下摧毁。
马轶在满天火光中勒马回首,看向那座正在被石雨蹂躏的定边城。
她的身后是残存骑士的不到百名,但看着崩塌的投石机巨架,尽管肩膀血流不止,眼前的视线已开始模糊,马轶仍然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这仅仅是临时换得了一线生机罢了。
浓重的硝烟弥漫在战场上,定边城外的草场已沦为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在战场的核心区,骆尘正陷入惨烈的围攻,部下已经伤亡过半,战马的嘶鸣混杂着骨骼碎碎声。亦巴合率领的怯薛精锐展现出了恐怖的纪律性,他们并不急于一击必杀,而是像黑色的潮水,一圈圈地收缩,不断剥离骆尘身边的防御。
“骆尘,你是不可能战胜我们的,骏州终将是合阿台汗王的!”亦巴合用长鞭卷住了骆尘的剑,反手一拉,几乎将体力不支的骆尘带下马背。
骆尘甲胄破碎,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血腥气。他猛地弃剑,反手拽住鞭梢,借力合身扑上去,两人在狂乱的马蹄间不断错身而过,扭打在一起,然后总算分开。然而,一名怯薛骑兵同时策马撞来,沉重的马头撞在骆尘的肋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却依然死死勒住缰绳,不肯倒下。
伊兰提那边也已陷入了孤立,原本如阵型紧密的重骑士方阵,在兀鲁斯轻骑兵不断冲击下,终于出现了裂痕,骑士们被更多草原上的骑兵所淹没。
“不行,守住这里!”伊兰提的声音已几乎听不见。
她的左臂被一支流矢贯穿,鲜血顺着甲胄滴落在马鞍上。敌军的骑兵们利用套索将一名又一名骑士拖下马背,随即乱刀砍杀。伊兰提眼睁睁看着几个部下被几名草原兵生生从盔甲缝隙里刺死,至于她自己,手中的骑士长剑已经崩了刃,每一次挥舞都沉重无比。
而马轶这一边处境也是最为绝望,她虽点燃了投石机,却也被回防的兀鲁斯弓骑兵彻底截断了归路。
“冲回去!跟将军汇合!”
马轶嘶喊着,赤红的衣服已被鲜血浸透。然后她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脖子被弓箭射中,轰然倒地。马轶在地上狼狈地翻滚,肩膀上的伤口因剧烈撞击再次撕裂。她挣扎着站起,手中长弓已断,只能拔出靴间的短刀。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草原骑兵,他们怪笑着围拢着她,周围的部下也是同样被阻拦在外,陷入险境。
不仅城外的部队受困,城内的防御也已经达到了极限,随着最后一波投石机的轰击,经久失修的城墙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轰然坍塌,激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兀鲁斯步兵的狂吼声顺着缺口涌入。
原本在瘟疫中惶恐不安的民众,在看到草原士兵破墙而入的那一刻,彻底陷入了疯狂的混乱。男人抱着包裹狂奔,女人拉着啼哭的孩子在废墟中穿行。原本由程钥努力维持的秩序荡然无存,民众的恐惧转变为愤怒,甚至有人在混乱中趁火打劫,半个定边城陷入了混乱。
城内的府兵们和草原士兵混战在一起,整个情况十分混乱,然而随同府兵一起挡在缺口处的,是一群衣着各异、兵刃杂乱的江湖侠客。
他们没有统一的军令,没有战阵的操演,这些平日里放荡不羁的草莽武夫,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一名老者双臂已断,却死死咬住一名蛮兵的喉咙跌入火海;一名使双钩的汉子在被长矛贯穿胸膛的瞬间,依然狞笑着拉断了敌人的脖颈。他们用血肉之躯填补着崩塌的缺口,每一个巷口的转角都成了以命换命的磨盘。
“为大桓,护百姓!”不知是谁的一声狂吼,激起了幸存侠客们最后的凶性。这些平日里或许还有私怨的门派子弟,此刻背靠背战在一起,用自身的方式践行着心中的侠义二字。
混战最为焦灼广场中央,一道碧绿的身影悄然掠过了满是血污的断壁,每当绿影掠起时,便有一个敌人士兵死亡,此时的广场上已经布满了敌人的尸体,全是她一人所为。
栖霞峰的周青文,此时她那身碧绿劲装被血水浸润得颜色更深,勾勒出她那惊心动魄、足以让任何男儿目眩神迷的傲人身姿。面对成群结队冲入街巷的敌兵,周青文脚尖轻点废墟,身法轻盈得不断在断墙上跳动,让人难以招架。
每一道绿影闪过,空气中便会绽开一朵凄厉的血花。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宝剑带起的劲风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碧绿的残影,下一瞬,冲在最前方的敌军队长喉头便已裂开。即使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她的战斗仍然是静默而优雅的,碧绿的发带在硝烟中飘扬,剑光所至之处,皆是整齐划一的死亡。
而在周青文守住的巷口一侧,两名打扮放荡的剑客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战。
于宏与丁莹,这对来自合欢宗的道侣,他们平日里被视为放浪形骸的异类。于宏生得一副祸水般的英俊面孔,此刻他那件松垮的青衫早已在激战中被扯烂,露出大片结实而白皙的胸膛,汗水顺着锁骨滴落。而丁莹更是貌美惊人,她那件薄绿色的短衫几乎遮不住胸前那抹呼之欲出的雪色,半透明的罗裙在乱军中飞扬。
然而此时,哪怕是合欢宗的弟子,也同样被这种众志一心,保家卫国的情怀所感染,死死守在关键的地方,不让敌人通过。
“这群杂碎,想进城先过我这关!”
丁莹娇喝一声,软剑如闪电般削去了一名敌兵的头颅,她那挺拔的身姿在火光中跃动,原本明艳动人的脸庞此刻布满了杀意。面对那些试图凌辱妇女的敌兵,她的手段最为狠辣,每一剑都直取对方下三路。不过很快,为了护住身后的难民,她不得不硬接敌人的重斧,这一下弄得她整个人姿态狼狈,发髻散乱,但仍然不肯后退一步。
“若是让这群杂碎过去,咱们合欢宗的名头可就真臭大街了!!”身边的于宏啐出一口血沫,他的长剑已被砍出了数个大缺口,英俊的脸上布满灰土,胸膛上赫然可见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但他依然寸步不退,挡在丁莹身前,不断与敌军白刃战,而后者则在疏散百姓。
“没想到,就连合欢宗的人也…..“
周围几个江湖人士也看呆了,不过合欢宗虽然是江湖邪道,但宗门对其中成员并没有太多管束,其宗门弟子所行所为,全凭他们自己判断。故而于宏与丁莹两人平时看起来放荡而且放纵,但关键时刻也有侠义之心,在这血火交织的街头,他们挺身而出守护着城中百姓,始终未曾后退半步。
然而此时在城外,战况已经陷入绝境,骆尘,马轶和伊兰提的部队分别被隔断,包围,然后围歼。
骆尘的视线已经模糊了,汗水混着血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手臂几乎抬不起来。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前蹄跪地,再也没能站起来,骆尘顺势滚落在地上,马槊早就折断,手中的剑也已在无数次的格挡与劈砍中崩出了十几个缺口。
“骆尘,跪下吧,然后向我投降,合阿台汗可以赦免你的残部!”亦巴合骑在茶色的草原马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满身血污的男人,她身上的扎甲上也布满了划痕,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骆尘单手撑地,摇晃着站起,他的左肋断了两根骨头,每一次呼吸都让肺腑间不断作痛。在他身后,带出来的部下只剩下不足五十人,他们背靠背缩成一个小圆阵,无助但坚韧地面对着涌动来的怯薛军。
“我说过了,让你们的汗王把头提来,我就投降!”
骆尘勉强站起来,此时他全身披散着头发,看起来狼狈但在真正的勇士眼中却又如此俊朗, 亦巴合愣了一下,美丽的眼神中露出怜惜的眼神,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既然如此,送他上路!”
怯薛们发动了最后的冲锋,重蹄践踏大地的震动让骆尘感到一阵眩晕,他死死握住手中的剑,准备迎接那必死的撞击。另一边,马轶早已力竭倒地,被几名残存的亲兵拼死护在身后;远处的伊兰提被弓骑兵围困,骑士盔甲上,甚至坐骑的马甲上都插满了箭头。
那是真正的绝境,所有的算计与意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似乎都已走到了尽头,定边城的轮廓在火光中摇摇欲坠,仿佛已经听到了丧钟的轰鸣。
此时,地平线的南端,突然爆发出了一道撕裂天际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雄壮、苍凉,带着一种震颤感,完全不同于草原狼号的凄厉。紧接着,整片大地开始剧烈地抖动,那种频率比草原骑兵们的铁蹄更加沉重,仿佛地底深处有无数钢铁巨兽正在狂奔而来。
骆尘猛地抬头,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南边的方向,一片如林的海浪正破开晨雾,带着毁灭万物的气势压了过来。
上面挥舞着‘洛’的字样,那是西洛铁骑。
来自洛州的援军终于到了,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排排包裹在冷锻铁甲中的重骑兵。马匹披挂着连环甲,骑士手持铁制长槊,面甲后的双眼透着沸腾的杀意。洛州不同于骏州,西洛铁骑由陷落的西州和抗守的洛州军士所组成,这些人长年和草原沙漠民族厮杀,其中不乏血海深仇之人,其战斗意志比骏州军更甚。
领头的一骑,墨甲红袍,手中一柄长柄战斧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洛州总兵,军权使董越,他站在阵头,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发出了如雷霆般的咆哮:
“西洛铁骑,支援骏州的友军,踏碎这些蛮寇!蹂躏他们!”
西洛铁骑们发出震颤天际的雄吼声,重骑兵开始先后奔驰起来,如同数道移动的钢枪,狠狠地撞入了兀鲁斯人的侧翼。
那是纯粹的暴力冲击,西洛铁骑的冲击力比骏州铁骑更强,战术也更加残暴。沉重的长槊借助马力,瞬间将最外层的草原骑兵连人带马捅了个对穿。重甲战马发出的撞击声不再是沉闷的,而是如巨石碎裂般的爆响。原本围困骆尘的怯薛阵型,在接触的一瞬间便被这股深黑色的洪流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董越策马冲在最前方,战斧每一次抡圆,都会带起至少一个兀鲁斯人的头颅。他与骆尘在乱军中擦肩而过,两人视线交汇,唯有甲胄碰撞的锵然之声。
“骆公子,当年之恩,董某特来归还。”
董越骑在马上,豪迈地说出这一句后,便带着亲卫继续凿穿了敌军的包围圈,直取兀鲁斯的中军。
战场局势在瞬息间逆转。原本陷入死地的府军见状,士气瞬间炸裂。
骆尘也受到鼓舞,他不知从哪里生出的一股气力,他猛地夺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马,拼尽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冲向前方的亦巴合。
“亦巴合,结束了!”
骆尘反手握剑,双腿猛夹马腹,亦巴合咬着牙也冲了过来,弯刀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那是她作为汗王的勇士,把阿秃儿,最后的骄傲。两马对冲,在交错的刹那,亦巴合的弯刀划破他的肩甲,而他手中的长剑则顺着另一个的角度,猛地切在亦巴合的胸口扎甲之中。
亦巴合惨叫一声,身形不稳跌落马下。但由于只是砍中亦巴合身上盔甲的原因,骆尘不确定砍中的手感,就在骆尘欲挥剑补杀之时,两名残存的怯薛扑上来挡住了这一击。
亦巴合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看着满目疮痍、已被西洛铁骑彻底冲散的草原军阵,她深深地看了骆尘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
“撤退!全军撤退!”亦巴合在怯薛们的护卫下,重新爬上马果断地调转马头,“骆尘,总有一天,兀鲁斯的大草原上会诞生新的可汗,那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向我们屈服,这其中也一定包括你,我,草原上的亦巴合在这里宣誓!”
亦巴合说完,带着她的部下开始收拢军队,向着荒原深处遁去。
随着雌鹰的退却,兀鲁斯人也开始撤退,怯薛们不愧是汗王的精锐,硬生生挡下了西洛铁骑,董越并没有下令深入追击,而是带领着西洛铁骑的洪流随即回转,开始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草场上残暴地收割着那些被抛弃的兀鲁斯残兵。
此时已经无力站起来,就这么跪在地上的骆尘身边,突然爆发出了两道动情地娇喊:
“骆尘!!!”
原本英气逼人的马轶,她那身赤红的衣甲早已破烂不堪,满脸是混着烟熏与干涸血迹的污痕,一瘸一拐地冲过满地的尸骸,用尽全身力气撞入骆尘的怀中。她死死揪住骆尘残破的甲胄,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泪水在灰头土脸的面上冲开了两道清晰的白印,失声痛哭。
而在不远处,伊兰提正踩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来。晨光慷慨地洒在她身上,虽然那副银色的骑士铠甲上密密麻麻地攒簇着近十支断箭,就好像一只铁刺猬一样,但她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脊梁。她抬手摘下那只残破的头盔,一头灿烂的金发瞬间流泻而下,在初升的旭日中闪耀着耀眼的金芒。
她走到骆尘面前,看着彼此几乎被血浆糊住的脸孔,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骆,我们胜利了。”
骆尘感受着怀中马轶真实的体温,看向金发闪烁的伊兰提,胸腔中的郁气终于随着一口浊血吐出,他张开鲜血淋漓的手掌,在阳光下微微颤抖。
“啊,我们终于胜利了!”
在那一刻,草原上幸存的守军纷纷拄着断兵站起,发出了胜利的呼喊声。
………………………
定边城的清晨,晨曦无私地洒在这座伤痕累累的古城上。北城墙坍塌的缺口像是一道巨大的、翻开的伤口,乱石堆里还夹杂着破碎的旌旗与断裂的矛杆。
街道两侧,幸存的民众正自发地清理着废墟。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只有压抑的低泣在巷弄间回荡。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废墟中翻找,有时是一只被踩扁的布老虎,有时是一只沾满炭灰的绣花鞋,而更多的时候,是亲人已经冰冷僵硬的手。
其中江湖侠士们也参于其中,他们在倒塌的房梁下呼喝发力,那些拥有深厚内力的侠客,正合力抬起足以压垮数人的千斤巨石,救出被掩埋在深处的生还者;而一些轻功卓绝的游侠,则穿梭在断壁残垣的高处,修补着摇摇欲坠的瓦顶。
西区的空地上,香若远正带着几名幸存的医者,在焚烧那些受疫病和战火摧残的尸骨。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混合着那种独有的、凄凉的焦灼气味。
在这一片灰败中,同时也有些微弱的暖意在悄然萌芽。
城中心的空地上支起了十几口巨大的铁锅。热气腾腾的米粥翻滚着,米香驱散了血腥气。马轶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正挽起袖子,给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孤儿盛粥。
“慢点喝,还有很多。”马轶轻声说着,一名小女孩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将一朵在瓦砾缝隙中采到的、沾着露水的野黄花递到她手里。马轶愣了片刻,随即展颜一笑,将那朵卑微的小花簪在了自己发间。那一抹亮色废墟中动人的点缀。
另一边,伊兰提正坐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细心地擦拭着她的骑士长剑,她那耀眼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起伏,吸引了不少劫后余生民众的目光。
即便甲胄残破,她依然保持着骑士的优雅。看到有体弱的老人搬不动沉重的木料,她会默默起身,用那条尚未痊愈的手臂帮一把。尽管语言有些不通,但那些老人颤抖着递给她的半块干饼,和她点头致意的动作,在这一刻跨越了种族鸿沟。
一个月后。
定边城终于恢复了秩序,曾经坍塌的北城墙已经重建,新筑的石砖与布满暗红血渍、投石坑洼的旧石交错在一起,宛如一道道狰狞而勋勇的伤疤。原本被战火夷为平地的西区,如今拔地而起一排排规整的木屋,新伐木料的香气驱散了长久不散的焦灼气。
随着秩序的归位,那些曾在大难临头时挺身而出的江湖侠士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背起兵刃离去。
城内的酒肆里,曾经坐满了粗犷而赤诚的武夫,如今只剩下一只只缺口的粗陶酒碗。有人在修好的瓦顶上留下了门派的暗记,有人则在告别时,将多余的伤药悄悄塞进孤儿的衣兜。这些不羁的灵魂本就不属于某一处,当定边城的炊烟重新平稳升起时,他们便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隐入大桓的烟雨江湖。
酒馆内,方桌旁,一位精瘦的老说书人猛地一拍醒木,啪的一声,压住了满堂的嘈杂。
“列位看官,咱们书接上回!要说那定边城破、敌兵如潮的危急时刻,是谁一抹碧影定乾坤?”
说书人呷了一口粗茶,眼中精光四射,嗓音压低了几分:“正是那栖霞峰的周青文周女侠!那一夜,北城墙塌了半边,贼寇眼看就要杀入窄巷。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抹如翠竹般的绿影从废墟横空而降。周女侠那一身碧绿劲装在血火里飘扬,手中一柄剑舞得是无影无踪。”
座下的酒客们听得屏息凝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夜晚。
“周女侠碧绿的残影闪过,冲在前头的贼寇连人带盾被捅出一个窟窿。她那身法从容得紧,在乱军中穿梭,每一道绿影掠过,必有一颗贼寇头颅落地,直杀得那群草原野狼心胆俱裂,只道是遇到了下凡的碧波仙子!”
说书人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将那场巷战描绘得如梦如幻。
“不仅是栖霞峰周女侠,没想到还有合欢宗的人也为我们挡在面前,那一男一女,虽然身形放荡,但却有侠义心肠,只可惜没留下名字。”
就在满堂喝彩、众人正为江湖豪侠的义举感叹不已时,一个靓丽的桔红色身影出现在远方。
“小姐,马上骆公子就要离开骏州了,这样真的好吗?”
香若远身边的丫鬟站在小姐身侧,用催促的眼光看着眼前的香若远,但后者却是摇了摇头,她轻轻拨弄了一番头发,望向东方,而非骆尘前往的西方。东骏州才是香家的大本营,最初香若远来到西骏州的定边城,只是受家族的命令罢了。
大桓八大名贵世家,各有其地盘和势力。香家长期经营骏州,但主要势力是在东骏州,在西骏州的势力远不如马家,骆家这样的地方豪族,在如今朝廷局势混乱的局面下,香家看到骆尘,威马将军的崛起,于是打算下注于骆家,就让家中知名的美人主动接近骆尘。
所以说,最开始的时候,香若远是带着一丝美人计的心态接近骆尘的,观察这个年轻的将军是否是香家值得下注的对象。但很快香若远就被对方所吸引,骆尘的豪放大气,风流俊俏却又身系家国的气质深深吸引了她,于是两人的关系就从试探变成了交往,香若远也成为了骆尘身边的第三位情人。
不过,香若远毕竟有家族的任务,她需要留在定边城,参加这里的重建,这样才能让香家的影响力在定边扎根,而骆尘此行,至少两到三年怕是无法回来的。
“没关系,我相信不用过多久,骆尘就会回到骏州,回到我的身边,到时候再向他袒露心声也不迟。”
香若远微微一笑,带着仆人回过去,重新走入人群之中。
而在另一边,城墙之上,马轶正站在哨塔之上,看着前方骆尘离去的那条道路,一天前,骆尘就辞别了骆家,踏上前往西方的道路。
“你就这么走了吗?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离开骏州,你才回来没有多久。”
“两年多的时间已经够了,我又见到了家中的父母,还有你们。”骆尘轻声回答马轶,后者眼中还有热泪,这一别意味着再次相见至少也要好多年,对于幼年相识,然后错过骆尘整个少年时期的马轶来说,是无法忍受的。
“那为什么现在就要离开?”
“兀鲁斯人很快就会回来的,我有预感,如今只是区区一介汗王,但或许多年后草原上就会形成一位真正的可汗,那时候整个大桓都会受到巨大的威胁,来自兀鲁斯草原上的铁蹄将不止踏过定边,骏州,甚至整个大桓。”
“我不确定那会是什么时候,但我知道只靠西域传来的消息是不够的,我必须自己前去那里,用自己的双眼去看看那里到底在发生什么。”骆尘推开马轶,擦干对方的眼泪,“这次西行,我会先去阿努兰,代表大桓的使节面见阿努兰的万王之王。然后继续向西,前往圆城,面见那里的统治者,如果有朝一日新的可汗崛起的时候,我希望大桓不必独自对抗。”
“最后,我会前往兀鲁斯人的草原深处,我想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骆尘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人们在心中敬佩这位青年将军的决心,纷纷为他送行。于是骆尘骑着家中送来的骏马离开了定边城,陪同在他身边的还有骑士联合王国的伊兰提,金发的女骑士,以及来自圣火之国阿努兰的玫瑰女士帕尔雯。
而马轶因为家族的关系,必须要留在骏州参加重建,只能看着骆尘离自己而去,整夜未眠。
“如果你要跟过去的话,就去吧,父亲和爷爷那里我已经帮你打点好了。“
突然间,马轶的哥哥马昭从后面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快点走吧,马我已经帮你备好了,去吧,不要让自己后悔。“
马轶回过头,泪流满面,然后扑向她的哥哥。
“嗯,嗯,谢谢你,哥哥!”
说完,马轶飞快地跑下长长的阶梯,下面是哥哥早就为她准备好的骏马,她骑上骏马,飞快地穿过定边城的街头,此时街上的百姓都在为她叫好。
“去吧,快点去,一天完全来的及。”
“替我们谢谢骆将军,是他保护了这座城市!”
“嗯,好的,谢谢大家!”
马轶骑在马上,向众人挥手告别,然后策马奔出城门,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