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刚过的上午,依稀带点朦胧。

一个略显突兀的电话,打到这个太空号码。

“聂女士?”我微微皱眉,诧异这个女人这么早来电。

上次王天和郑家儿媳接上头之后,便提供给她一个太空号码,线下由王天出面,但必要的沟通还是需要双方亲谈更为妥当。一个贪婪的女人在私利上的算计,存在反复多变的可能,王天可以代出面,却不能独断。

“小丑先生。”小丑,是我的代号,在变声器的加持下,连性别也很难确定。

“现在是我做孕操的时间,顺便给你打这个电话。”女人淡淡道,“我手里有一段录音,相信你会感兴趣。”

很快,关于郑群云和郝老狗两人围绕郝杰进行谈话的录音便传到保密邮箱。

听完这段录音,最后的几句,似乎有些别样的意味。

“郑群云告诉我,如果郝杰发生点什么,这会是郝江化的把柄。他打算拿这个东西交换什么白家的把柄,当然郝江化要是聪明,肯把东西给他,这个录音也就用不上,应该是郑群云的后手吧。”

“会有人给你的账户汇一笔钱,算是你的报酬。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听到另一段录音。”

“明白,我会想办法。”得到利益,女人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另一段录音,自然是郑群云的把柄。

眼下我收到的录音,显示郑群云意图炮制郝江化的把柄,但存在不确定性,郑群云未必会采用,郝杰如果平安无事,那这个录音只是郝老狗的抱怨而已,毫无价值,哪怕最终夯实把柄,这也只是针对郝江化,所以用它来跟我交易,换取利益,同时也是为了证明价值。久在郑群云身边,耳濡目染,这个女人清楚,没有价值是随时都可能会被抛弃的,她现在是母凭子贵,但珠胎暗结,一旦被郑家父子知晓,下场会很凄惨,而我清楚这一切,相反,她对我一无所知,这个录音,也是证实价值的投名状。

这个录音,赌的就是未来,现在是一场空谈,倒也不是没价值。它至少证实一点,郝老狗手上确实有涉及白家的把柄,所以郑群云才会这样上心。但以郝老狗的能耐,他没本事掌握白家的黑料,他和岳父母也只是聊聊数面,最大的可能性还是源于白颖,而白颖跟我提及把柄,显然也绝不仅仅是几张照片而已,白颖个人的荒唐很难捆绑上白家,到底会是什么呢。

会不会和郑群云算计郝江化一样,是精心炮制出来的把柄。我莫名想起雅室,这个尚未完全揭露的存在,白颖不肯透露更多的坚持,到底还隐藏多少秘密。这种未知,使得我的心有一种空落感。

岳父母看似站在我这边,最次也相对持平,这让我很感怀。但,郝老狗手里这个把柄,是否会影响到白家,这将是他最大的依仗。还有孩子,岳父应该从王天口中知道翔翔和静静的身世,却迟迟没有道破,实在不知道他会怎么样,白家肯定和我一样厌憎郝老狗,但这两个孩子,有一半的血来自白颖,也算是半个白家的骨血,如果把柄,白颖,孩子…种种因素叠加到一起,白家是否会动摇,是一如既往体谅我,还是站到我的对立面,遮掩这个秘密,维护白家的形象,好像牺牲我一个更划算。

我不想恶意揣测岳父母的情感,但很多时候,做出重大的抉择不得不割舍情感。这一刻,我隐隐有些后悔,后悔太早通过王天,拿孩子去试探白家的立场,白家从来不是我的依仗,但我确实不想去招惹,不想最后一点温存也失去。

相比我的忧心,郝老狗一帮人正饶有兴趣地围坐在一起。

在得知省委韩楚焱韩书记将亲自出席揭幕,郝留香当着几人面,决定开诚布公。

“韩书记亲自来,说明省委对新区计划的重视,既然这样,我也就不藏着掖着。”轻轻摇晃酒杯,看着杯壁折射三人的影像,他浅浅一笑,“我会额外收购一个皮包公司,作为具体业务的执行公司,三位有没有兴趣进来一起玩?”

郝江化不明所以,郑群云却狐疑道:“代持?”

郝留香笑了笑:“确实有这个想法,收购比注册更方便一样。郑市长你也清楚,我虽然有心投资祖国,但也不得不考虑岛内的政治,以后在陆业务做大做强是必然,有句话叫枪大出头鸟,里子虽然一样,但面上该做文章还是要做文章,我可不想被岛内某些政客为难,毕竟那里也有我们家族的业务。”

“其二呢,我希望你们能一起加入,成为公司的股东,大家一起发财。”郝留香呷了一口,继续道,“岛内政商不分家,大陆这边好像很忌讳,所以我希望能够以代持的方式,邀请三位成为影子股东。做生意,要懂得利益分配,你好我好大家好,这道理在世界任何国家都一样。”

“同舟才能共济,但同坐一条船,船要是沉了,那可就谁也跑不掉。”郑群云笑道,“你是打算拿我们以后平事。”

“是有这个打算,有付出才有回报。我不介意一起赚钱,但也要你们肯上船才行。”郝留香懒散道,“十亿启动金,两家公司,一家是家族在华的总公司,另一家皮包公司,郑市长5%、郝县长3%,吴老板2%,两年的收益算是我的私人赠送,怎么样?”

“那就是2500万,1500万,1000万。”郝江化想当然将十亿对半分,然后以他的小学算数计算他该拿多少钱。

郑群云仿佛看到一个白痴,吴德则抚着额头,心里暗自发笑,对这个老农民满是鄙夷。

“郝县长,帐不是这么算的。”郝留香淡淡一笑,也懒得解释,“总之,这两年你们都能收到分成,到期后可以继续合作,或者相应的股份我也可以折现回购,保证给三位的获利不会低于1个亿。”

“1个亿!”郝江化不禁吸了一口凉气,乖乖,如果拿2%的吴德都不少于1个亿,那里外里这就要送出去五亿多。

另外两个人则思考更深。利益分配的两条路,长线和短线。两年的收益分成,如果不出意外,那就是长线,继续坐等分钱,如果要跑路或事故,那么股份折现处理,郝留香更换合作对象,而他们拿钱走人。

“刚才说了其二,应该还有其三吧。”吴德这时问。

“嗯,这第三呢,算是我的个人考量。根据我的预判,新区项目如果能做好,家族未来获利将会在百亿以上,所以收购一个皮包公司很有必要。对于家族而言,投资就是开源,但对我而言,节流才重要。”

好家伙。吴德忍不住赞道,难怪要搞皮包公司,别人是减少中间环节,降低成本,郝留香却恰恰相反,加了一个环节,搞一个皮包公司做渠道商,这不是节流,而是劫流。打劫家族生意的金流。

十亿的启动资金,左手倒右手,在华业务获利,他能做出业绩,并且通过皮包公司分走家族的利润,进入个人的钱包。手法上可以婉转,但核心就是这个的套路,当然这也和高端膳食的利润空间很大有关系。

“留香少爷,你这一手,能节流多少?”郑群云好奇,只看到对面的青年缓缓伸出三个手指。

“不多,三成利。”他说得淡然。

几人面面相觑,乖乖,家族要是获利百亿,这三成抽水,那就是拿了三十亿,再加上他从家族分得的那部分,这也太贪了吧。

“留香少爷,你刚才说邀请我们入局,一起玩,股份是你赠送的,既然是入局做股东,那我们也应该投资才对。”

“哈哈哈…”郝留香朗笑道,“吴老板,你也很会做生意。”

“这样吧,要是你们一人能拿一亿出来,我可以让一成利出来。”

一成利就是十亿,去掉三亿,那就是白拿七亿给三人分。乍一听,三人都不禁眼红,这是纯获利,可是,这毕竟是未来获利,能不能成就像是画大饼,而要掏一亿入股,那就是真金白银呀。

“留香,你这让我们掏一亿,是不是太多了。”郑群云为难道,“吴老弟是生意人,你要他现在拿一亿也难,更不用说我和郝老弟了,而且你这一成利是预期,做生意也不是稳赚不赔的,万一亏了呢。”

吴德讪笑,房地产公司现在业绩下滑,打房后亏得那叫一个惨,他的身家值好几亿,但一时很难凑一亿,不要说公司账上没一亿流动资金,就是有也不能走公司帐,当然硬凑估计勉强也能办到。

“郑市长要是担心亏钱,大可不必投钱,反正还有赠送的股份,等着分钱就行。”郝留香半笑道。

闻言,三人一时窘态,确实,郝留香已经表态赠送部分,保证他们不少于一个亿的获利,这部分稳赚不赔,但要是不投钱,那一成利就泡汤了,那可是十个亿啊,一生一世花不完…

“那,这投钱,一人一亿确实太多了,能不能少点?”

“其实三两亿的,无所谓,我在乎的是诚意,同舟共济的诚意。”郝留香放下酒杯,“韩书记会来,应该不是给我捧场吧?一个亿虽然不多,真金白银投进来。我也能心安不少。当然,不投的话,也没关系。”

“如果觉得红酒贵,免费的凉白开也能入口,还能解渴,你们说呢?”

他吃肉,不介意给别人喝点汤,但想要坐下来一起吃肉,这不掏钱就说不过去了。

酒后散场,三人忙着想辙,不投一亿,两年能分到一亿,但如果投了一亿,那就有十亿分,最少能多分几亿。而且这股份还能折现,相比获利,风险可以忽略不计。

郝江化找到徐琳,打算从东海银行以特批的方式借贷,反正是代持,到时分钱再还回去就行。

不过徐琳直接拒绝,理由是刘鑫伟被查,这个时候,她也一定在观察名单,这个贷款根本办不下来,弄不好相关人还得进去。

郝江化一琢磨,确实不赖徐琳不帮。他的小金库还有大几百万,但距离一个亿相去甚远,这条路走不通,就剩一条路,只能找李萱诗,山庄虽然不怎么赢利,但金茶油公司可一直在赚钱,挤出一个亿还是能办到的吧。

一个亿!听到郝江化狮子大张口,李萱诗一阵错愕,自己没听错吧。一个亿,他知道一个亿什么概念么?

“不可能。”从嘴边蹦出几个字,断然拒绝。

“夫人…”郝江化想继续软刀子磨,这钱只能从她这里出。

但女人一口回绝,令人还是心生不悦,强捺心情,想要再磨合一番。

“夫妻一场,我也不是小气人,这几年前后投了多少钱,你不是不清楚。”

“是,我了解,可是夫人,这次不一样…”

“是不一样,一亿啊,你都敢开这个口。”李萱诗沉叹道,“郝留香不是已经答应送你股份嘛,两年保底一个亿,你还不知足?还想往里面投钱,也不怕撑死。”

“机会难得啊。”郝江化道,“谁会嫌钱多,再说我这也不是为夫人你着想,投这笔钱能够多分几个亿。再说,这公司是皮包公司,股份也能找别人,咱不用出面,很安全的。”

“这不是安全不安全的问题,而是我根本拿不出这笔钱。靠着左家那笔钱,我们开公司建山庄,还能给你买个官当当,看着风光,但这是表面光鲜。公司搞茶油是赚钱,但建山庄前后砸了一亿多买地造温泉酒店,现在也不太盈利,淡季还要靠公司这边去贴补,公司这边渠道商押款子,升级转型也要花钱,还有两笔贷款快到期,你让我到哪里帮你正一亿。”

“那总能想办法,诗芸,你觉得呢?”郝江化扫了眼王诗芸。

“缺口太大。”王诗芸言止于此。

李萱诗有钱是事实,从左家带走过亿的遗产,这些年资产翻了好几番,但设备、厂房和地皮再加上渠道金等等便占去大头,获利部分也往郝江化的政途投入不少,再加上供养一大家子,郝江化玩女人爱享受,相关的开销也不少。即便是回笼资金,也不是短期内可以做到的。

“你也听到了,段时间内我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李萱诗瞧着郝江化,“就算拿得出来,资金链一断,公司山庄就会完蛋。难道这是你想看到的?”

“可是,夫人,郑群云和吴德他们都准备掏这一亿,我要是不掏,这不是…”

郝江化话说半截,但意思也明了,说穿了,他觉得不掏钱会矮人一头。这些年,从村长干到镇长然后是副县长,想尽办法往上爬图什么,还不是想争脸,要是三人都不出钱也没什么,但如果独独他拿不出来,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他们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郑群云是地级市的副市长,吴德是搞房地产的,一个有权,一个有钱,你有什么?我拿钱帮你做到副县长的位子,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想要让郝江化认清现实,不料他一张老脸登时沉下来:“要是不想帮,明说好了,何必费心找理由。没钱?公司账上是没钱,但我知道你有,你有一笔巨款,差不多是一亿。”

李萱诗面色骤变,凝眸冷声:“你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去看王诗芸,这个秘密,除徐琳外,应该不会有人知道。而徐琳,不可能把它泄露给郝江化。

“我还知道这笔钱,你准备了一年,原本是打算留给左京,你想用它买回你和左京的母子情。好在他出狱,跟你的关系也缓和很多,这钱也就没动的必要。”

郝江化眯着眼:“既然这样,那夫人,你干脆先把这笔钱借我用用,你放心,这算是我借的,到时候等分到钱,我连本带利地还你,你愿意给左京,我也不拦着。”

一亿真要到手里,怎么可能还吐出来,就连她都是郝家的女人,她的钱,只能留在郝家。眼下,话当然不能这样讲,等从郝留香那里赚到钱,在钱这方面就不用再被李萱诗掣肘。

李萱诗眼神疏离,郝江化说的不错,她手上确实存着一笔过亿的钱。一年前,郝白二人事发,左京伤人入狱,为此她便着手准备,每次从公司获利调出一部分,存到一个账户,前后加起来差不多一亿两千万,相比从左家带走的那笔钱只多不少。

这一年,设想过很多次,左京心里怨恨是必然的,如果想要平息,甚至还要他继续隐瞒白家,彼此将这件事遮盖下来,这笔钱相当于补偿,哪怕左京最终和白颖离婚,至少也别太过牵连到母子感情,夹在二婚家庭和大儿子之间,她有难以取舍的立场,最坏的结果,便是左京不肯原谅,那么这笔钱就当是还给左家。

但,真要用这笔钱买断情感么?她犹豫再三,等左京出狱再说,随着母子情感“缓和”,她便没有再提。而是想着将这笔钱留待以后,不是作为赔偿,更不是买断,而是继承。儿子继承母亲的财富,同时也是一个护身符,用财富约束郝江化的意动,一旦她出事,左京就会得到她全部财产,而左京要是出事,郝江化同样得不到一毛钱。

李萱诗一时衡量,郝江化却打定主意要敲这笔钱,从得知有这笔钱的存在,他便记在心里。

这一切都得亏吴彤,吴彤无意间偷听到李萱诗和徐琳的闺房谈话,然后将这个秘密告诉他,一开始他很生气,想到左京捅在身上那三刀,记忆犹新,李萱诗都已经嫁到郝家,可是这心居然向着外面,还想把钱留给左京,难道她忘记郝家还有三个亲生儿子,最次也应该平分才对。而在怒气过后,他却选择隐忍不说,装作不知道,转而要吴彤盯着李萱诗。等到有需要的时候,吴彤随便咬几口,就能咬在她的七寸。

“我再想想。”李萱诗没有下决心,她并不想动这笔钱,但童佳慧现身长沙的压力,实在不宜在这个节骨眼惹恼郝江化。

王诗芸翻着手里的文件,那是郝江化从郝留香处得来更加完善的资料,心里清楚郝老狗是打算吃定李萱诗,可是她没办法在钱的问题上插嘴,只好在资料里找寻参考答案。这样投或者不投,都有所依据。

午后,何晓月告知我,李萱诗想要见我,约在会议室。等我进了会议室,里面坐着四个人。李萱诗居中,王诗芸和吴彤坐在两侧,还有郝老狗,坐在七八米外,显得格格不入。

“京京,你帮忙看看,这个项目,值不值得投资?”李萱诗淡笑着问。

吴彤在文件资料摆在我的面前,这就是山庄那位被人津津乐道的小财神郝留香搞出来的计划,是他针对新区项目开发的赚钱企划,高端膳食,从宣发和推广等等,都有介绍。

认真将资料逐一浏览,随即扫了眼王诗芸,才回答:“你有她,还需要问我么?”

“有风险?”李萱诗问。做生意当然会有风险,这么问,显然问评估程度。

“不全是风险的事,而是回报太慢。”我想了想,“从资料和市场评估看,这个项目确实有很大的前景,做好或许能成为行业龙头,获利几百亿也不是问题,毕竟人口基数摆在这里。郝留香的家族虽然经商,但在国内没有根基,想要抢占市场需要时间,铺设渠道以及宣发等等,前妻投入资本不会小,甚至还有源源不断投钱。”

“就像现在的外卖平台和打车平台,能够做大做强,市值很高,但前期是资本的野蛮扩张,撑过去才能活下来,撑不过去就会垮。这份文件里并没有提到前期的盈利,很有可能撑不到大盈利的阶段。”

“这个项目,打算投多少?”我看向李萱诗。

“一个亿,也…不一定投。”她有些迟疑。

沉顿片刻,我给出结论:“如果你问我,我的建议是最好先别投。”

“还有,这资料你们最好核查一下,别到头给人骗了。”走之前,我特意强调了一点。

角落里的郝老狗,这时坐不住,嘴里夹枪带棒呛了几句:“被人骗?他这是见不了好,还亏钱,郝留香有没有钱,谁看不出来,他家就是搞这个的,能不能赚还不知道。夫人,你可不能听他的…”

“行了,你少说几句。”李萱诗皱眉,看向王诗芸:“你说呢?”

“文件里的资料,我都核实过,都是真的。”王诗芸没有隐瞒,涉及膳食的样品信息,也和海外产品信息一致,样品的入关及国内申报文件都是真实的,“但他说的也没错,这个计划前景看好,但前期获利很慢,整个文件里没提盈利点在那里,涉及一个亿的投资,我建议还是慎重。”

温泉山庄的投资,其实是失败的投资,如果不是前几年热炒房地产,使得地价上涨,连带山庄升值,但从业绩而言,它其实一直在亏损。

而这次,王诗芸心理也存在和左京一样的担忧,文件资料真实,也很详细,但还不够全面,更像是郝留香隐去一部分。左京是根据现有资料做出判断,而涉及赠送股份以及影子股东等灰色利益,他并不知道,事实上,这方面也是一个隐忧。

在王诗芸表达和左京相同的看法,郝老狗口里便吵闹起来,在他看来,王诗芸更像是叛徒。跟左京一起吃饭,跳舞,还收了那条比他赠送更昂贵的钻石项链,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收买。也许,那次他让王诗芸去勾搭左京,回报的结果是失败,但还存在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王诗芸被左京勾搭了。

也是,除了家世不能和白颖相比,其他方面,王诗芸都很出挑,再加上她和白颖相似这点,左京下功夫也不足为虑。郝江化心里暗生猜忌,幸好自己还保留了吴彤这张底牌,以后能够印证这两个女人是不是转向站到左京那边。

泡汤过后,郝留香接待李萱诗一行四人。一袭彰显绅士风格的服装,彬彬有礼,温情一笑。

任何时候,他都不会失去风度。在李萱诗提出疑问后,谈笑间也一一做了解答。

“唔,盈利点的问题,我是特意隐去不谈,毕竟这是商业运作,而且涉及某些特别获益。既然李姐你有疑问,我也就不隐瞒了。”郝留香笑着说道,“我会注册一家皮包公司,除了明面上的用意,还有一层考虑,也是方便稍后搭桥上市。”

上市?!李萱诗等人不理解,这么快?

“我会将这个项目拆分,降低风险,同时再在海外进行上市。你们关注的赢利问题,根本不需要担心,因为,从始至终,核心的赢利并不是产品的销售业绩,更准确地说,是概念,是IP,或者说是一场具备跨国的商业投资操作,股票才是真正的盈利。”

“可是,股价也是需要业绩支撑,单纯的买卖炒作,很难长期维持盈利。”王诗芸疑虑。

“你说的,只是多数情况。这份膳食投资计划的实业盈利确实在后期,前期很难赚钱,相反不断的投钱,当然,这对于我们家族来说,还是能负担的,毕竟我们不会盲目扩张。”郝留香继续道,“资料里说的很清楚,我们进军的是高端膳食,我的家族也希望能转型,就像上次说的,投资新区项目,除了在地的优势外,更重要的是人,我们需要大量可供追溯的食用群体,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获取大量数据。”

“事实上,我已经和几家国际研究基金谈好,他们对于国人在饮食结构,尤其是主食对国人的身体影响相关数据很感兴趣。我们的高端膳食未来面向的主要受众将是大陆各行业的精英人士,不少国际机构很感兴趣,表达强烈的投资意愿。同时,我也希望将高端膳食进行学术包装,国人喜欢进口的洋品牌包装,而我们的产品将会在得到相关粮食和营养研究这类的学术机构支持,同时在国际上进行概念化宣传。”郝留香和颜悦色,“说直白点,我虽然在大陆投资,但第一桶金却是从老外相关机构赚钱。根据研究,西方的投资者对本国的投资环境不看好,对华投资却持续热情,所以我已经安排人在老外的投资圈开始炒热中华膳食的概念,老外虽然不爱吃米饭,但他们懂得华人离不开米饭,而我将会成打造概念化的膳食品牌,然后进行项目上市,吸引海外投资者。”

“想要打造一个年获利数百亿的膳食帝国,前期烧钱是必然的,但不要紧,那些基金会还有西方的投资者,会缓缓不断地为我的计划买单。开拓中华膳食的消费市场,赚老外的钱,就是我们的盈利方向,等到高端营养膳食的产品理念深入人心,那就是我对家族的贡献。不出一年,我的膳食产品将会入选多家国际机构的推荐名录,资本会迫不及待地提供服务。即便项目最终失败,但资本的红利足够让我们赚取利益…”

“用外国资本开拓大陆市场,一旦成功,你会大赚特赚,一旦失败,亏的也不会是你的钱。”王诗芸总算明白没有归纳在资料里的那部分内容,从一开始,郝留香就规避了风险,会有大把的西方投资人为他的失败买单,可笑的是,一旦成功,荣耀却是他的,并且他还能从家族获利里再榨取极大的利益。

在商言商,郝留香仿佛画了一个大饼,但从商人的操作而言,无可厚非。至于那一亿的投资,并不被看在眼里,而是一种入局的资格,赌局里随便下注多少,赚或亏,前提是必须有筹码,才能坐下来,否则只能在旁边看别人赌。

临了,他还表示投资的一亿不需要着急,等项目见到成效后,再跟投也是可以的。

傍晚,暮色深沉。李萱诗和郝江化回去后又聊了一阵,然后郝江化开车不知去哪里,李萱诗则和徐琳抱团,王诗芸继续为工作殚精竭虑。

吴彤趁着喂养金鱼的功夫,给我打了个电话,提到那笔一亿的资金。

我倒是没想到李萱诗会准备这笔钱,补偿我?大概,也只有自说自话。

“你觉得,李萱诗会不会投?”

“会。”但,不重要。

所谓的补偿,从她选择郝家开始,种种作为就注定了,就像她口里说着疼我,爱我,却伤得我遍体鳞伤。郝白二人的事情,无论怎么解释都绕不过她,我知道,最终还是会面对的。

至于吴彤所说的一亿,那就是个笑话。我笃定李萱诗还是会将那笔钱投进去,为郝江化也为她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为了我。即便是,我也不需要,不必她施舍我,赔偿我,而是欠我的,左家失去的,我会全部拿回来。

天色渐浓,乌压压的昏暗,让王天有一种压抑的沉闷感。心里颇感烦躁,在抽完两根烟后,他终于做了决定。

不能再等了,是时候要打电话。王天叹了口气,从郝燕被奸,郝小天被割,郝杰被抓,然后郝龙和郝小天一前一后的死亡,事情逐渐往罪恶靠拢,已经死了两个人了,接下来会怎么样。

左京,是不会放过郝家人的,连郝燕都被殃及池鱼,那么他会不会对白颖两个孩子下手?王天不敢做出判断。事实上,调包郝小天的骨灰,一直有些不安,左京没有让他参与全盘计划,所知也只是碎片话的一角,更像是另有谋划。那骨灰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调换出来,偷偷丢掉泄愤。

还有那个视频,那个鸡奸的恶心视频,左京又是从何而来,那不可能是在山庄或者郝家偷拍的。左京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就像是DNA报告一样,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王天隐隐有一种感觉,在左京的复仇局里,他好像从未真正接触到核心。

距离,一种距离感。他在等待左京的安排,而左京却自顾自走在黑暗里,路越走越远…王天琢磨不透,只得打这个电话,有些事情不宜再拖下去。

“白先生,是我。”王天拨出电话,接通后,他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做了汇报。

“明明每件事我都有参与,但偏偏又串不起来,事情又好像跟他无关。”王天顿了顿,“白先生,您是不是另外有安排人帮他。”

“为什么这么说?”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其他人帮他,一切都发生得太顺了。”郝燕被奸,郝杰伤人,郝小天坠亡,郝虎摔死,每件事他都参与,但关键环节,他又知之甚少,过程和结果中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左京手里有一份郝江化鸡奸郝小天的视频,我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还有他把郝小天的骨灰调包出来做什么也没说。”王天心一沉,“已经死了两个人了,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左京会越陷越深,回不了头。”

“这只是你的猜测,没有证据…有没有其他人帮他,这件事我会查,你不用去问。”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要告诉您,不然我担心会出事。”王天深呼吸,“是关于大小姐那两个孩子。”

“孩子?”电话里,一阵愣神,随即低沉着声音:“你是说翔翔和静静?他们怎么了?!”

“他们没事,现在跟着大小姐住在山庄。不过,上次在长沙的时候,我在出租房看到一份文件。”王天压低声线,吞了一口唾沫,“是DNA亲子鉴定报告。”

“…”沉默,须臾后:“结论是什么?”

“孩子…不是左京的。”王天讲出这个秘密。

“…”

“白先生?”

“…”

“白先生,您在听么?”

“…”

沉默,又是沉默,更长久的沉默。

如同死寂,安静得可怕,王天不敢出声。

得不到回应,空气仿佛凝结一般。

良久,才有一声低沉的蹙叹,语气里夹杂着某种异常。

“白先生,您没事吧?”

“你觉得他会下手?”

王天道:“如果他不打算放过郝家人的话…”

强忍着情绪,语气尽量淡然:“我会处理。”

呼。一吐为快后,王天心里些许轻松,很快又重新凝重。随着孩子身份的揭露,白先生会怎么对左京,一边是恩情,一边是义气,他不禁又头大。

房间里,神风望着郝留香老神在在的模样,不由皱眉道:“你就这么有把握,他们会上当?他还没答应投钱,你就把资料给他们,也不怕玩砸了?”

“人一旦起心动念,也就离被骗不远了,相信我,他们跑不掉的。”郝留香淡淡一笑,“这一亿,投不投,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相信。人呐,会因为讨厌某些事物,而不自觉地站到他的对立面,我不需要多做什么,他们会自己跳进我的圈套。”

神风不明其中道理,他接到的命令,就是配合郝留香完成任务,以及监督,确保不会生变。

“那些资料,交出去也没什么,反正这么查,东西都是真的,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么?”郝留香自问自答,“我以前扮过假钞专家坑过一个非法团伙,一百万真钞作为假钞样品,用三十万的价格卖个他们,结果他们傻傻就上当,最后用一千多万买了一堆废纸。等他们明白过来,我已经溜之大吉。”

“全部都是真的,除了我这个人以外。可是,谁会怀疑,我这个人的真实性呢?”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正明了这一切的,了解囚徒计划全貌的人,只有我和Poy。

“需要我再推一把么?”Poy发来讯息。

“不用。”顺其自然,太刻意,反而容易招致警觉。

相反,我一切照实说,诚恳的建议,在郝老狗看来,那就是阻止他的发财梦。前期和王诗芸的关系亲近拿捏,真正的目的也就在此,郝江化身边有能力做出警示的人,哪怕说实话,但只要靠近我,沾惹上我,也会被视作不可信任,从而愚蠢地钻进这场囚者的阴谋里。毁灭,便是要将根茎也全部拔除。

隔天,李萱诗还是同意投资,并不是借给郝老狗,而是以她的名义作为投资,后续的获利会匀一半给郝老狗,后者也接受这个条件。而李萱诗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有顾忌到白家,也有考量到郝家,以及我等等,利己者考虑问题总会尽量全面,以免吃亏。

隔天,岑筱薇过来找我,郝老狗名义挂牌的方案基本能确定批准,她的阶段性任务也宣告完成。算是犒劳自己一个假期,她过来约我出去游玩,除了白颖吃味外,别人也没立场阻拦。至于郝老狗的态度,无所谓了。

岑筱薇缠得我喘不过气,被压抑好一阵的欲望,拼命索取,扭动身姿,竭尽所能地向我寻求交配。是的,交配,在她看来做爱,但在我更像是雄性和雌性的交配,除了肉欲,情感上缺乏共鸣。一场肉搏,她被干得直翻白眼,莫名,我的一只手攀在她的脖颈,有那么一瞬间,戾气,一种试图扼断这些女人生命咽喉的凶暴冲动,在攀升到顶点后,一股股浓烈白浊射出,而我收回手来。

“原来,京哥哥你希望玩这种游戏。”岑筱薇一阵嘻笑,掏出化妆镜看了下脖颈上的掐痕,“都掐红了,也不知道轻一点。”她以为我只是在玩行窒息,却不知道某个瞬间,我其实有毁灭一切的执念。

休眠了一年,从监狱出来,看似恢复自由,但内心时刻沸腾着某种灼热,只在里面焚烧,外面的人看不到滚烫的岩浆。毛道长说的没错,我是一座火山,迟早会爆发,而且会很快爆发…

但,岳父的突然到访,还是打乱我的心绪。他没有到衡山,而是跟岳母一样,他也只到长沙,并且只见我一个人。

于是,我连白颖也没有告诉,独自开车到了长沙,一个老校区,如今早已被改成老年人活动中心。

岳父坐在长椅上,微微佝偻着身子,我在他的旁边坐下。

“这里是国防大学的老校区,我以前就在长沙读大学,然后认识了你爸,还有你妈…”他皱着眉头,曾经的记忆酸涩,谈不上追忆,就是陈年旧事。

“岳母跟我说了一些。”我随口应了一句。

岳父的脸色有些浅白,摘下眼镜,久久不说话,然后又重新戴上去,环视一周,想要看清眼前的事物。

“孩子的事情,想好怎么办了吗?”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人措手不及,没想到他几乎开门见山:“是王天告诉你的。”

岳父没有否认:“你早就知道他是我的人?”

“您有您的原则,不代表您什么都不做。我只坐一年牢,不会只是那份谅解书的作用。只是怀疑而已,所以特意把报告放在那里,就是为了测试王天,事实证明他是您的人。”

“他是昨天才告诉我的。”岳父凝声,“他也担心我会不会反过来针对你。”

确实,如果白家因为孩子而动摇,为了平息事端,对付我是最好的方式,省时省力。

“我并不担心。”如果要盖住这件事,在猜到真相后,岳父就已经可以这样做,既然他没有为白颖而针对我,那么同样也不会为孩子站到我的对立面。

“您今天找我,是准备告诉我您的态度?”

“孩子…不能留。”

徐风拂面,我仿佛听到几个字,又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直到岳父又重复了一次。

不能留,既清楚又含糊,清楚的是白家的态度,模糊却是意思,怎样才算不能留。

“白家不会承认这两个孩子。”岳父开口,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挫败,“还是你来决定吧。”

不能留,翔翔和静静等于是被岳父公证扫地出门,不再是白家人,哪怕他们兄妹身上流着一半白家血脉,一样不会被承认。至于我,该以何种方式,那就是我的态度。

“白颖那边?”

“嗬,不用顾忌她了。”岳父叹了一声,“我想到她做错,但没想到她会错成这个样子。”

“京京,还记得在北京,你对我有过承诺。”

“我记得。”涉及白颖,涉及白家。

“那是无礼的,是白家亏欠左家,我太为难你了。”岳父下了某个决心,“那些话,我收回。”

“你想怎样处置,就去做吧,不要顾及我们,别把你自己赔进去就行。”

“为她,你不值当,白家也不值当。”

凉风又起,我一愣,岳父的突兀说辞,是意料外的,我没想到他此行,亲自解除了我的紧箍,伴随孩子的身世被揭露,岳父的抉择却是在我预料外,更决绝,更冷静。

不只是孩子不能留,甚至是白颖…白家也不打算再庇护了?!

岳父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吓人。

“爸,您没事吧?”

只见岳父从兜里掏出一盒药,倒了药片,往嘴里送:“心绞痛而已,不用紧张。”

吞了药片,好一会儿,脸色好了许多,岳父看着我:“如果不是我当初执意选中你,间接促成你和白颖恋爱和结婚,你也不会…说起来,是我坑了你。”

“岳父,和这没关系,是我没看好颖颖,我也有责任。”

白颖和郝老狗之间的奸情,固然伤我,我也满心怨恨,但我不会全盘否认曾经有过的美好,如果我连这也否决,那才是对自我情感的否定。至于白颖后来的情变出轨,其中种种,很难一言以蔽之。

“子不教父之过,也许根源就在我身上…”岳父沉叹道,“十六年前,白颖看了大半年的心理医生,接受过治疗,直到后来遇到你,有个秘密,我一直没告诉过你,也许,我不应该瞒你。虽然有些晚,但你应该有知情权。”

“白颖和你是第一次谈恋爱,但在你之前,她曾经爱上过一个男人。”

“那个人是谁?”白家选择我,为了白颖走出情伤,岳母坦露这点,但没有吐露更多,而现在岳父亲自揭露这个真相。

“我。”一个简单的字,却震荡我的心魂。

“你,是你!”

胸间激荡的情绪,让我生出怒意,如果不是考虑到白行健的身体状况,也许,我会冲动下动起手。

讽刺,真是讽刺,被白家选中,自以为被看重的女婿,结果却是为了善后,给这个男人遮羞,白家到底拿我当什么?可有可无的工具么?所以,他对不起我,白颖对不起我,不过是白家的某种传统。

基于白家的情感,短暂的震惊我的三观,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我需要控制情绪,这个突然冒起的情绪只是怨恨下的滋生物,并不是我的理性思维,负面化的情绪想要自我否决,将我拖往更深处的黑暗。

然而,我的理智判断并给出结论,白家在我和白颖关系的设计和推动,手法上有瑕疵,但初心和情感并不虚假,疼惜我这个女婿也是真情实感,全盘的否决,会让我失去为数不多的情感温度。

“颖颖她…恋父?”如果只是单方面的畸恋,我也不是不能谅解,毕竟,我也有着畸恋的情感。

“不单单是恋父,她还做了一件很疯狂的事情。一件我和佳慧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情。”

“以你了解的白颖,你也不会想到,离谱,荒唐,激进…”

然后,岳父向我讲述一件发生在十六年前的事情,在我考上北大前的一件事,而我的内心真实受到冲击。

直到离开后,我依然惊讶于这个秘密,岳父口中的白颖,和我认识的白颖,真的是一个人么?

这天下午,岳父跟我聊了很多,不只是白颖,还有三十几年前,那些陈年旧事,不太详尽,在某些地方,他只是简单的带过,唯一能确定的,三十几年前,岳父岳母就认识我爸还有李萱诗,以及李萱诗的闺蜜徐琳。可是,两家这么深的关系,为什么后来疏远呢?直到我和白颖恋爱,结婚,这些往事仿佛都不再被提及。

直到后来,我才从李萱诗和徐琳的口中,几个人支离破碎的版本叙述里,慢慢勾勒清楚,渐渐也就明白,郝白二人的演变,背后的成因或许要追溯到更早,从上一代就开始深入内心的积累,在爱恨纠缠下的矛盾,可怕的人性。

风吹过耳,白行健坐在长椅,在我离开后,他还坐了一段时间,一滴老泪从眼角沁出。记忆,是一件很神伤的事情。

恍惚间,白行健仿佛看到记忆里的某个身影,正向他招手,转身却是落寞。

没人知道,这滴泪为谁而流。我有过一个疑问,为什么在猜到郝白的事情后,依然继续调查,只是害怕证实白颖的荒淫?还是这荒淫背后的真相更难以承受。因果循环,猜到结果,却害怕触及的成因,人性的伤疤,疼得落泪。

番外篇·白行健篇(上)

一上午,将法院立案庭等待排期开庭的案卷资料整理,我在法官备选名单里,将自己的名字划掉,交代助理送至庭室会议。

我已经申请暂停大法官的审理工作,基于自身的健康状况,无法保证是否会影响现场庭审的审判。

在司法系统奋斗三十年,法官这项职务也履行二十多年,峥嵘岁月,意气风发,到了现在,确实有说不出的疲累,唔,太累了…

阅览手机上几个工作群组,一条妻子佳慧的未读讯息:行健,京京要出来了…

唔,我知道,再说吧。回复讯息后,搁下手机,摘下眼镜,清洁镜面,可是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人一老,就容易多愁善感,有些人和事总让我放心不下,对于这个姑爷,我,我们白家,真的是有所亏欠。

往事如昔,历历在目,我不禁在想,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不同的选择,是否会有不同的结果,可惜,时光一去不复返…

而记忆,的确是件令人很神伤的事情。

<一>

这一年是国家恢复高考第八个年头,这一年我二十岁。

两年前,爷爷病逝,谁能想到一个北京大院的孩子,会跑到长沙读大学,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疯狂的决定之一。父亲当家做主,训斥我一番,不过在听到报取是国防大学时便不再反对,他是一名军人,刚晋升为少将。

白家从太爷爷开始便投身革命,但能等到建国成立享受胜利果实的,只有爷爷一个人了。父亲在爷爷的教育下,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也延续白家的时代。白家是国勋之后,三代清名,为国为民,不能忘本。这是父亲的谆谆教诲,牢记在心,因为我知道军人最重承诺,他应承爷爷的,爷爷应承太爷爷的,而我未来也将接掌白家的大旗。

去长沙的决定,有些突兀,童佳慧也不理解,取笑我是学赵构南逃。我不敢回嘴,在高考前,曾经向她表白,结果惨遭拒绝。

佳慧也是大院里出来的孩子,她的爷爷童建国在商业部工作,曾经跟陈书记共事,父亲也受公派留学,回国后投入经济建设,对改革很有见地。佳慧比我小三岁,心气却比我高远,我特意赶在她十六岁生日前向她表白,希望成为她的初恋,而她也是我的初恋。从渴慕爱情时,我便知道作为白家的子弟,哪怕是自由恋爱,也只是相对的,在某个圈子里选择匹配的,而能给我们选择的实在太少。

表白失利后,远走南方,佳慧说我是赵构南逃,在我看来这叫战略转移。两党战争时期,延安也丢过不是,迟早是要拿回来的。告白失败一次,只要她还没成家,我还是有机会的,毕竟我们青梅竹马,一个大院玩大的,感情总归是有的。

我的大学生涯,从长沙开始,每周我都会寄出两封信,一封给家人,一封寄给佳慧。我相信迟早她会被我的真诚打动,只要锲而不舍,就有成功的机会。寄出的信,多数聊些彼此近况和地方趣闻,也会夹杂一两句喜欢你,往往得不到回应,隔几周才偶尔回信一封。

周末,在学校附近的小酒馆,我向轩宇哥讨教,他觉得或许是我太直白,让姑娘不好回应,或者写几首情诗看看,往坏里讲也能用讨论文学搪塞,不至于双方尴尬。

轩宇哥是农调处的科员,比我大八岁,刚来长沙不久在酒馆看他舌战群儒,把一帮大学生整得个个服气,我也上杆子认个大哥。他是老农林大学的学生,老农林大学和师范大学合并成农师大,跟国防大学还不到一公里。

轩宇哥喜好看书,据他说家里几代读书人,所以看过不少书,也看得比较杂,知识面广博,我便托他帮忙整几首表达爱爱慕的情诗,然后誊写在便签,附在每周寄给佳慧的信里。很快,便收到回信,她还特别夸张我的诗写得不错,看来我是真的在大学有学到知识,希望我再接再厉。她虽然没有回应我的示爱,但我觉得佳慧能明白我的心思,渐渐地,她的回信也多了起来。

临近暑假,我收到佳慧的信,信里写她正在考虑是否答应做我的女朋友,而考虑后的结果,她想当面告诉我。

佳慧要来看我,这可把我高兴坏了,连忙把这个喜讯告诉轩宇哥。

他也替我开心,询问我怎么安排,我想着在附近租个房,给佳慧暂时落脚。

轩宇哥摇了摇头,虽然经过严打,但社会风气还不是很好,女孩子还是要上心,开介绍信去旅馆也麻烦,还是住他的教员宿舍好的。他是农大的挂职教员,在农师大一直有单人宿舍,两个学校离得也不是特别远,我们走动也方便,他住在农调处宿舍,学校这边空着也是空着。

我连忙敬酒感谢,这个大哥,真的没白认。

<二>

佳慧到长沙那天,我查过列车抵达时间,特意提早到等候接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得很快,莫名有些紧张,便叫上轩宇哥壮个胆。

车站出口,我看到久违的倩影,大半年没见面,佳慧变得越来越漂亮。

女孩过了十六,长得很快,亭亭玉立,一头飘逸的秀发,海浪蓝的喇叭裤,提着一个不太大的帆布包。

阳光下,佳慧的浅浅一笑,温暖动人,不止我,连轩宇哥也失了神。我以前夸赞佳慧漂亮,他总以为我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绞尽脑汁去想各种溢美的情诗抒发爱慕之情,这时才知道我并不是在骗他。

佳慧,累了吧。一连二十几小时的车程,想想我也觉得心疼,直说安顿好,晚上给她接风洗尘。她的精神头还不错,正打量轩宇哥。

“他是我认的大哥左轩宇,在农调处上班。”我连忙给介绍,“佳慧,我女朋友。”其实她还没说答案呢,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在轩宇哥面前认下来,佳慧眼眉微蹙,倒也没反驳这个说法。

这次来,她只带一身替换的行头,收在帆布包里,就这么赶来长沙,我不由嘀咕童叔叔心真大。佳慧不以为意,笑道:“你爷爷十三岁就参军打战,我十七岁又怎么了?”她的确不是那种胆怯害羞的女孩。

“摩托车?”看到交通工具时,她的脸色一阵兴奋,“长这么大,我还没坐过摩托车。”她家有自行车和轿车,摩托车是真没有。

这辆嘉陵70售价四千多元,相当于轩宇哥四十个月的工资,不过他还是买了,按他的话讲,骑摩托出去到农乡调研比较方便。

“还好你穿的是喇叭裤,要是裙子,就没法做摩托车。”轩宇哥笑道,“这样吧,行健你坐中间…”

“还是让佳慧坐中间,这样安全点。”我提议道,这辆摩托看起来能坐三个人,但后面让女孩子坐太危险,我能看着点,顺带还能欣赏佳慧的美丽背影,要是坐后面,我就看不到了,还要担心她会不会掉下去。

一路而行,我开始知道,摩托为什么拉风,因为真的有风被拉走了,脸颊能感受到。

风将她的头发吹散,发尾落在我的脸上,嗅到她的发香,淡淡的清香。

我微微往前挤,两手搭在她的侧腰,对于我的贴近,佳慧并没有排斥,或许担心我会掉下去,还往前稍微靠一下,不过我也没有很过分。毕竟,我们的关系还没有正式确立,不能太心急。

到农师大校舍的路不太好,坑坑洼洼,有些颠簸,不小心蹭到她的屁股,到地方下车的时候,只觉得脸颊烫得通红,佳慧的脸颊也有些烫,她可能是有所察觉,轩宇哥也有些脸红,抱歉没把车开得更稳当些,摩托只买来一个月,他也没怎么练过车技。

安顿好佳慧的住宿,我们便去了小酒馆。一开始吃喝还挺好,直到聊到情诗的话题,佳慧渐渐变了颜色。

我心想坏了,而轩宇哥也发觉说漏嘴,这时佳慧将话题岔开,她打算四处游玩,领略南方的山水风土。

“这个…白天我还要上课。”我有些为难,暑假前还要应付期末考,是最忙的时候,实在抽不开身,但佳慧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轩宇哥。

“我知道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正好这几天有空,也算是尽地主之谊。”

“那就麻烦轩宇哥了。”佳慧致谢。

饭后,约好时间,轩宇哥骑车离开,我送佳慧到宿舍楼下。

“为什么骗我?”佳慧的语气有些转冷,“诗不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只是请轩宇哥帮忙创作。”虽然不是我创作,但每次轩宇哥把情诗交给我,我都是认认真真再誊写一边,绝对是亲手写的。

不过,佳慧并不满意我的回答,也没有将她的某个答案告诉我。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确定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戏弄她。

天明,晴空。上课的时候,我的心思也不集中,下午课程结束,按捺不住的情绪,我跑到农大宿舍楼,佳慧还没回来,我又等了一段时间,傍晚前,我才看到轩宇哥开着摩托车过来,佳慧就坐在后面,双手搂着他的腰。

摩托车的一路绝尘,惊起尚未上晚自习的学生们惊羡,乍一看,俊男美女,我却觉得有点吃味。

的确,摩托车开起来很拉风,没有前档,行驶过程会有强风气流,佳慧抱搂是处于安全考虑。

但,我的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真希望,能让佳慧这样搂抱腰际的那个男人,是我。

<三>

连着几天,都是临近傍晚,才在宿舍楼下看到轩宇哥骑着摩托车送佳慧回来。

看着她脸上洋溢如沐春风的愉悦,我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作为感谢,我请客在饭馆吃饭,席间佳慧兴奋地讲着去农林地,看了一望无垠,也看了漫山遍野。

“轩宇哥,明天我们去哪儿?”她开口问。

“接下来我会很忙,抽不出时间,也快周末了,还是让行健陪你吧。”

轩宇哥和颜悦色,佳慧有些失望,也只能接受。

周末,我领着佳慧逛了好几个地方,她的脸上泛笑,但没有那种我想象里的那种愉悦。

不喜欢?在我的询问下,她回答,还好。

“还好?那就是不喜欢。”我看着佳慧:“你是不喜欢地方,还是不喜欢人。”

“我没听明白。”

“如果陪你的是轩宇哥,你就会喜欢。现在是我陪你,你就不喜欢。”

我不喜欢藏着掖着,这几天已经够憋屈了,索性直接挑明。

佳慧闻言,脸色一变,双颊娇红:“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你喜欢上轩宇哥,对不对?”我沉不住气,“才三天,你怎么就会喜欢他。”

佳慧沉默半晌,随即抬眸:“就算我喜欢他,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我当着他面说你是我的女朋友,你也没反对,现在你却…”

“我没反对,但也没答应。”佳慧的声音趋冷,“我们不可能…这就是答案,你,满意了吧。”

“佳慧,我不是这个意思…”心一慌,我只想表达不满,没想到把关系搅黄。

想要求和,结果碰壁,她直接回教员宿舍,不再理我。

无奈之下,我找到农调处,等轩宇哥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回来。

找地方聊聊。他停下来,看着我,同意这个提议,推着自行车,在附近开聊。

“刚从老农场那边过来,你等久了吧。”轩宇哥先开口。

“怎么不骑摩托车了。”本意想要借此引出话题,结果下一秒就感到窝火。

“省油。”简单的两个字,瞬间让我的情绪变得激动。

省油。自己只骑自行车,却连着三天开摩托车带佳慧去玩,一直玩到傍晚。我当即就把自行车推到在地。省油,去他妈的省油。

“左轩宇,我一直拿你当大哥,你知道吗!”拽住他的领口,忍不住斥责:“佳慧是我女朋友,可她喜欢上你,这才几天,你到底做什么了!”

面对我的质问,轩宇哥先将自行车扶起,链条已经掉出齿轮。

“先说说你们今天的情况。”他蹲下身,尝试将链条重新套上,我便将和佳慧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你有没有想过,你带她去的地方,其实是你喜欢去的地方。她可能真的不太喜欢,说还好,是顾忌你的感受,你呢?”

“喜欢女孩子,至少要投其所好,不能什么都想当然,照着自己的标准来,这怎么行。”

“佳慧因为我帮你代笔情诗而生气,所以我带她到林地,到山野,喜欢诗的女生,向往远方和自由。我跟她说你很喜欢她,经常在我面前夸赞她,否则我也做不到创作合适的情诗,她接受了我的说法。”

“她说你们是一个大院里的长大,有感情,但感情是否会是爱情,她还没想明白,需要时间。不反对,意味着你是有机会的。”一番话,连消带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说喜欢我,应该是气你吧,毕竟情诗的事情,你瞒她这么久,还吃醋发火,女孩子嘛,有情绪也正常。”说话间,自行车的链条已经重新挂上,他看着我:“就像车链条,掉链子怕什么,重新套上就行,要是磕绊,上点油,齿轮肯定好使,长长久久一辈子。”

见我似懂非懂,他不由道:“愣着干嘛,回去睡一觉,等她消气,再哄哄,多大点事。”

这通邪火过后,我不免愧疚,睡前仔细一想,佳慧即便真的喜欢轩宇哥,我也没资格发难。相反,轩宇哥一表人才,本就受女孩喜欢,我实在不该这样突兀地跑来迁怒他,好在他也不计较。

隔天,我找上佳慧,想着赔罪,她却看着我,用一种很认真的口吻,跟我说她的心声。

佳慧,她,的确喜欢上轩宇哥。

<四>

确切地说,佳慧喜欢轩宇哥的诗。

原本,她考虑给我期待的答案,但在得知情诗是轩宇哥创作时,倾慕他的才华,而在这三天,被他的谈吐和性格吸引。

在我和轩宇哥间,佳慧一时没主意,架不住我的质问,生气之余,她也花了一晚上想,然后便是这个答案。

登时,只觉得满嘴的苦味,一晚的时间,不甘心也消磨大半,做不成男女朋友,总归是青梅竹马,也只能尊重她的决定。

佳慧表示她会告白轩宇哥,打算用一首诗示表达。她也是才女,写诗弄句不在话下。

但连着几天,轩宇哥都刻意避着她,他已经从我的口中佳慧的心意。

直到佳慧借口离开,轩宇哥才终于露面,结果被我们堵到了。

“有什么话,还是说清楚吧。”这回,换我拿主意。

于是,佳慧和轩宇哥走到僻静处谈话。

聊了一阵,轩宇哥转身离开,而佳慧,却蹲了下来。

眼里噙着泪,等我走过去,她已经哭得不行,成了一个泪人。

我不知道轩宇哥跟佳慧说了什么,但哭泣至少表示他选择拒绝。

她的爱情和我一样,还没开始便结束,悲伤却已经铭心。

唯一的区别,我至少爱了几年,哪怕是单方面,而她只短暂地爱了三天,便感受到情感的挫折。

看着佳慧那无助的样子,我有一种感觉,轩宇哥应该说了很伤人的话。

这一夜,尝试各种安慰,希望她能好受点,直到她缓过来,我才离开,嘱咐她好好休息。

第二天,我跑去农调处,得知轩宇哥去了老农场,我便赶了过去。

在那里,我和轩宇哥狠狠地干了一架,直到脸上都挂了彩,累得说不出话。

躺在那里,大口地喘气,直到逐渐平静下来。

“你小子,劲挺大。”轩宇哥捂着腮帮,“打架不能解决问题。”

“那你还跟我干架?”

“心里憋着气,还想替人出气,不打这一架,你怎么会消气。”

我沉默片刻:“你喜欢佳慧么?”

“喜欢。”轩宇哥承认,“她很好呀,跟你讲的一样,喜欢才正常,我总不能讨厌她吧。”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仰起身:“既然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那你为什么拒绝她?”

“如果是顾虑我,也没必要,反正我和她的关系也没确定,你们才子佳人,也挺好的。”

“你知不知道,她昨晚还哭了,长这么大,没见她哭过几次。要是你们能成,她能开心,我至少也放心…”

“不,你错了。”轩宇哥沉顿道,“她很好,我很喜欢。但,我跟她不合适…”

“为什么?”我不理解,合着,这架白打了。

“你们年纪小,想爱就爱。但我不能不懂事。”轩宇哥叹了口气,“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爱情不会是全部。”

彼时的他,阅历、知识、心态,智慧,各方面都比我和佳慧更成熟,的确,想爱就爱是年少者的权力,等再大一点,就不能肆无忌惮了。

“倒是你,就这么放弃了?佳慧很好呀,你舍得让给别人?”他拍着我的肩膀,“你们都是高干子弟,家世般配,一看就有夫妻相,花点功夫,她不是没有感觉,只不过潜移默化的喜欢上,很容易被理解为友情。你呀,心里喜欢还不够,眼光要长远,否则只会离她越来越远。”

我不由一怔:“轩宇哥…”

“佳慧是一本书,优秀、好看、耐读,你要做的事,就是尝试去读懂她,读透她,理解她,知道她的喜好和想法,将她的印象鲜活地融成你的一部分,这样你才有资格说喜欢。老实说,现在的你,确实还配不上她。”轩宇哥语重心长,“就像你找我代笔创作那些情诗,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创一首,而不是找我代笔走捷径,这样的喜欢,其实有些廉价。多读点书,充实一下自己,情诗这种东西,心诚才能动人心,而不是华丽的词藻。”

轩宇哥的话,让我有些羞愧,更让我有些领悟。

我以为佳慧还会难过几天,没想到她很快便恢复,只是心情还有些失落。

“这两天,我就会回去…”佳慧看着我,“走之前,我还会找他谈谈,有个问题,不问清楚,我不会死心的。”

<五>

再次见到轩宇哥,他不是一个人来,还带了两个女孩。

一个秀秀气气,长发扎成辫子,低垂着头,活脱脱的害羞女孩,另一个却是多些英气,短发刘海,一点也不羞见生人。

在轩宇哥的介绍下,我知道眼前的害羞女孩,叫李萱诗,另一个叫徐琳,是老师大的大一学生,现在合并为农师大,算起来也是轩宇哥的学妹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李萱诗,粉嫩,青涩,予人的初印象,仿佛是一只小兔子,很容易受到惊吓。徐琳拉着她的小手,她们是朋友。

“萱诗是我的女朋友。”当着我和佳慧的面,轩宇哥这样说。

佳慧的脸色一白,嘴唇抿动,却说不出话。也许这两个女孩给她极大的压力,尤其李萱诗,这种温温柔柔的娇羞,很容易让男人有保护欲,而轩宇哥现在把人带过来,这更像是一种变相的“二次拒绝”。

佳慧强撑着,和女孩握手,事后将自己搁在屋里,两天后,她离开了长沙。

如果轩宇哥带的只是普通女孩,佳慧还会争一争,但这是两个能媲美她的美女,再纠缠就失去格调。童家的人,拿得起,也应该放得下,搞经济的背景,最懂取舍。

她在长沙留了七天,七天的人和事,却是我们人生的又一次开端。

“你是故意带她们来的。”我盯着轩宇哥,我在等答案。

以我和轩宇哥的交情,如果他谈恋爱了,不可能一点口风也不露。

“我不忍心说残忍的话,这样做,她会明白,才能死心。”

轩宇哥承认,他是故意带这两个学妹来,更是请李萱诗帮忙,冒充他的女朋友。他还挂着教员的这层身份,作为学生很难拒绝。

我明白他的用心,一番思想斗争,我还是隐瞒下来,没有告诉佳慧真相。这算是我的私心作祟,如果佳慧死心,我还是有机会的。

喜欢,但不合适。这就是轩宇哥的答案,后来,我也渐渐明白这句话。

在轩宇哥的点拨下,我尝试改变自己,我也酷爱看书,但更喜欢军事战争或历史一类的书籍,这种阅读偏好需要调整。他给我几本不同类型的书,不需要看太深,但每本都要看一些,涉及面一广,什么话题都能聊几句,有利于沟通。

这年暑假,我没有回北京,而是留在当地,恶补文学诗文,我需要多一些文气。

轩宇哥被农调局派到衡山,作为农业上的专家指导,这个时代大学生还是不多见的。他这一去,几个月不能回。

他向我推荐李萱诗,理由是这个女孩也喜欢看书,诗文类的书,她会推荐给我合适的。

阔达两个月,我沉浸在看书的乐趣,被华夏文化所吸引,在战争军事外的另一种华美,此外便是一个女孩不时借我几本书。国大的图书馆题材有限,而合并后的农师大,在图书馆库的资源反而更丰富一些,为此,她还帮我帮了一张借书证,借阅相关的书籍。

我将我的读书心得,以书信的方式寄给佳慧,并表示以后会亲自创作诗文给她。但,没有回应。

我依然继续努力,没有气馁,读书使人快乐,更重要也是有个女孩给我打气。

书看得越来越多,知识越匮乏,越想充实自己,以轩宇哥为榜样,希望以后能够如他一样博学。

开学后,我和李萱诗接触得多了,她也不再和我生分。原以为,是个内向害羞的姑娘,熟悉后才发现她挺热心,只要不在外人面前,也有活泼烂漫的一面。

和佳慧不同,她的文弱,笼罩一层卑微的外衣。从她的好姐妹徐琳那里,我得知李萱诗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特殊年代里,父亲死在劳改,孤儿寡母没少吃苦头,努力考上师大,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改变命运。

李萱诗有一种骨子里的要强,这股要强,是一种倔强,没人想轻易认命。

美貌,是一种原罪。血气方刚的青年,按捺不住的迷恋,不少男生向她表露心意,她都拒绝了。

有一次,两三个小青年纠缠,久违的干架冲动,让我挺身而出,虽然寡不敌众,好在护她安全。

后来,李萱诗和徐琳来看我,拿出一颗水煮蛋,给淤肿的脸部敷面,来回滚动。

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她连忙停下:“很痛么?”

“不痛,烫的。”我实话实话,这白鸡蛋确实烫。

“痛都不怕,还怕烫。”徐琳咕哝一句。

李萱诗连忙拉了一把她,笑道:“姆妈说,要烫才有效果,先忍忍,等会儿,我再给你吹吹。”

<六>

这一年,我坚持给佳慧写信,信里没有夹带情诗,而是多了一些小段子、小寓言、或者某些有趣的句子。

这一年,我和李萱诗接触很多,除了帮我借书外,她也会跟我交流心得,也会分享一些快乐、向上的文章句子,而我也摘取部分,在给佳慧的信里,彼此分享。

在图书馆翻书,一丢纸团砸中我,我抬头一看,眼前两个女孩,一个娇态可人,一个则是面含坏笑。纸团是徐琳丢的。

“今晚,在广场那边有露天电影,播《少林寺》,去不去看?”

“必须去。”这部电影,我看过,但再看也挺好。

几年前上映的电影,没想到依然受到热捧,广场上来看电影的人络绎不绝。徐琳虽然和放映员熟悉,预留好位子,没想到里外里人挤满人,没办法,挤呗,徐琳英气勃勃,硬生生往里挤,看着李萱诗这娇柔模样,我只好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搂着胳膊处,尽量护着她。

人多力量大,一番挤搡,额头微汗,面色泛红。

不是天气炎热,而是挤来挤去,不可避免,身体有些接触。

异性的肌肤,柔软的部位,随着周围人的挤压而贴合,满心的尴尬,说不清的紧张。

好不容易,挤到位子,徐琳一屁股坐在一侧,我和李萱诗也跟着坐下,一条红漆木的长凳,正好够三个人坐。

我愈发紧张,和两个漂亮女孩坐在前排,别人是自带小凳子或者站着,独独这条三人凳,格外引人瞩目。尤其旁边坐着两个美女,我甚至感觉身后的人身嘈杂是在议论,只好僵硬着身子,充耳未闻的样子。

随着大白幕开始播放电影,观众才安静下来,都被电影里的精彩打斗所吸引。

不知道为什么,她靠得我更近了,也许是被那些打斗的场面吓到,隔着薄薄的衣衫,臂膀间的剐蹭,那薄薄的摩擦,擦肩而过的肌肤接触,却让我意乱情迷,又心慌不已,生怕被误会成耍流氓占便宜。

还好天色昏暗,没人看得到我脸上的窘境,我突然觉得,来看这场电影是个错误,可是,夹在两个女孩间,我根本逃不走,一点动静,就会引人注意,中途起身影响观看,更容易挨揍,围观电影的人太多,只能强撑着电影结束。

漫长的小时里,不经意的触碰,令我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紧张之下,竟然有些留恋?紧接着是一种恐惧,一种不同以往的恐惧,隐隐约约,我嗅到一种幽香,才让内心的焦躁平静下来。

电影散场,徐琳起身笑道:“好看么?”

我不晓得怎么回答,随口应付。

“那下次,你们单独看好了…”徐琳莫名地来了一句,然后冲着我:“白行健,你负责把萱诗送回去,我有人送,就不麻烦你了。”

我来没来得及说什么,她一下子抛开,很快人影没了。

“她真的有人接?”大晚上的,女孩子实在有些不安全。

李萱诗低着头,没怎么作声,这一晚,她就这么走着,我就跟着她旁边。走到一处,忽然停住,我准备询问缘由,她却踮起脚来,“啵儿。”两片清凉的柔嫩触碰到我的嘴唇,发出一种我想过却从未听过的声音。

我还没有回过神,她却飞快地向前跑开,轻灵如百灵鸟。这种如同吹泡泡水,瞬间破灭的梦幻感,让我措手不及,清醒过来,连忙追上去,大晚上太危险。

淡淡的月光,在昏暗和微光里,仿佛追逐嬉戏一般。等赶上以后,询问这么做的原因,她却低着头,仿佛做错事的小女孩,却绝口不解释,这让我也很无奈。

快到农师大,她示意我将脸凑过去,以为她要告诉我原因,结果她捧起我的脸,又用那两片薄薄的嫩滑触碰到我的嘴唇。不是“啵啵”的声音,而是俏皮地撬开我的嘴巴,登时,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前所未有的滑腻,香甜的气息,柔软的小舌头居然进入我的嘴巴,触碰到我的舌头。难以形容的奇妙感,人生第一次的舌尖滋味,想象不到亲吻,令我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刻,仿佛是木头人,一动不动,被动地任由她的玲珑舌头碰触,这个过程很短暂,然后她便跑向学校。

思绪陷入凌乱,从未想过,会和佳慧以为的女孩亲吻过,并且还是被动的。

我的初吻,不是献给佳慧,却被李萱诗给夺走了。

指尖触及嘴唇,唇间还残留着某种滋味的残留,很难描述的感觉,不仅被她突袭,而且还二次得手。

而最要命的是,我居然迷恋这种感觉。原来,这就是男女亲吻的滋味。

“啪!”回去的路上,我在左右脸颊各打一巴掌,希望能够冷静下来。

不对,不对,这是不对的。我,我喜欢的是佳慧,我不能对不起她,可…

这一夜,我又失眠了。上一次是因为佳慧,这一次却因为李萱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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