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鸡汤
‘ 2024/11/21·星期四·07:10·益民小区502·多云·6℃’
砧板上传来笃笃笃的声音,这个点应该在学校的,看样子是请假了。
连续的,有节奏的,像敲门。切东西的声音。我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到下巴,后脑勺枕的枕头里有一股她的雪花膏味。嗓子还是哑的。四肢发软。但头不疼了。
太阳穴后面那只住了两礼拜的蚊子终于飞走了。
从沙发上能看到厨房。那两平米的厨房没有门,一个布帘子拉了一半,露出右边半个灶台和她的半个身体。她站在灶台前面切东西。右半边的身影。右手拿刀,左手按着砧板上的什么。还穿着昨晚那件白色T恤和灰色短裤。头发随手拢到一边别在耳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脖子上。
她的右脚穿着棉拖鞋。左脚没有。
棉拖鞋在灶台底下。左脚那只翻倒在地砖上。她的左脚光着踩在灰色地砖上面,五个脚趾微微蜷缩。十一月的地砖是凉的。她踩在上面的时候脚趾本能地收紧,前脚掌着地,脚后跟微微抬起来。厨房太小,转个身都要挪脚,她大概转来转去的时候拖鞋蹭掉了,自己没注意。
她从砧板上把什么东西拢进搪瓷盆里。侧身去拧灶台上的旋钮。火苗呼地一声。她把搪瓷盆里的东西倒进锅里,水花溅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缩手,水溅到手背上了。
“你慢点。”
她回头朝沙发这边瞥了一眼。“醒了?”
“嗯。你炖什么。”
“鸡汤。早上菜市场开门我去买的。三黄鸡,十六块五一斤。黄老板看我来得早给抹了个零。你继续躺着别动。”
六点多。菜市场六点开门。她整夜没睡,六点多又跑去买了一只鸡。
我撑着沙发想坐起来。
脚步声响了。啪嗒,啪嗒。一只拖鞋一只光脚的不均匀节奏。她从厨房出来走到沙发边上,手掌按住我的肩膀往回摁。力气不大。但她的表情不容商量。
“我说了躺着。”
“我没事了。退烧了。”
“退烧了就能蹦了?你昨天烧到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二你知道什么概念吗?再高一点就要去医院的。你躺好,今天不许出这个门。不许去上班。不许去干活。不许碰你那个电脑。”
她一口气下了四道禁令。手掌还压在我肩膀上。近了。她弯腰站在沙发旁边,脸在我上方三十厘米左右。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有几根垂在我脸侧。从这个角度看上去。白色T恤的领口往下坠。锁骨。锁骨底下皮肤和布料之间有一段空隙,因为布料被胸前的重量往前拉,后领口会贴在脖子上,但前领口垂出一个兜。从我的角度正好看进那个兜里。
里面没有内衣的边缘。
跟昨晚一样。她一整夜忙着给我换毛巾喂水量体温,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T恤领口底下是一道弧线。布料和皮肤分界的那条线。从左侧延伸到右侧。弧线底下是阴影,阴影的深度说明距离不短。早晨的光从阳台方向打进来,照亮了她锁骨到胸口的那段皮肤,但弧线以下就是灰暗的区域了。布料的白色和她皮肤的白色在光线里几乎是同一个色号,只有质感不同。布料有织物的纹路。皮肤没有。
我把目光挪到天花板上。
天花板有一道水渍。从去年就有了。形状像一个歪的爱心。不对。像个土豆。
“你把内衣穿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拽了拽领口。脸没有红。四十岁的灵魂不会因为被儿子看到领口松了就脸红。她只是“啧”了一声,转身走回去,从床头拿了一件外套罩上了。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干脆利落。
“少看些有的没的。”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完全是训儿子。
灶台上的鸡汤咕嘟咕嘟响起来。她回到厨房。我看到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那只拖鞋。弯腰的时候T恤下摆被外套兜住了,没有露出来。但灰色短裤的裤腿很短,弯腰时从大腿后侧拉到了大腿根部的高度。她的腿从短裤底下延伸出来,大腿后侧的皮肤很白,没晒过太阳。膝盖后面的弯曲处有两条浅浅的横纹,弯腰时这两条纹变深了。
她捡起拖鞋套回脚上了。站直。调灶台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