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的。毫无修饰的。四十年份量的当妈的味道从那四个字里彻底透出来。

林晚在旁边站着。嘴角弯了一下。右边那个酒窝出来了半个。

「阿姨你终于肯叫了。你刚才跟我说话那个语气,客气得我浑身不自在。」

苏青青瞪了她一眼。然后瞪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抹布往灶台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你们两个。」她用抹布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林晚。「一个一个都不让我省心。」

说完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又开了。刷碗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她在用力。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在外人面前装年轻人的疲惫终于可以卸下来一点了,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

下午的氛围跟前半个小时完全不一样了。

苏青青不装了。她坐在床沿上剥花生的时候用的是她真正的坐姿:膝盖自动并拢,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大腿上,动作沉稳。不再刻意快言快语。不再用上扬的尾音说话。她的声音恢复到了真实的频率:语速中等偏快,音色清亮但咬字的方式是四十岁中年妇女的习惯,每个字都很碎很实在。

「晚晚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脸都尖了。你妈不管你吃饭的吗。」她一边剥花生一边碎碎念。完全是从前在隔壁楼下喊林晚回家吃饭时候的口吻。

「没瘦阿姨。可能是换了发型。」

「换什么发型。你以前长头发多好看。剪这么短干什么。」

「好打理。」

「好打理是好打理。但是女孩子长头发好看。你看你阿姨我……」她又卡住了。停了一秒。然后释然了。反正林晚知道了。「你看我这头发长了四十年了,洗起来麻烦是麻烦,但好看啊。你年轻人不懂。」

林晚剥花生的手没停。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她在享受这个。苏青青终于可以在她面前做自己了。不用再把丫头快来吃饭硬生生改成晚晚要来吃饭吗那种别扭的客气腔。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剥花生。苏青青穿着昨天那件白色棉T恤外面套了一件开衫毛衣,开衫没扣扣子敞着。低头剥花生的时候身体前倾,T恤的领口因为这个角度微微松了,锁骨以下那截皮肤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从我坐的角度看过去,视线的深度可以延伸到乳沟上缘的位置。两团饱满的隆起在白色棉T恤里松松地垂着,领口的阴影把它们遮住了大半,但弧度的起伏在光线的边界上若隐若现。

她剥完一颗花生,把花生仁上面那层红皮用指甲搓掉了。「红皮别扔。泡水喝补血。」

「知道了阿姨。您每次都说这个。」

「每次说是因为你每次都不听。」

林晚从旁边拿起苏青青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枸杞红枣。「阿姨您这个保温杯跟了您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吧。那个搪瓷的坏了之后换了这个不锈钢的。跟了我好多地方了。」她拿回保温杯喝了一口。「你们年轻人不喝这个,嫌老气。但是枸杞真的补的。你回去跟你妈说让她也泡着喝。你妈腰不好,加点黄芪,药房三块钱一包的别买贵的。」

我坐在电脑前敲代码。余光里两个女人在我身后并排剥花生。一个如释重负地回到了自己的频率,一个从头到尾就没变过什么频率。我的键盘噼里啪啦响着,敲进去的代码比平时多了三成。空气里的张力少了一半。苏青青不用装了。至少在林晚面前不用了。呼吸都通畅了一点。

四点半。林晚说要走了。

苏青青从冰箱里掏出一盒鸡蛋硬塞过去:「拿回去给你妈。她最近腰不好让她炖黄芪鸡蛋汤。」

「谢谢阿姨。」

「谢什么。你从小就在我家吃饭的。」苏青青拍了拍她的肩膀。拍法是长辈拍晚辈的那种,掌根落在肩膀的骨头上,带着力度的,不是平辈之间的。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用这种力度了。

林晚穿帆布鞋。蹲下去的时候还是比正常人多停了一拍。苏青青没有注意到。

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苏青青正好转身回厨房去拿抹布。短暂的视线死角。

她踮了一下脚。嘴唇碰了一下我的下巴。不是嘴唇。是下巴。极小的、极快的触感,温热了零点几秒就收走了。

苏青青从厨房出来了。手上擦着围裙。

「晚晚路上小心。跟你妈说改天我去看她。」

「好的阿姨。」

门关了。

苏青青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楼下巷口林晚的身影走出了单元门。帆布鞋踩着残雪。苏青青看了几秒,拉上窗帘。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微小的。那丫头长大了的意思。

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东西。一个黑色的小发夹。林晚别在耳朵后面的那个,摘帽子的时候取下来搁在那儿忘了拿走。

她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

没有说话。放回了床头柜。

手指在木头表面上多停了那么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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