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

碗刚洗完,清禾手上的水珠都没擦干,人已经进了卧室。

我瘫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探头一看,她正把我的行李箱摊开在地毯上,衣柜门大敞着。

两套西装被她拎出来挂到衣架上,衬衫挑了三四件,平铺在床上。她没急着装箱,而是跪坐在箱子旁,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眼睛在那堆衣服和空箱子之间来回扫。

那表情我熟——她脑子里肯定有张清单,正在一项项打钩。

“差不多就行了,”我靠在门框上说,“就去四五天,展会上露个面,其他时间都在酒店。缺什么到了再买呗。”

“那多麻烦啊,多带点省心一点。”她头也不抬,伸手拿起那套深灰色西装,开始对折。动作很仔细,袖子怎么摆,衣襟怎么折,都有一套她的规矩。折好后,她没立刻放进去,而是铺在箱底比了比,又调整了一下位置,才满意地压平。

接着是衬衫。她拿起那件浅蓝色的,对着顶灯举起来,眯着眼检查领口和袖口。其实那衬衫前天刚送洗过,干净得很。但她还是用手指轻轻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才开始叠。她的手很巧,三折两翻,衬衫就变成方方正正一块,边角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看着她的侧影。顶灯的光线从她头顶洒下来,能看见她鼻尖上一点细小的汗珠,几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颊边,她也没顾上撩。

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我的事,她记得比我自己都清楚。明天要穿什么、带什么,下周有什么安排,她心里都有本账。有时候我觉得她操心太多,但更多时候,是觉得有她在,日子就特别踏实。

我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

我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蹭了蹭。她脖颈的皮肤温热,蹭起来很舒服。

要是搁在一周前——不,哪怕三天前——我这会儿手肯定已经不老实地往上挪了。但现在,我的两只手就老老实实环在她腰上,一动没动。

不是不想。

是不敢。

过去这一周,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只有累死的牛”。

清禾不知道是提前进入了某种“分离焦虑”,还是单纯想落实她那句“我要把你榨干”的威胁,每天晚上都跟打了兴奋剂似的。头两天我还挺美,觉得这是福利。第三天开始觉得腰有点酸。

前天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已经换了一套布料少得可怜的真丝睡衣靠在床头,手里还装模作样捧了本书,我眼皮就狠狠跳了两下。

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力不从心”。

最后我已经开始抱着枕头求饶了:“老婆……真不行了……一滴都没有了……饶了我吧……”

她当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指绕着我睡衣扣子玩:“真没啦?”

“真没了!”我指天发誓,“我现在看见咱家这张床,腿肚子都转筋。”

她这才大发慈悲放过我,但临睡前还凑在我耳边说:“那明天补上。”

昨天晚上,当她再次用那种眼神看过来时,我差点想抱着枕头去客厅打地铺。

最后是我使尽浑身解数,撒娇卖惨装可怜,赌咒发誓心里眼里只有她一个人,外面的女人都是过眼云烟,她才勉强点点头,说了句:“行吧,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放你一马。”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两个饱经风霜的腰子还在隐隐作痛。

清禾在我怀里动了动,转了个身面对我。她抬手捏了捏我的脸颊肉,眼里带着笑:“发什么呆呢?一脸苦大仇深的。”

“想你。”我老实交代,“想你这一周是怎么把我当生产队的驴使唤的。”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弯弯的:“活该。谁让你要去沪市。那地方灯红酒绿的,我不先把你榨干,你怎么守得住?”

“守得住守得住,”我赶紧表忠心,“有你珠玉在前,我看谁都是瓦砾。”

“最好是。”她笑着戳了戳我的胸口,又转回去,继续收拾。她把叠好的衬衫放进西装上面,然后拿出我的内衣袜子,快速卷成几个小卷,塞进行李箱边角的空隙里。动作麻利,一点不拖沓。

起身去浴室拿来剃须刀、充电器、一小盒常用药。把这些也放进箱子侧袋后,她又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箱子看了足足十秒钟。

眉头微蹙,嘴唇抿着。

然后她“啊”了一声,起身蹬蹬蹬跑到衣柜前,踮脚从顶层够下来一件夹克外套。

“这个得带着。”她把外套递给我,“别看沪市白天温度还行,万一晚上冷呢。你又不爱看天气预报,万一着凉了,一个人在那边,连口热水都没人给你倒。”

我接过外套,看着她。

她额角那几缕头发还垂着,因为刚才跑动,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眼睛亮亮的,还带着点“终于想起来了”的得意。

我心里那点软,化成了一滩温水。

她总是这样。把我当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照顾。

我刚想说什么,卧室门口传来“嗒”一声轻响。

我们同时转头。

奶糖蹲在门口,嘴里正叼着它那根牵引绳。绳子拖在地上,它仰着小脸,湛蓝的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清禾。

见我们看它,它“喵”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把绳子往我们脚边又推了推。

然后端正坐好,尾巴尖轻轻拍打着地板,眼神里写满了“该出门了”的期待和一点点“你们是不是忘了”的小委屈。

我和清禾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一周确实忙晕了。我工作室在死磕新游戏的演示Demo,准备展会上用。清禾跟着部门一位老专家,反复拜访一位藏家,谈一幅清代王鉴山水上拍的事。俩人都早出晚归,遛猫这项日常活动,不知不觉就搁置了好几天。

德文猫这品种,精力旺盛得像小狗,粘人,还特别喜欢往外跑。奶糖显然是把每天的遛弯当成了雷打不动的仪式。几天没去,它这是来提醒我们了。

“哎呀,把我们奶糖憋坏啦?”清禾走过去蹲下,揉它的小脑袋,“是不是想出去玩啦?”

奶糖“喵呜”一声,用头顶蹭她的手心,又把牵引绳往她面前拱了拱。

“行行行,这就带你出去。”清禾站起来,看我,“走吧?当散步消食,你也活动活动。”

我点点头。行李收拾完了,也没别的事。

换好衣服,我拿起牵引绳。奶糖立刻凑过来,主动把脑袋往脖套里钻——这动作它早熟练了。扣好搭扣,小家伙尾巴“唰”地竖得笔直,迫不及待就往门口走,边走边回头瞄我们,生怕我们跟不上。

下了楼,初冬的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奶糖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这里闻闻那里嗅嗅,遇到有趣的东西就停下来仔细研究,但总记得回头等我们。

穿过两条小街,就是嘉陵江边的步道。江面黑沉沉的,对岸楼宇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晚风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空气里有江水微腥的气息,混着远处夜市飘来的烧烤烟火气。

清禾挽住我的胳膊,我们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奶糖在我们脚边转悠,偶尔扑一下被风吹着跑的落叶。

走出一段,清禾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那个藏家张老先生,脾气真够倔的。”她声音里带着点疲惫,“画是真好,清初”四王“里王鉴的山水,品相保存得没话说。可老先生谈条件,那叫一个寸步不让。佣金点数要压到最低,宣传版面要争取最大,预估价还不能定高了,说是怕万一流拍,伤他面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和王老师前前后后跑了四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最后是答应在明年春拍的专题册页里,给他单独做一个小专栏,介绍他的收藏理念和这件作品的传承,老先生才总算松口,签了意向书。”

“都要走的人了,”我侧头看她,“还这么拼?”

她摇摇头,语气很认真:“话不能这么说。只要我还在嘉德一天,还领着这份薪水,这就是我的工作。该做的事,就得尽力做好。跟我要不要辞职,是两码事。”

她转头看我,眼里有光:“摸鱼混日子等离职……我做不到。那样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王老师这段时间的教导。”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就是这种人,有点轴,认死理。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尽量做到她能做的最好。有时候我觉得她太较真,活得累,但心里又格外喜欢她这份认真。这世道聪明人太多,肯踏实下笨功夫的人,反而珍贵。

“觉悟真高啊,许清禾同志。”我笑着,手指扣紧她的手。

“那当然。”她下巴微微一扬,嘴角翘起来,那点小得意的模样,看得我心头发痒。

我们又安静地走了一段。江风大了些,吹起她的长发,发丝拂过我脸颊,带着洗发水的淡香。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我看着她的侧影,心里那点犹豫转了转,还是开了口。

“对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像忽然想起似的,“你跟谢临州吃饭,在周六?”

话音落下,我清楚地感觉到,挽着我胳膊的那只手,很轻微地僵了一下。

她的脚步也慢了半拍。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周五是书画部聚餐,大家一起,算是给他送行。周六……他单独请我。”

她说完,顿了顿,抬起头看我。路灯的光映在她眼里,有些闪烁不定。

“既明,”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要是不想我去,我真的可以不去。我就说家里临时有事,或者身体不太舒服。没关系的。”

我心里那坛子陈年老醋,酸涩的气味冒了上来。

谢临州。

这个名字,现在提起来,我心里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我得承认,我忌惮他。

他跟刘卫东那种仗着钱势,满脑子龌龊的老混蛋完全不一样。他年轻,有真才实学,在业内名声不错,长相身高也拿得出手。最关键的是,他对清禾的那份心思,是掩饰不了的,而且带着尊重,甚至……愿意为她拼命。

南山会所那天晚上,要不是他不管不顾冲进去,后果我真的不敢想。虽然后来……但那已经是另一回事了。我对他是感激的,也是警惕的。

清禾对他呢?崇拜肯定有,感激更少不了。一个各方面都不差,还对你有救命之恩的男人,天天在身边……

我喉咙有点发紧。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滚烫的情绪,像潜伏在黑暗里的蛇,悄悄抬起了头。它吐著信子,带来一种让我都感觉到危险的刺激。

要是……要是真的发生点什么……

清禾回来会告诉我吗?她会怎么描述?会像说起刘卫东时那样,又羞又恼,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白,还是……会瞒着我?

光是想象那种可能性,想象她可能露出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我下面那玩意儿,居然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起来。

我赶紧掐灭这危险的念头,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可骂归骂,那股又酸又痒,又怕又忍不住去窥探的冲动,却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去呗,”我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人家帮了你那么大的忙,现在要走了,请你吃个饭,情理之中。你老公没那么小心眼。”

我顿了顿,侧头看着她,补了一句:“不过吃完饭早点回家,别聊太晚,你也别让他送,自己打车回,安全。”

她一直仔细看着我的脸,像要从我表情里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看了好几秒钟,她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下来,整个人靠回我胳膊上,重量都交了过来。

“知道啦。”她声音闷闷的,蹭了蹭我的肩膀,“我就是……怕你心里不舒服。怕你乱想。”

“想肯定要想一下的,”我实话实说,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谁让他条件摆在那儿,又明摆着对你有意思。我要是一点都不琢磨,那不成圣人了?”

我收紧胳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嘴唇贴着她耳朵,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不过我更相信你。相信咱俩这么多年的感情。而且——”

我故意拖长了调子,带了点玩笑的意味:“他能有你老公帅?能有你老公了解你?能有你老公……嗯,厉害?”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含糊,热气喷在她耳廓。

她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猛地扭头瞪我,抬手轻轻地捶在我胸口:“陆既明!你要不要脸!谁要跟你比、比那个!”

“我这不是陈述客观事实嘛。”我嘿嘿笑着,捉住她捣乱的手。

“客观你个头!”她笑骂,试图把手抽回去,没成功。

我们正闹着,前面步道岔路口,走过来三个人影。

一对年轻夫妻,牵着一个两三岁模样的小女孩。小女孩走路还有点蹦跳,另一只小手,也牵着一根绳子。

绳子那头……

奶糖先停下了脚步,耳朵转向那边,好奇地“喵”了一声。

我们跟着停下。

那一家三口走近了些,路灯的光清晰地照亮了他们的模样。夫妻俩看起来和我们年纪相仿,男人穿着休闲的夹克,女人是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气质都很好。被他们牵在中间的小女孩,穿着粉嫩的小外套,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小揪揪,脸蛋肉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

她手里牵着的绳子另一端,连着一只猫。

一只纯白色的猫。体型小巧玲珑,毛发在路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看起来蓬松又带着点自然的卷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正好奇地看向我们这边。

我愣住了,下意识低头看脚边的奶糖。

清禾也看看奶糖,又看看对面那只猫,眼睛慢慢睁大,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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