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晴空,突如镜面般猛地碎了。两道人影凌空而现,仿若断了颈子的鸟,从空中直直落下。

苏血翎再无气力,抓在宁尘腰上的手已是松了。乾坤骤然倒置,宁尘眼前景象忽地清明起来,反手将苏血翎揽在怀中。

他御空之术很是稀松,一急之下却也激起了巽风邪体的灵性,真气运转如狂风,堪堪缓住下坠的势头。

饶是这样,两个人落地时仍然嘭的一声,扬起了丈许尘土。

宁尘摔得半天没喘上气,苏血翎更是又吐了一口血。

血锈味扑鼻而来,宁尘滚起身扑在苏血翎旁边。他按住她额头想要探查,却被苏血翎一把抓住手腕。

“走……此处不可久留……”苏血翎气息奄奄,眼神向天空示意。

龙雅歌所赐玉珏碎裂空间,将二人送至此处免遭真火,可天上却留下一道破痕。

那撕裂空间的真气何其蓬勃,怕是几日之内真气动荡都无法消散。

附近若有修士,定会前来查探。

两个人如今已成丧家之犬,被人寻见难保不会出什么差池。

宁尘心绪乱麻一般,也不及多想,抱起苏血翎便往一处奔逃而去。

四周山丘连绵,观植物形貌与陵州允州并无太大分别,可林木却远不及其茂盛,倒也方便了宁尘行路。

只是,现如今宁尘既不知自己所在何处,又不辨方向,只能一味鼓足真气瞎跑。

跑了半天,待回头望去,却瞥见那天痕犹自挂在天上,浑似没跑出多远。

臂弯里苏血翎早已昏厥,脉象几近枯竭,宁尘不敢耽搁,只得停下先替苏血翎疗伤。

一番查探,那胸口受的一掌还在皮肉之伤,倒是血光飞遁时的一口本命精血消耗更大。

宁尘以命君之态将神念笼罩下去,接管苏血翎识海,替她前修后补,半个时辰就将她肉身补救过来。

可等着宁尘擦了擦汗,再去审视,立时吓了一跳。

苏血翎经络气血被他修补完整,循环不息,已无大碍。可就这么一眨眼功夫,识海却近乎碎了。

宁尘大慌,再顾不得可能伤了苏血翎神识,直把自己神念沉去了她识海深处。这一看不要紧,竟是元神破败,整个人须臾就要灰飞烟灭。

宁尘只觉得鼻子一酸。

是道心碎了,只因她没能护住龙雅歌。

苏血翎一辈子随在龙雅歌左右,识海皆是由道心所发。如今龙雅歌去的突然,苏血翎那颗道心连重新稳固的机会都没有,顿时便开始崩散。

宁尘一个凝心期,还是十天半个月之内强拉起来的境界,哪里会治这种损伤。

他束手无策,一屁股坐倒在地,木然似僵,只将手与苏血翎牵在一起。

片刻前,自己此世最亲之人在眼前化成漫天烈焰,他还未曾回神,另一个交心者已濒临命陨。

万法宗大殿上的一幕幕,现如今才在眼前滑过。

所谓正道大宗,人皮之下却是一肚子脏心烂肺。

那一张张嘴脸在脑海中狰狞肆虐,什么凛然正气,什么大义公允,不过一窝欺人喝血的蛇虫鼠蚁。

这世道……

宁尘浑身打颤,掌中紧握的那只手正一点点冰冷下去,正如他胸腔里那颗心。

又是一世枉然。

宁尘只觉得哀莫大于心死,一轮轮一世世,端的虚无缥缈。

大起大落之下,耗尽了他本就厌世的心境。

好累……莫要再来下一世了。

宁尘慢慢闭上眼睛,拔出腰间短刀搁在手边,只等苏血翎玉殒后一起上路。就在这时,后颈却突然被烫了一下,犹如落了一枚火星。

哪怕不想,神识却依旧被牵引了过去。远远的,一抹火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风中残烛。

宁尘心神一震,那火光所在不是焚心位又是哪里?

龙雅歌兵解,焚心位本应空出,可那火光却遥遥拴在那处,不动分毫。宁尘连忙振奋精神仔细查探,脸上终于浮现一层血色。

龙雅歌分神期修为,元神三分,兵解之后哪怕强敌环伺,也大有机会元婴飞遁。焚心位既在,便意味着她神识未灭。

元婴离体最为羸弱,如何重塑肉身权且不论,更不知她身在何方。然而现在哪还想那些许多,只道是天涯海角也要将龙雅歌元神寻回。

宁尘喜极而泣,忍不住流下两颗泪来,那沉沉死意尽被抛在了脑后。

“阿翎!她没死呢!你能听见吗!”宁尘将苏血翎抱在怀里高声呼喊。

只要苏血翎知晓龙雅歌还活着,道心立时便能稳固。

可她神智昏沉,哪里听得见宁尘的声音。

宁尘究竟是七窍玲珑,他强行静下心思忖起来,勉强想出一个法子。

他于功法修行所猎不深,反倒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限制心念。

既然听不见自己说话,那便让她识海自己去瞧!

合欢法纲中,焚心位与烈血侯与命君独自相连,可若能将二者连在一处,苏血翎识海便能知晓龙雅歌元神犹在。

哪怕失了神智,道心也可自行修补。

法纲初立不久,凭宁尘的道行难以撼其框架。宁尘在法纲中唯一能摆布的,就只有龙雅歌先前助他修成的千机神络。

他从命君位上动摇两根神络,连在烈血侯上,往焚心位奋力拖拽。

可那神络本是心神相交之用,于苏血翎识海上施力,无异于蚍蜉撼树,挪不动她分毫。

眼见苏血翎再难支撑,宁尘把心一横,竟是强抽了自己百十根神络出来,硬生生结在一起,搭在了龙雅歌元神与苏血翎识海之上。

他心下不住忐忑,终见着那神络亮了起来。

苏血翎道心猛地一颤,仿佛又生出了主心骨。败如烂絮的元婴重新结在道心之上,识海也定了原形,静静沉结下来。

虽只是驱使了些神络,宁尘却已是大汗淋漓。他又将苏血翎观视一番,认定她已无大碍,这才仰倒在地喘息起来。

伤者自医艰难,有命君施救则不可同语。

苏血翎道心稳定之后精神恢复极快,三五息之后便重新睁开了双眼。

她神识中已明了龙雅歌未死,心境稍安,又暗自运转真气,虽然通体虚乏,运气却是无阻,一时有些讶异。

她知道是宁尘把自己医好,只没想到命君能借助法纲将自己残破之躯修补得如此完好。

二人劫后余生,此时并躺一处,只觉得恍然如梦。

苏血翎定下神来,试到宁尘那只手紧紧与自己握在一处,却兀自在那里发抖。

她忍不住支起身向他望去,却瞧见宁尘双眼通红,眼角鼻侧沾了些灰土。

“你哭了?”

那冷冰冰的人儿突然柔声相询,宁尘连忙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没影儿的事儿。”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拿腿挡下了地上的短刀。

想起方才万念俱灰时的一念死志,宁尘只觉得惭愧不已。

若真是逞了一时之懦弱,现在真要把肠子悔青了。

可这能怨他吗?这世间能有几人历经三世,尽无依靠。好不容易得了片刻欢爱,又怵然被人夺走,论谁也受不了。

寻死的念头这辈子已在宁尘心中不知转过了几次,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将其斩断。

苏血翎从怀中掏出一条方巾,轻轻擦了宁尘脸上的泥污,又问:“现如今我们如何是好?”

她修为虽高,毕竟只是宗主影卫,于心计俗务颇为陌生,此时全然没了主意。宁尘方才一展命君之能,让她生出浓浓依赖,只愿一心听他指使。

宁尘喘着粗气道:“翻天覆地,也要找到雅歌元神所在,等她重塑肉身,我们再去把那些畜生全都宰了!”

苏血翎未点头,也未摇头,只因在她心中宁尘已是一言九鼎,自己再无置喙之理。

宁尘说话急喘,苏血翎只当他耗费了真气有些疲累。

可等到二人准备继续行路之时,宁尘的脚步却愈发虚浮,只走了七八步便跌坐在了地上。

苏血翎抬手试他脉象,摸到他手臂却是一片滚烫。

“宁尘!你……”

苏血翎大惊之下,宁尘已滚在了地上,口中不断呻吟,身上冒出缕缕白烟。

“别怕……别……”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宁尘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却不是他耗费了真元,而是体内法纲大乱。

宁尘之所以能一步跨到凝心期,全靠合欢法纲立柱搭架,如若不然,龙雅歌一丝阴元泄出,他当时就能爆体而亡。

那千机神络平时看似细绒绒的不起眼,却是龙雅歌几乎跌下境界才给宁尘凝聚而成的。

分神期真元何其磅礴,铸成的神络自然藏有千钧,若是乖乖按法纲与四侯八脉相接自然无碍,宁尘却强行催动神络连接焚心烈血侯,完全是倒行逆施。

更因龙雅歌兵解,苏血翎重伤,原本镇住关要处的锚锭也没了。法纲一乱,神络中的元力喷涌而出,哪是宁尘一个小小凝元期受得住的。

神络乃龙雅歌炎灵之气所铸,烧得宁尘汗如雨下,一肚子真火没地方泄。若不是焚心位还在,现在他已化作一具焦尸。

也不是疑难杂症,苏血翎一探便知分晓,只是她四侯位只能在法纲中抵御外侵,却不似焚心清心能替命君分担法纲之重。

偏偏又在此时,十数道真气远远鼓荡开来,竟是不少修士正御器接近。

宁尘神识强大,连他也察觉到那一众不速之客。

倘若法纲无碍,倒是可以借之前从龙雅歌那里学来的手段隐秘身形。

可如今体内正开着二荤铺呢,只要有修士用出扫查之法,登时便会叫人逮在这里。

二人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更不知来人是不是五宗法盟,宁尘咬紧牙关想要起身,体内立刻翻江倒海,再也动不得分毫。

宁尘使出吃奶的气力,抬起手冲苏血翎用力摆了摆。

他先前的伪装换回了本相,就算被人抓着也对不上在万法宗时的面目,反倒是二人呆在一处嫌疑更大,不如先叫苏血翎跑掉算了。

若有什么差池,再叫她偷偷回来救自己就是。

苏血翎愣了一愣,随即对他点了点头:“我去将他们引开,你在这里藏好。宁尘,你体内真元太盛,只能试着结丹了。若你我失散,便在白帝城潇湘楼汇合。”她犹豫了一刹,俯身在宁尘唇角吻下。

那冷目中似有千言万语,偏生她不爱说出口来。

见苏血翎拔地飞起,宁尘气得咬牙切齿。

这傻娘们!你老老实实藏起来不就是了!净瞎逞能!

可谁让他说不出话呢。

苏血翎心直意坚,自然先想着宁尘安危,万不会留他一人挡在前面。

宁尘现在才想到此节,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瓜子——又不是不知她性子,乱挥什么手呢!

苏血翎重伤初愈,修为大跌,却硬咬着牙在天上鼓动真气以作声势。那一众修士望见她飞在空中,立时呼喝起来,御起剑器紧随身后追去。

宁尘拼着命往天上去看,那些修士最多不过金丹,若苏血翎身体无碍,两息之内就能把他们尽数揉捏了。

可现在她只能慢腾腾飞在前面,引那一众霄小坠在身后,一路向远方去了。

待再看不到法器光虹,宁尘的脑袋也重新垂到了地上。手脚酥软,身躯欲焚欲裂,宁尘终于无法视物,五感沉在了识海之中。

那一团团浓烈真气状如疯牛,在他识海气海中横冲直撞。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苏血翎最后提点的一句话已是最后的机会。

可说是结丹结丹,听着轻巧,没有打磨道心,又能结哪门子丹呐!

龙雅歌只将他带到凝心期,足见道心对金丹之重要。

现在道心八字没有一撇,硬要结丹也不过是个死胡同。

宁尘试着去寻找自己道心,可他平时惫懒已久,真要说,除了自暴自弃这一条,真找不出半个实在念头了。

妈个巴子,自暴自弃就他娘的自暴自弃!

真气烧灼之中,宁尘全身上下痛痒难耐,在腹中咒天骂地。

还他妈的带所有人一起飞升呢,他们也配?瞧瞧龙雅歌,存了一丝广博济世的念头,现在落得个什么结果?去他妈合欢真诀!

一念之间,法纲倒转。

合欢真诀所赐灵光翻覆过来,那都是宁尘未曾费心仔细品鉴的法典。现如今他心意一定,主动去观,立刻被他捉在了神识之内。

我舍己身为天下,不若舍天下为我!

逆合欢真诀。

宁尘法门一转,神络真元尽归掌控,它们汹涌盘旋直冲识海中央,爆出万丈寒光。

若真有道心,这海量真元须臾便能结成上品金丹。

然逆合欢真诀已非修真之法,原本该以道心为核之处,现如今却空空如也。

那真元聚成一团,有形无实,于宁尘识海凝成一颗伪丹。

伪丹之中,那磅礴真元最浓之处,却如漩涡一般生出一个黑洞。

它依宁尘周天旋转,把那神络真元尽数吞下,这才堪堪满足彰欲,缓缓停了下来。

宁尘修行时间尚短,却也清楚这伪丹有异,倘若被高手查探难免生出枝节。

于是他尽心竭力,仔仔细细打磨那伪丹外状,修得与他人无二这才作罢。

正途金丹,上合天地下应道心,汲取天地灵气如草树沐雨,于大道佐护下生长茁壮。

而宁尘这颗伪丹,却走的掠夺篡取、贪飨无厌之道。

宁尘意随心走,那骤然一念已是魔道一途。

虽无人教诲,可宁尘到底是见多识广,他心中知晓自己这逆合欢真诀已脱了正道,却也没有丝毫悔意。

正道,你也得干些正道的事儿。

那什么天尊老祖的,身为正道魁首,为了一己之私还不是觊觎她一身修为,竭尽思虑去诬龙姐姐清白。

这种正道,快去他娘的吧!

想到此处,那气海黑洞猛然迸发,吸入的真元化成逆行异种真气,淬入宁尘四肢百骸,再无寰转余地。

寻常金丹真气储于丹内,用时激发丹力供给全身。

而宁尘从头到脚每一寸血肉都是金丹,那伪丹黑洞反倒是纳气入口,只要运起合欢双修法门,无论多少真气都能吸来。

魔道狂躁无敛本就如此,修行虽快,却因没有道心作为砥柱,性情只会越发诡诈暴戾。

宁尘初入魔境,只觉心头一股难耐欲念翻涌,激得他腹中燥热不已。

可这荒郊野外也没有泻火的办法,这样一来一去又折腾几个时辰,把他精神头耗的干干净净。

宁尘像烂肉一样躺在地上,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了人音。

一阵错综的马蹄声从远处逐渐靠近。

他眯着眼勉强去瞧,竟看到一支二三十人的骑兵。

那骑兵胯下坐骑神骏非常,绝非凡马。

一匹匹身上都披着百多斤重的马胄,表面鎏金雕纹却不是为了好看,均是闪着法力流光。

有此仙法加持,那队骑兵在山上如履平地,须臾便来到了近前。

“萧将军!找到了!”一名骑兵兜转马头,对身后大喊。

旁边几匹马儿齐齐分开,一匹灵驹带着蹄声咄咄走上前来。

宁尘一扫,只见那马上坐了一位银盔银甲的女将。

她剑眉樱口,目似皓月,手提一杆玄铁长枪不怒自威,一束长长马尾直垂马腹,在山风中扬舞不停。

“魏玄丘,查他一查。”女将军声音清冽,身边副将立刻翻下马去。

他掐个搜魂法决,手指一弹射向宁尘眉心。

宁尘无力挣扎,也便随她去了,反正寻常搜魂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是金丹修士,似是中了火毒。”魏玄丘回身道。

这批人道行和宁尘相仿,辨不出龙雅歌在铸神络时留下的真元,只道是什么真气遗毒。

宁尘轻舒一口气,索性把五感继续沉在识海中修补元气,不再理会他们。

他又听到那女将发号施令,有人将自己抬到了马上,接着就是昼夜漫长的颠簸行路。

一路上宁尘仔细想来,已经把自己所在之处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批骑兵均已结成金丹,那女将军约莫有灵觉期修为。

他们跨马披甲,分明不是寻常修士,令行禁止又有军戎之姿,而这世间由修行者组成的军队就只有一处。

这队人马带着自己一路上行,地势愈发高起,更是佐证了宁尘的猜测。他们必是绝云城的人马。

合欢宗从陵州向西八百里,地势急速隆起,形成幅员辽阔的高原。

这高原大小足有中土五之三四,却是昼热夜寒地广人稀,只有化外蛮夷长居于此,其中妖兽魔怪不计其数,更有来自中土三十六州的邪道,为求避祸深藏其中开宗立派。

中土自古将此划作魔域,严防死守。

高原险峻,唯有绝云城附近地势稍缓,若邪魔大举进犯中土,绝云城便是必经之路。

绝云城乃中土门户,地位非凡。

以五宗法盟为首,中土门派每年都有灵石辎重划拨绝云城作为镇守军资,以期绝云军能为中土屏障,求个太平无忧。

龙雅歌将脱身玉珏传送位置定在此处,自然是准备危机时穿绝云城去往魔域躲藏。只是阴差阳错,提前谋划的脱身之计已无用武之地。

绝云城不属修行宗门,并无元婴修士,那灵觉期萧姓女将军已是城内顶尖高手。

然而绝云城麾下却有以武入道的金丹期武修两百余名,炼气、筑基及凝心期军士足有五六千人,区区一城的战力足以匹敌占据一州之地的中小宗门,也算是修行界独树的一支势力。

而城内也聚拢了不少欲往化外之地捉拿悬赏邪修的正道,他们吃穿用度、法宝祭炼、武器修缮都少不了花钱,绝云城作为可以安享的最后一隅,靠这些个产业也少不了挣钱。

同理,那魔域的邪修想要混入中土,也少不了藏在西域商队中途径绝云城。

故此绝云城壁垒森严常备不懈,宁尘这边刚破开空间落到此处不过半日,那骑兵小队便循迹而来,其机警可见一斑。

宁尘随队进了绝云城,迷迷糊糊之中被送入一间厢房。

想来绝云城看自己好歹也是金丹修士,不好直接扔到地牢看管。

只是这厢房虽然敞亮,却一样在四壁上刻着监禁修士的法印,宁尘手脚也给锁了缚神索,结结实实压制了修为。

只是这扼制寻常金丹神识的东西,对宁尘还不太够用。

宁尘隔天就稳固了境界,清醒过来。

他若是真强挣了缚神索逃将出去也便逃了,可现在他搞不清状况不敢乱闯,索性选择以静制动。

宁尘躺在床榻上,也不睁眼,只从隐藏的星陨戒中取了一样法器偷偷在识海祭炼,以备不时之需。

过了两日,宁尘听见那女将军声音在门外响起,问了宁尘状况。宁尘神念瞥见她向房内瞅了一眼便走了,好像并不十分在意。

又过了两日,宁尘还是纹丝儿没动。

女将军问过门口守备之后,似是有了什么计较。

过了片刻,她命人打开门锁,缓步踱入屋内,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宁尘榻前三尺之处。

此时这女将已褪去戎衣,换了一身白色素净袍带,马尾高绾直垂腰际。

她举手投足飒爽凛然,又生得白皙坚毅的一张面孔,叫人看在眼里如沐春风。

只是常年领在军前亲力亲为,脸庞多少有些风霜痕迹,似定在二十七八岁模样。

她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盯着宁尘,足足看了半刻。

宁尘知道对方已看出自己是佯装昏迷,是在等自己主动认投。

他心下一琢磨,也别要这个强了,索性眼珠一轱辘,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斜眼去看,对方却也没露什么揶揄表情,一张脸波澜不惊,只抬手抱拳对他款款施礼:“绝云城镇军统领萧靖有礼,请问道友尊姓大名,在什么门下修行。”

人家一本正经,没出言挤兑,宁尘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只是穆天香仍在,万一回过神来用自己名字发出通缉,倒是一桩天大的麻烦,这真名却是万万用不得。

“在下独孤十三,乃是一介散修。先前在山中遇到霄小,用邪法伤我,又强夺了储物戒。若不是将军来救,只怕我性命不保,在此拜谢了。”独孤十三,三世孤独。

宁尘托此假名也是一种自嘲。

他虚虚下拜,立刻被萧靖托起。

“我们要是把道友扔在山中不管,道友恐怕醒的更快些,倒也不用多谢。”瞧瞧,我就知道这话里早晚得夹枪带棒。

宁尘只是微笑不语,却早已将神念探入了萧靖体内。

虽然高了一层修为,可在合欢真诀探查下却丝毫无碍。这绝云城武修一脉,神识本就不如法修缜密,宁尘只一瞥,便将萧靖根底探了个清楚。

肉身淬炼非凡,识海坚韧圆润,乃是灵觉期大成的武修。

不过萧靖是何修为对宁尘而言完全不重要,能从她身上寻得什么可以拿捏的破绽才是关键。

宁尘定睛观瞧,于她识海上寻得了四道细细心络。不消说,这小娘共有过四个相好,非是什么守身如玉的贞烈,于宁尘便有蛊惑之机了。

武修初时进境极快,往后却难成大道,常言武修“得金丹易、生元婴难”便是这个道理。

故武修往往不求羽化飞升,只求安身立命,又多为征战之用,性情鲜活远胜那些清心寡欲的法修。

萧靖灵觉期,修行至少已有百多年,又是绝云城领军大将,麾下可供驱策的俊逸武修成百上千,四个男人已算是少了。

见宁尘寡言少语,萧靖便继续问道:“独孤道友,偷袭你的人可是自天痕中出来的?”

宁尘早已想好说辞:“也未可知。我见那天上开了天痕,忍不住前去查探,待到了附近已用去小半个时辰,不知偷袭者什么来头。”苏血翎引走的那些修士必定来自附近山中。

宁尘假代他们的身份,单从话语中难寻破绽。

萧靖点点头,看向宁尘的眼神却愈发锐利。

“独孤道友,你身上火毒虽盛,初中偷袭时必有回击之力,怎的却没见附近有打斗痕迹?”

宁尘心说这娘们心思竟然这般缜密。

若换了一般武夫,抓他回来也便罢了,哪里会观瞧的那般细致。

这非得是当场便猜到了之后自己大概说辞,才会专门留心那些痕迹有无。

好在随机应变倒是宁尘的一技之长,他长叹一口气。

“说来实在令人羞臊。我被人偷袭得手,却是吓得没敢还击。那贼人功力深厚,我势弱之下定然打他不过,冒然回攻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

“道友倒是颇识时务。”萧靖话瓤听着有刺,语气却并非挤兑,“敢问道友,此行可是要去往化外之地?”

“正是。”

这萧靖颇为机警,自己在这片地界人生地不熟,真要说是在绝云城附近兜转,人家再问几句非得露馅不可。

只有言明自己是过路人,才能消了这些破绽。

“储物戒被人撸去了,怕是有什么事都不好办了。”宁尘不知萧靖此言何意,只能顺势唉声叹气:“萧将军若能替在下谋个什么短差,挣些花销,在下感激不尽。”

在绝云城留些日子也罢,正好打听一下五宗法盟动向……宁尘这样想着,不料萧靖接下来开口就是一道霹雳。

“独孤道友只要把发髻上那枚七枫雷羽卖了,足可抵金丹修士数年花销,哪里需要什么短差。只是奇怪,为何那贼人只夺储物戒,却不把那天材地宝的雷羽收入囊中。”

宁尘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立刻冒了一层白毛汗。

那雷羽乃是从苏血翎那里索来的定情信物,元婴期配饰自非凡物,只未曾想到恰好能被萧靖识出。

眼见宁尘呼吸一滞,萧靖便晓得自己试探对了。她也不揭穿呵斥,只静静待得宁尘思虑周详,直见他半天不说话,才再次开口。

“许是那贼人不识好货,你说是么,独孤道友?”宁尘也足够聪明了。

萧靖这话一开口,听着是给自己台阶,实则已经图穷匕见。

金丹修士不知雷羽珍贵,亦或者情急之下没有看清,类似理由仔细想去多如牛毛,就算不知原因,又干这受害之人何事?

可宁尘方才那一愣,却是已经露了真正的马脚。

宁尘苦笑,找个啥理由其实都好,就是不能露怯啊……萧靖已是占尽上风,却依旧不露声色。

她又瞧了他一会儿,话锋一转道:“你可听说最近法盟出了大事?”

“未曾听过。”宁尘身子一震,嘴上却依旧遮掩着。

萧靖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合欢宗宗主修行魔道邪法,在万法宗被五宗法盟几位宗主当场揭破,兵解自尽。浩天宗宗主谭绝、皇寂宗燕无咎还有断剑城主厉夙均被重伤。五宗法盟已广发法旨,缉拿合欢宗在逃的两名余孽。浩天宗已向绝云城遣来一位都察,明日大概就要到了。”

宁尘面沉似水,脑子急速运转。

萧靖是什么立场难以揣测,但她将话说到此处,怕是已经把自己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现在无非是想要自己亲口供认。

心中有了计较,宁尘仍然瘪着嘴不出声音。

萧靖等了些时候,终于站起身来。

“倘若真有什么难言之隐,现在与我说了,我也好出手还护你一二。要是心中无亏,那等浩天宗待都察到了,查上一查便罢。事情一了,便送独孤道友离去,还请再耐心等上一天。”

萧靖说完就向外走去,宁尘露出惊恐神色,手忙脚乱扑将上去,一把抓住萧靖腰间袍角,连声道:“萧将军!我说便是!”萧靖被他撞了一下,腰间轻轻刺痒,想是被他指甲划了一下,也未着意,只回身将他扶起:“莫作这副模样,你说真话,我就不走。”宁尘一脸疑虑,慌张道:“我不明白,我与萧将军素不相识,为何萧将军要还护于我?”

萧靖望了他片刻:“你承认了?”

刚才那些话儿虽没说实在,但两边都是心知肚明萧靖在问些什么。

“你若不信我,那我也没有必要出手相助,你说是吗?”

“萧将军说的有理……只是,不知萧将军是怎么看出我跟脚的?”萧靖爽朗一笑:“你那运功法门虽然隐晦,我却识得有合欢宗的痕迹。那枚雷羽曾也是戴在苏血翎发上,你不是合欢宗门人又是什么?现在能信我了么?”宁尘合欢真诀与众不同,整个合欢宗也只有合欢焚心决与合欢烈血决与其同出一脉,萧靖能看出痕迹,那便是与龙姐姐熟稔,何况还能注意到阿翎装扮,想来是有旧了。

“信你,信你了。”

宁尘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说我信你个大头鬼。

龙雅歌将玉珏逃生之处定在这里,除了能出关之外,大概也是因为有萧靖这个故人在此。

天痕一破,萧靖立刻快马加鞭亲自带人前来查探,也能对的上自己推断。

可是这就能信她了吗?

龙姐姐兵解道消,自己于她不过一个陌生人。

若是她洞晓自己身怀隐秘,假意将自己控在身旁,今后拿捏利用的法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不是一句“故人之情”就能抹平的。

现如今宁尘刚刚经历天地翻覆一场欺叛,自然不会因这几条理由就全盘托信这绝云城统军。

无论如何,主动权必须捏在自己手上。

萧靖重新坐下:“你到底是龙宗主什么人?苏血翎又怎会把雷羽送你?万法宗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尘再无隐瞒,他丢了那唯唯诺诺的伪装,一五一十将事情全部道了出来。

倒不是他认命认投。

萧靖已知他根底,真要卖他与浩天宗,也不必多此一举与他来回试探。

萧靖也是担忧自己判断有误弄,暴露与合欢宗瓜葛闹出灭顶之灾。

宁尘敢对她和盘托出,只因先手已经拿下。

星陨戒中共有三只天级法器,这几日宁尘潜心祭炼其中之一,已经初有成效。

那法器名为惑神无影针,一套十枚,由地脉水髓中的真水之气凝聚实形。

方才宁尘假装慌乱,扑在萧靖身边时已将惑神无影针打入萧靖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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