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宵殿坐于应天皇城中央,乃是皇寂宗议事朝见之地。

此时月过檐角,震宵殿依旧灯火辉煌。

殿中恒舞酣歌,殿外鼓乐齐鸣,来祭祖大典观礼的一应宾客此时聚在殿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只闻得说笑声盈梁而绕,当真是座无虚席。

也不是谁都能来,叫皇寂宗请到此处,不是散修中有名有姓的分神元婴,就是一干交好宗门的宗主长老。

五宗法盟那是什么地位,但凡有点儿由头,下面各色人等为了能巴结一下,那是挤破脑袋打破头。

平时在一州内作威作福的大宗宗主,如今在震宵殿上一个个笑得跟狗尾巴花儿一样,满脸的阿谀逢迎。

大日轮寺的和尚们向来不爱掺和热闹,祭祖大典上只来了一位长老观礼,客气几句就回了山。

寒溟璃水宫偏安一隅,对打典中原的人际关系向来不很上心,这次官面上干脆就没来人。

不过浩天宗宗主谭绝、断剑城城主厉夙都到了场。皇寂宗昭天祭祖大典十年一次,三门势力又是同气连枝,面子那是必须给足的。

数不清的岁月之前,震宵殿乃是大燕召见百官之所在,一代代皇帝就坐在正当中那张流光满溢的龙椅上,指点江山俾睨天下。

龙椅颇为宽大,因是黄金打造,端的是又冷又硬,若不置些软物,正坐其上难免腰酸腚疼。

燕无咎却从不叫人在龙椅上铺置坐垫,仿佛多放一件东西都会污了皇家龙气。

能放在那张椅子上的只有他自己。燕无咎擎着一只酒杯,整个身子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于钟鸣鼎食之中放眼望着大殿中上百名宾客。

他继位不过三十余年,此一幕也不过历经三次。第一次时,初登宗主之位的燕无咎还略感局促,如今想起来却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位置上已经承载过无数代帝王,如今坐在这里的是他。

大燕皇族的齑雷帝血,再没人比他血脉更加纯厚,短短一百二十年内分化元神就是明证。

一百二十年分神是什么概念?

寻常玄门正法,没有三五百年时光哪里摸得到一丝分神门槛。

燕无咎做到了,仅此一节,便足以碾压自己十几位兄长,继承大统。

自己有一位雄才大略的父皇,治得皇寂宗三州之地政通人和,稳稳占住了五宗法盟次席。

父皇崩殂之前对他说,若能有三代明主,皇寂宗或许再不必叫皇寂宗,他是第一代,接下来轮到你了。

彼时跪于父皇榻前的还有同为分神期的叔父燕庭阙。

如果自己没有成功迈入分神期,如今执掌皇寂宗的便会是他。

父皇那句话,一半是说给自己,另一半却是说给燕庭阙的。

自己占了宗主之位,叔父却没有一丝不满,因为一个能够一百二十年分神的皇族,升神羽化便不是虚妄。

更是因为,燕家人共享着同一个无法言说的尘梦——大燕皇朝,再统中原。

在叔父的辅佐之下,燕无咎励精图治、合纵连横,终将皇寂宗打理得昌盛景明。

但那还不够,远远不够。燕无咎知道,自己有生之年,大概仍然无法了却燕家遗憾。

燕无咎微微醉了,倒不是因为喝了宫中珍藏的神酒仙酿——他分神后期修为,什么酒都已醉他不倒。

只是在这众人朝贺声中,他难得可以骗一骗自己,捏一个万国来朝的幻觉,恍如大燕皇朝从未分崩离析。

左手边浩天宗谭绝,右手边断剑城厉夙。

燕无咎借着微微醺醉,将他们模糊成了前来朝拜的臣下,而自己在终于成为执掌整个中原的帝王之后,安得一刻之闲。

谭绝的声音穿过柔柔密密的歌乐,将他从短暂的尘梦中唤醒。

“燕皇少饮几杯,恐于旧伤不利。”

非是传音入密,而是硬生生摒开大殿上的一应杂音,将自己的话直接送进了燕无咎耳中。

此等枝末小技不可能费心磨炼,也就只有谭绝分神期臻至化境,才能这般随口一张,举重若轻。

浩天宗乃是皇寂宗争霸之路上第一位的绊脚之石,如今受于其下,燕无咎并不觉得如何委屈——不管那骨头是硬是软,都要一口一口啃。

然而中原宗门如今以浩天宗为魁,谭绝身为宗主,乃是那位羽化老祖一人之下的地位。

他在这震宵殿上,却能够低声矮气,作那下位姿态逢迎自己,实是城府惊人。

皇寂宗身为中原最大宗门之一,燕无咎在外界自是被称为宗主,只有宗内才会沿用原本的皇家称谓。

唯独谭绝,总是一口一个燕皇毫不忌讳,换得另一个人坐在这儿,早被他哄得晕头转向了。

燕无咎心中,谭绝的分量无人能比,一字一句都要小心应对。

所谓“旧伤”,即是三个月前万法宗灭门之灾时所留。

分神期修士,兵解之威何其恐怖,同为分神期的几位五宗法盟既要自保又需还护本门弟子,着实被那小娘皮狠狠撕了一口。

谭绝有羽化天尊法身护体,没受什么大伤;断剑城主身为剑修却难顶焚天之火,烧焦了半边肉身。

燕无咎乃是场中三位宗主里修为最低的。

然而齑雷帝血天生雷火,又有皇寂宗祖陵下隐秘之力支撑,燕无咎面对那熊熊真火毫不为惧,甫一接招便知只要施展全力即可不伤。

但是在谭绝面前露底却是万万不行。他常年在人前扮作妄自尊大目空一切的模样,就是为了不叫浩天宗一脉重视自己。

于是燕无咎在万法宗演了一出狼狈大戏,灰头土脸口吐鲜血之余,也没忘了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可如今被谭绝问起,他若作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以谭绝的城府难免生疑。

燕无咎将计就计,假作强要面子的气傲的模样,哼了一声:“那皮肉小伤,三五天就好了,谭宗主莫不是小看了我皇寂宗的神血。我宗齑雷帝血本就走的雷罡,怎会怕那火烧,哈哈哈哈!”

他翻来覆去,真中带假假中带真聒噪了一番,做足了纨绔模样。谭绝连连称是,又与断剑城主一道敬了燕无咎几杯,宾主尽欢。

面前桌上,山里走兽云中雁,陆地牛羊海底鲜,猴头燕窝鲨鱼翅,熊掌干贝鹿尾尖,都是皇寂宗仙圃中蓄养的仙种。

殿中一应客人,平日里难尝这等灵气充沛的佳肴,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

可上首这几位却吃得惯了,都没把心思放在吃喝上。

燕无咎等谭绝咂了一口酒放下玉盏,这才开口道:“谭宗主,那龙雅歌元神飞遁已有三月,如今可有什么眉目?”

谭绝面无波澜,玉箸点起一块潺流笋送进口中,细细嚼过:“我这边已将能查的都查了,并无所获。听说燕皇早派了得力手下搜山检海,却也追不到半点踪迹吗?”

燕无咎展了手中折扇轻轻阖动:“天大地阔,追一缕元神无异海中寻针。本想出巨资请潇湘楼楼主帮手一二,可那柳娘子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叫她知晓了,怕是要横生事端。”

“燕皇与谭某所想一致。只可惜那苏血翎也陷在潇湘楼内,不然使些手段撬开嘴来,说不定能捉到些蛛丝马迹。潇湘楼规矩,二十年后可赎,倒也不是不能等。”

燕无咎摇摇头:“二十年,只怕那面首宁尘不会老实。谭宗主先前说,那宁尘从绝云城出关往西去了?”

“是。现在想来,那时龙雅歌舍身相护,恐怕合欢宗的隐秘尽在那小子身上。他在绝云城大闹一场,三名灵觉杀得只剩一个萧靖,其修为可见一斑。”

年纪轻轻孤身一人涉足西域化外,那是九死一生。

年轻修士不知魔教厉害,五宗法盟总不会不知。

燕无咎摇摇头,懒得将那竖子宁尘放在心上,只对谭绝道:“谭宗主,事到如今,你我当初的约定又该如何?”

“燕皇可有什么想法?”

“你我二宗现如今分头去寻龙雅歌元神,本也没有合作机会。但若浩天宗先寻到了,皇寂宗愿出一份厚礼,以续先前约定。”

“燕皇有言,谭某自是从善如流。那若是燕皇先取了龙雅歌元神,浩天宗也愿一般行事。”

话已说开,燕无咎心情大畅,连忙与谭绝举杯共饮。

浩天宗想要什么,燕无咎一清二楚。

合欢宗是最后一个出飞升者的宗门,羽化境破钧天尊自然要将它从里到外嚼个粉碎,仔细参详密藏典籍,以图大道。

谭绝也是一样,天底下所有大修都是一般。

而燕无咎只觉得他们可笑。他早就看得分明,此世间修士死死生生,何止恒河沙数,能登仙者不过五人,其他人只会抱着一丝执念,栖身黄土。

他不求登仙长生,他要的是所有燕家人梦寐以求的千秋万代。

父皇说过,三代而兴。他做不到也没有关系,他可以将路铺好。只要拥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卓绝、甚至青出于蓝的子嗣,就能够做到。

他想起了合欢宗的煌仙子。

燕无咎记得很清楚,他因自己天下无双的一百二十年分神而志得意满,直到有一天有人对他说,合欢宗龙雅歌,八十年分神。

出乎意料,燕无咎在那一刻没有感到嫉妒,他只觉得周身血液发烫。

同样的过人天资,又与自己功法相合,还有龙雅歌更适合的母胎吗?

不过燕无咎的这份欲念很快蛰伏下来,正如他一直以来一样,不露半分声色。

后来又与龙雅歌在各式场合相见数次,见其容貌惊为天人,但他依旧未动。

直到某一天,浩天宗找上门来,提出合作。燕无咎知道,谭绝看出了自己想要什么。

于是他与谭绝约定,事成之后,龙雅歌囚于浩天宗下,而自己则可先借她十年。

十年,生上十个孩子不难。十个孩子中再挑最优者,便能继承天统。

只可惜煌仙子如此性烈,兵解身殒,原先的算盘尽数落空。

不过没有关系,只要再能率先擒得她元神,那何止十年十子,定要日日夜夜操得她娇声淫叫,死心塌地不可。

震宵殿上众目睽睽,燕无咎的鸡巴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昂然挺立,将那明黄龙袍高高挑起。

一众宾客叫桌子挡住看不见燕无咎胯下情形,谭绝坐于旁侧却看得真切。

他也不说话,只轻轻一笑,遥遥虚敬断剑城主一杯,替燕无咎遮掩过去。

燕无咎松懈精神,本想再借仙酿醉上一会儿,斜眼却望见燕庭阙那边有一元婴管事凑去与他说了些什么。

燕庭阙轻捋长髯,将头一点,紧接着抬头朝燕无咎递来一缕精锐目光。

燕无咎大模大样朝谭绝厉夙分别施礼:“二位宗主还请尽兴。宗内有事,去去就回。”

说着话,燕无咎起身往殿后行去。震宵殿侧翼书房中,燕庭阙早候在那处,旁边还站着刚才那位元婴。

“圣上。”燕庭阙带旁边元婴一齐施礼,“人已押至应天。”

燕无咎今晨准备进妖墟开启祭祖大典之前才刚刚得知,昨夜里皇陵竟被外人侵入。

好在燕庭阙已稳稳捉得人在手里,没有扰乱大典流程。

燕无咎把此事搁在一边,先把祭祖之事办得妥当,又回转应天府礼宾待客,直到现在才与得出空闲与燕庭阙说上几句话。

燕无咎目光指向一旁元婴修士:“周啸衷,昨夜事发时,是你在场?”

“秉圣上,正是在下轮值看守皇陵。”

“把当时经过仔细讲来。”

“昨夜二更时分,先帝墓室中禁制触发,守备赶到时只见阵法界壁升起,棺盖大开。吾等强破界壁冲入后室,细细扫查不见人踪,料想那贼人定是逃进了太岁窟。众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守在窟外等怀王前来定夺。可不过一盏茶功夫,火伶琉璃盏自行而发,封了太岁窟。又过了一个时辰,贼人忽然在太极眼中现身,被吾等一举缉拿。”

燕无咎点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周啸衷躬身退去,只留了燕无咎与怀王燕庭阙在书房中。

“叔父,周啸衷所言可算周全?”燕无咎于人前总会拿足帝王派头,在燕庭阙这里却从来都以亲辈论处。

“秉圣上,他们所见的就是这些了。”宗主对自己持晚辈论,燕庭阙却全然没有逾越之举,一丝不苟行着臣礼。

“此地无人,叔父莫再行那繁文缛节,只唤无咎便是。叔父去勘验时查出了什么?”

燕庭阙目沉眉横:“此事恐怕多有隐情。那墓室之内、界壁之外,分明残留着传送玉珏的痕迹。”

燕无咎眼睛一瞪:“叔父的意思是,闯入皇陵的另有其人?能在妖墟中用传送玉珏来去自如,非得有羽化境炼器之功不可……难道是浩天宗的探子?”

燕庭阙道:“浩天宗、寒溟璃水宫、断剑城,每一个都有嫌疑。混进一两个奸细也算平常,只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太岁窟如今竟然吐出两个人来……无咎,我只觉得似有风雨欲来。”

“那二人你可见了?”

“一男一女。男子灵觉期修为,女子观紫府识海,原本应是金丹期。”

“原本?”

“据我看,女子是被那男子双修恶采过的,金丹崩碎修为尽失。那二人现身阵眼时,男子曾意图以掌力去劈那女子天灵紫府,好在被周旁守卫及时拿下。”

“想杀人灭口?”

“应该是的。如今人已押过来,该如何审讯,还要听无咎的意思。”

燕无咎摆摆手:“这边事务繁多,又需纠缠周旋于谭绝厉夙。此事就交与叔父去办,叔父老成持重,比我细致的多,我就不多嘴了。”

“遵圣上旨意。”

“叔父多劳心了。”

燕无咎说完,迈步向歌欢酒热的震宵殿走去。燕庭阙对其背影躬身一揖,转身趋向了另一边的横廊。

此方深宫,幽静无声。周啸衷垂手立于廊下,只待燕庭阙现身才抬起头来。

“怀王,圣上怎么说?”

燕庭阙脚步不停,只道:“那二人现在押在何处?”

“男的囚在天牢,那女子权且安顿在谨医堂,布置了十几人把守。”

“先去谨医堂。”

话音落下,燕庭阙也不再守宫中禁规,腾空而起。

周啸衷身为外戚一脉,全凭这元婴修为才能在禁城中赢取一席之地。

本以为在自己值守之下出了祸端,定会招来麻烦无数,不料却塞翁失马,得了一个随怀王办事的机会。

他连忙紧随其后,不敢有半分怠慢。

应天府皇城除正殿之外,还分东西内外四宫。

谨医堂与天牢都坐落于外宫范围,燕庭阙御风踩了两脚便到了地方。

只见那清清雅雅一处庭院,里里外外站满了人。

谨医堂是治愈调理伤者的所在,没有什么禁制防备。

皇寂宗的灵觉期修士不过六七十人,此处足足布了五人下去,又凑了二十个金丹,只为把住里头那名女子。

见燕庭阙现身,一院子人齐齐拜了下去,惹得燕庭阙眉目一横。

“守好了!行礼也要看看地方!”

众人连忙应诺,都板板正正重新站好,一心一意扮起了石头桩子。

周啸衷将燕庭阙引去一间厢房,但见那屋子周围刚刚新画了一圈警御阵法,围得严严实实。

他踱到门口,屋中人听到响动,门吱呀一声拨开,走出一位女修。

这女修婷婷袅袅,步步生烟,身着白衣不着粉墨,论起艳色许是差些,只胜在行止端庄素雅可人。她娥眉淡扫,目有清波,叫人难生邪念。

“燕七栀见过怀王。”

看姓氏便知,燕七栀乃是皇脉正统,身上也流着齑雷帝血。

不过皇寂宗皇族多如鳞毛,应天城里一抓一大把,只要不是主家一脉倒也谈不上如何尊贵,说到底还是要以修为论短长。

燕七栀灵觉期修为,身为谨医堂堂主专擅疗伤调气。自人犯被带来,她一刻不停尽在里面施医用药,额上已是细汗密布。

算起来燕七栀还燕庭阙侄女,但宫内向来不论亲疏只讲职级。燕庭阙对她点点头,问道:“查验过了?”

“那女子伤势已稳,不至于殃及性命。只是她气海枯竭经脉寸断,没有一两个月的修养怕是下不去床了。”

“能问话吗?”

“我观她识海未损,只是精神受创极重,昏迷中时常惊厥而起,偶有开口也不过是些胡言乱语。”

周啸衷皱眉道:“怕不是被人操得疯了。”

女医官抿了抿嘴,颤声道:“她所受采补之法极其霸道,宫巢碎败阴元尽失,不知受了多大的苦……”

燕庭阙面无表情,只打断她问道:“候在外面,一会儿随我们去天牢。”

燕七栀点头称是,站去了旁边。

燕庭阙推门入户。一股刺鼻药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立刻封了嗅感。

这厢房本是供伤病者歇息之用,如今已将一应家具摆设尽数腾空,只留一张床榻一副桌椅罢了。

屋内另有四名女修看护,各守了屋内一角。

燕庭阙见周啸衷布置周全,回头望着他点了点头,周啸衷连忙垂首作谦抑状,心中暗喜。

燕庭阙靠至榻前仔细观瞧,那女子双目紧闭气若游丝,许是刚刚调理过身体,正沉沉睡着。

她看着虽憔悴不堪面色惨白,却依稀可见花容如月,曾也是大好佳人。

只可惜如今残花败柳,叫人看了不禁心生惋惜。

旁人见了或许会怜,燕庭阙悟道已久,自不会轻易着相。他静观片刻,忽地将手一伸,抓着女子胳膊将她从被子下猛提起来。

女子身上只有一件贴身白色绸衣,她吃痛惊醒,不禁凄叫出声,彷如惊弓之鸟。

“啊啊啊——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她想伸手去掰燕庭阙手指,另一只胳膊却只能抬起两寸,全身没有半点气力。

燕庭阙巍然不动,只一味将神识侵入女子识海。确如先前所说,那识海勉强还算完整,看深浅应是金丹期无误。

他随手一拨,将女子丢在床上,也不在此间耽搁,迈步出了厢房。

周啸衷随他出去,忍不住问:“怀王,您看……”

燕庭阙沉声道:“若是身体强健,尚能用搜魂术一试。现在若强破识海之壁,她气竭体虚难固神识,怕是便疯到底了。”

言到此处,燕庭阙望向候在门边的燕七栀:“她神智混沌,可有法医治?”

“难说,只能勉力一试。”

“拟个方子。明天给你谕旨,丹药堂资材任你调用。”

“是。”

燕庭阙站在院中,朗声道:“尔等在这里好生看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出入。”

院里院外十几名灵觉金丹高声应诺,燕庭阙驾起一阵风来,率周啸衷燕七栀直奔天牢而去。

皇寂宗天牢所在,乃是一片偌大空地中央孤零零建出来石头小城。那石头可是不凡,均是东海深涧中开凿出来的寒精岩,最是方便镇压真气。

如今皇寂宗三州安泰四海升平,宗内偶有些犯戒弟子也不至于关至此处收押。足够百十人收监的天牢石城,也不过关了七八名囚徒罢了。

大刑房内的那间法牢最是坚固,倘激发全部阵法,困住一个分神期也是轻而易举。燕庭阙步入其内,直将目光投在了法牢中央那名少年身上。

那少年脖颈上拴着一根长锁连在牢顶,手脚各上了一副镣铐。

他琵琶骨被铁钩穿过,肋胁左右插了十八把绝剑在背上,将奇经八脉封得严严实实。

只要他稍有异动,那十八把绝剑立时就能将心脏绞个粉碎。

金丹灵觉修士,哪怕将心摘了也不会立时殒命,只需有好药用得及时,救回来并非难事。

因此这十八绝剑正是一副伤而不死的好枷,既压稳了犯人,又不怕他自己寻死了断。

燕庭阙扭头看了燕七栀一眼:“十八绝剑是你给他上的?”

燕七栀低头道:“正是。敢问怀王,可有什么不妥?”

“想的周全,很好。后面多加用心,万一他自摧心脉,需得及时用药。”

“七栀晓得,之后几日我都在谨医堂与天牢候命。”

燕庭阙不再多说,只往刑房正中央台案后面一坐,厉声道:“带上来!”

刑房中四名卫士开牢进去,从墙上解了锁链,拽着那少年脖子将他推在燕庭阙面前。少年全身上下枷锁叮啷,哗啦啦跌坐在地。

燕庭阙也不似寻常审讯时那般大呼小叫,只盯着少年先打量了半天。看他不到二十岁年纪竟有灵觉期修为,不免微微惊讶,心道此子必有来头。

“老头儿,我疼的厉害,你先把这剑给我拔了……”

少年声音绵软无力,却颇有些底气,全然不似身在囹圄之人。

燕庭阙听而不闻,只肃声道:“你姓甚名谁,受谁指使,潜入我皇寂宗皇陵?”

“你给我摆桌好酒好菜,细声细气儿恭恭敬敬问小爷,小爷自然告诉你。你这大呼小叫的,狗嫌人厌的,谁和你交代——”

燕庭阙目光如炬,还能看不出他是个混不吝的赖子?当即也懒得废话,只朝燕七栀看了一眼,示意用刑。

燕七栀上前几步,祭出一盒金针,翻手抚掌轻轻一挥,嗖嗖几声,密密麻麻俱钉在少年周身大穴之上。

她凝气作法,一道雷光从指尖闪过,那少年立时身子打摆,硬挺挺滚在地上,不住抽搐。

少年身上那件衣服先前拉拉扯扯早已破了,被雷法这样一贯,顿时冒出青烟,烧出几处破洞。

少年口吐白沫,眼珠都凸了出来,只在地上哑哑惨叫,憋死鱼一样来回挺动。

燕七栀既擅医术,对经络穴位了如指掌,最是知道从那里入手伤之不深,却能痛彻紫府。

那少年叫的虽惨,但于体魄并无大碍,燕七栀倒也下得去手。

待刑房中一片焦糊臭味,燕庭阙才叫了停。

那少年瘫在地上,胯下已是一片狼藉,连屎带尿淌了一片。

他修为被制,又有绝剑穿身,活活被电了小半个时辰,哪还能收的住肚腹。

燕七栀毕竟爱洁,剑指一拨,聚水决净体决齐发,一泊水搅了少年身上一应秽物攒成一团,就要往净桶去丢。

不料却被燕庭阙抬手止住,燕七栀不得不以气念悬着一团臭物,大皱眉头。

燕庭阙开口:“小子,想吃苦头有的是。现在若是不说,那就挨到明日吧。”

那少年从口中吐出两口和着血的胃液,已是狼狈不堪,却气息奄奄道:“明日给小爷我带一只烧鹅,两盘酱牛肉,再来一坛宫中佳酿!伺候小爷舒服了,自然给你们些甜头,哈哈哈哈!”

燕庭阙无嗔无怒,从台案后站起身向外走去:“周啸衷,今日看看你的手段了,明日若开了口,给你重赏。七栀,他喜欢吃苦头,就把那东西给他吃了。”

“老不死!我日你的……”

少年才叫出半声,旁边卫士已抓了下巴咔嚓一声给他卸了。燕七栀无奈,闭了眼手指往他口中一点,那团臭物直怼在少年喉咙里给他送了进去。

少年哇啊一声要吐,被身后卫士铁掌死死按住嘴,一口一口都咽了。

“燕堂主,这边先交给我。你自去忙。”周啸衷道。

二人虽然一个元婴一个灵觉,但燕七栀毕竟是主家人,又掌管谨医堂。

平时弟子要有个行功岔气之类麻烦,难免要来看她脸色,周啸衷全然不敢在她面前拿架。

“周师兄需注意他一应状况,若有不济,记得立刻来谨医堂唤我,不可托大。”

“正是。”

燕七栀往天牢外行去,只听得身后惨叫声暴起,又咔嗒一声被锁在了刑房之内。她无暇别顾,只一心琢磨该如何拟方调理那女修神智。

她回去谨医堂,先去那女子房内转了一圈确认无虞,才去书房坐下静心思索拟录药方。

清神明性的丹药有的是,可金丹期识海广阔,药性弱了杯水车薪,恰好又逢那女子体虚气弱,药性太强身子反而难抗。

两厢一挤兑,这药方可就难办了。

燕七栀能在皇寂宗谨医堂坐稳堂主,倒不全是出身尊贵。她熬了一夜,凌晨时分总算先行拟了三个温养保底的方子,叫手下抓药去了。

灵觉期修为,熬个夜算不得什么负担。燕七栀这边忙完,马不停蹄又赴天牢而去。待她推开刑房铁门之时,里面已然静了。

血腥味扑鼻而来,熏得燕七栀直皱眉头。

她斜眼一瞟,依稀望见远处牢笼里那少年斜躺在血泊之中了无生息。

周啸衷坐在桌案后面,拧眉瞪眼,有些气喘。

不是累的,而是气的。燕七栀看他模样便知,那怀王的重赏他是捞不着了。

“好小子,牙尖嘴利,骨头倒是硬的很……燕堂主,我下手稍微狠了些,你有去腐生肌的丹药给他几颗吧,待会儿天明了,怀王面前不好看。”

“嗯。”

“我回去换身衣裳,燕堂主替我顶些时候可好?”

“师兄去歇会儿吧,我自理会得。”

周啸衷那仙袍前襟上红的黄的腌臜染了一片,看着颇为狼狈。

如他这般元婴修士,远远几道真气打出去,什么活儿也干了,当然不是用刑时粘上的。

铁定是那小子趁其不备诓骗他近前,给他啐了一身。

目送周啸衷骂骂咧咧走了,燕七栀便往铁牢内转去。

不看还好,一眼望去,那俊俏少年脸已被割得烂了,一双小腿活生生给剐成了骨头。

她胸中顿时一阵气血翻涌,不敢细看,先祭出几枚生肌丹药给少年塞进了嘴里。

倒不是燕七栀见不得这渗人的场面,她掌管谨医堂见得伤者可多了。

那历练失败的弟子肚破肠流被抬过来,她眉毛都不会挑一下。

只是如今看那少年被凌迟成这般模样,还能挑拨得周啸衷三尸暴跳,背后那根脊梁骨着实硬的有些吓人了。

没曾料想,少年看着没有动静,竟也没昏,燕七栀刚把丹丸送进他口中,他立刻嘎吱嘎吱嚼着咽了,一点都不含糊。

这小子也不睁眼,躺在血泊之中侧了下身,斜枕在胳膊上往梦里去睡,腿上的血肉一点点生长起来。

“何苦这般强忍,明日交代几句话出来,我替你说说情,也免受皮肉之苦。”

硬的完了来点软的,说不定就能把嘴撬开个豁口。燕七栀也就这么一试,见少年全然没理她,便丢他继续在那里躺着了。

“你们好生看管,切不可与之交谈搭腔,若有什么响动,只来隔壁叫我。”

燕七栀对刑房内卫士交代两句,扭身转去了相对一侧的耳房。

天明在即,最多也就一个时辰空闲。

她拖了一张蒲团,盘膝而坐,准备吐纳一番聊作歇息。

许是这一夜耗费精神大了些,燕七栀坐下没一会儿,忽觉一阵酣意涌上,脑袋酥酥麻麻,像是倚在了一堆棉花上。

她晃晃头一睁眼,只见面前天光白昼,骄阳当空。

天空湛蓝祥云缭绕,山壑沂深烟霞散彩,远有高山流水,近有青松苍柏。

天顶金光直透九霄,宛如仙境。

燕七栀只觉得心旷神怡,不禁看得痴了。

她全身疲惫一扫而光,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踏着脚下软绵绵草甸子,向不远处那潺潺流水的小瀑踱去。

瀑布之下竹林青翠,一座灰瓦白墙的小小瓦舍精致玲珑。燕七栀推门向里探去,只见满园的花圃鲜艳,幽香拂面。

“七栀,你回来啦?”

楼榭亭台,一名俊逸男子凭栏而坐,对她伸出手来。那男子看不清面目,只闻得声音温柔宽厚,文雅怡人。

在皇寂宗中,扩充外戚力量向来可算作头等大事。

皇族女子若修成元婴,定要与下面大宗门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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