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皮克跟著她念。两个月前他连一个词都念不出来,现在他能跟上她的节奏,知道哪里该停顿,哪里该加重,哪里该把声音压低,让火焰的声音盖过人的声音。他的高等瓦雷利亚语还不够好,有些长词还是会磕巴,但梅丽珊卓说没关係——火焰听得懂就行了。

念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股热浪从火盆里涌出来,不是普通的热——不是烧木头烧炭的那种热,是另一种,更深、更重、更浓,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打开了一扇门,让岩浆的热气涌了上来。他的皮肤开始发麻,从手指尖开始,往上蔓延,过手腕,过小臂,到手肘。不疼,但麻,像是有一万根细针在扎。

他的声音开始变了。不是他刻意改变的,是自动变的——更低了,更沉了,带著一种嗡嗡的迴响,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跟梅丽珊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尖一沉,像是两条绳子拧在一起,拧得紧紧的,分不开。

火盆里的火焰开始跳。不是被风吹的那种跳,是另一种——火焰的顏色变了,橘红色变成了金色,金色变成了白色,白色变成了蓝色——一种很淡很淡的蓝色,像是冬天早晨湖面上的冰。蓝色的火焰在火盆里烧著,不晃,不动,直直地往上窜,像一把剑。

林皮克感觉到怀里的龙骨在动。不是震动,是——脉动,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一样,比平时快得多,咚、咚、咚、咚,像是要跳出他的胸口。他咬紧了牙,把那股脉动压下去,不让它传到外面。他的双手按在祭坛上,指节发白。

梅丽珊卓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音阶。她的双手从火盆上方抬起来,伸向天空,袖子滑下来,露出白皙的手臂。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大厅的拱顶下面来回撞击,像是有一百个人在同时念经。火焰跟著她的声音往上窜,蓝色的剑变成了一根柱子,从火盆里喷出来,冲向屋顶。

林皮克感觉到那股脉动从胸口蔓延到了全身。他的心臟在跟著火焰的节奏跳——咚、咚、咚——不是他在控制心跳,是心跳在被什么控制。他的眼前开始发白,不是看不见东西的那种白,是另一种——他看见了火焰的內部。火焰的中心是空的,像一根管子,管子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火苗,不是烟,是——他看见了赫伦堡。黑塔,五座,在夕阳下烧得通红。他看见了神眼湖,湖面上有两条龙的影子,一黑一绿,纠缠在一起,从天上掉下来,砸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有塔楼那么高。他看见了君临城北的树林,树林深处有一团黑色的影子,蹲在溪流旁边,低头喝水。影子旁边站著一团白色的影子,比黑色的影子小得多,但亮得多,在月光下跟一盏灯似的。他看见了烬。烬在树林里,抬起头,朝著他的方向——隔著几百里地,隔著山和水和城——张开了嘴。它没发出声音,但林皮克知道它在叫。它在叫他。

林皮克的手指在祭坛上痉挛了一下。

蓝色的火焰猛地往上一窜,然后缩了回去,缩成正常的大小,顏色从蓝色变回白色,从白色变回金色,最后变回橘红色。火焰在火盆里跳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梅丽珊卓的声音低下来,低到最后几个词的时候,几乎是耳语。她垂下双手,转过身,面对著大厅里的人。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面亮晶晶的。她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某种更庄严的东西,像是宣布希么重要的事情。

“拉赫洛听见了,”她说,“火焰接受了我们的祈祷。”

人群开始散去。瘸腿的铁匠撑著膝盖站起来,膝盖上青紫一片;卖鱼的女人抹著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脸上有胎记的男孩从角落里站起来,看了林皮克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低著头走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火盆里的火还在烧,但小了很多,木炭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还在发红。林皮克站在祭坛旁边,手还按在石头上,指节还是白的。他的心臟还在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但慢慢在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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