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春风化雨掌。
顾松风教他的那套掌法。
那套掌法他一直以为是谷中不入流的功夫,因为它在实战中看起来软绵绵的,毫无威力可言。但此刻他突然想到——那套掌法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画圆。
起手式是一个圆。化雨式是一个圆。春风拂面是一个圆。雨打芭蕉是一个圆。
大圆套小圆,正圆接反圆。
和那个灰衣青年的刀法——一模一样。
顾天命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双手练了十几年的“春风化雨掌”,他以为自己在练一套三流掌法,但也许——也许他一直在练的,是一套他根本不懂的绝世武功?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张三丰:顾小友,老道不知道你学的是什么功夫,但从你之前的描述来看,你父亲教你的东西,可能远比你想象中要珍贵。】
【张三丰: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老道可以教你一个法子。】
【张三丰:不是教你武功。武功不是三言两语能教会的。】
【张三丰:老道教你的,是“看”。】
【张三丰:看清楚那些圆的破绽在哪里。看清楚那个人的刀应该从哪里走。看清楚——你的掌法,和那把刀之间,有什么关系。】
顾天命咽了一口口水。
【顾天命:请张真人指点。】
【张三丰:你看那个人的刀——他画了一个正圆,然后接了一个反圆。在两个圆相交的地方,他的刀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就是破绽。】
【张三丰:但你不应该去看那个破绽。】
【顾天命:……不应该看破绽?】
【张三丰:对。你应该去看那个圆本身。当你看见一个圆的时候,不要去想它哪里是破的——去想它怎么才是完整的。】
【张三丰:如果这把刀是你的手,如果这个圆是你的掌法——你会怎么画这个圆?】
顾天命闭上了眼睛。
在脑海中,他的双手开始动了。
春风化雨掌的第一式——起手式。右手画一个圆,左手画一个圆,两个圆在胸前交汇,形成一个更大的圆。
他练了十几年的这个动作,此刻在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他看见了那个圆的轨迹,看见了圆心的位置,看见了圆周上每一个点的速度和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灰衣青年的刀,在画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偏离了那个“完美”的圆。
偏离了大约一寸。
就是那一寸的距离,让他的刀从“圆转不断”变成了“断而复续”。
如果那一寸被补上——
顾天命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个树枝上。那是一根被江风吹断的枯枝,大约两尺来长,拇指粗细。
他弯腰捡起了那根枯枝。
【石破天:顾大哥你要做什么?!】
【燕南天:小顾你别冲动!你打不过他们的!】
【李寻欢:……让他去。】
【燕南天:李探花你疯了?!】
【李寻欢:我没有疯。你们看他的眼睛。】
顾天命握着枯枝,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稳。不是那种高手才有的沉稳,而是一种奇特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天真”的笃定——就像是一个孩子第一次拿起笔,却确信自己能画出世界上最圆的圆。
他没有学过刀法。他甚至没有学过任何兵器的用法。
但他学过春风化雨掌。
他练了十几年的春风化雨掌。
围攻灰衣青年的四个人中,有一个注意到了顾天命。
“什么人?!”
顾天命没有回答。他举起枯枝,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画得极慢,慢到几乎像是静止的。但奇怪的是——当他的枯枝开始画圆的时候,那个灰衣青年的刀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灰衣青年的下一刀不自觉地顺着顾天命画的圆走了过去。
“咔”的一声。
那一刀——劈在了一个洞庭帮帮众的刀上,将对方的刀直接震飞了出去。
灰衣青年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见了顾天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顾天命没有看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手中的枯枝上。他画了一个圆,又一个圆,再一个圆。每一个圆都比前一个大一圈,每一个圆都接续着前一个圆的轨迹。
春风化雨掌——不是掌法。
是一种运劲的法门。一种关于“圆”的法则。
顾松风教了他十几年,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学会。但其实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骨、每一个关节,都记住了圆的轨迹。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知道。
张三丰教他的不是武功。张三丰教他的是“看见”自己已经会的东西。
第三个圆画完的时候,洞庭帮的四个帮众已经倒了两个。不是被顾天命打倒的——他离他们还有好几步远——而是被灰衣青年的刀劈倒的。但灰衣青年的每一刀,都像是被顾天命的圆牵引着,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精准地劈在对手最薄弱的地方。
剩下的两个帮众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灰衣青年没有追。他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臂上的血已经染红了半条袖子。
他转过头,看着顾天命。
“……你是谁?”
顾天命放下枯枝,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脱力。画那三个圆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内力——不,不是耗尽,是那些圆本身就在消耗内力,而他根本不会控制内力的输出。
“路过的人。”顾天命说。
灰衣青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路过的人……会用‘春风化雨劲’?”
顾天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春风化雨劲。
不是春风化雨掌。是劲。
“你认识这套功夫?”顾天命问。
灰衣青年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又看了看顾天命手中的枯枝,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在下沈惊鸿,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你起来——”顾天命伸手去扶他,手刚碰到对方的肩膀,沈惊鸿就身子一歪,直直地栽倒在了沙地上。
他晕过去了。
顾天命蹲在沈惊鸿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失血过多昏了过去。他撕下自己的一截袖子,简单包扎了沈惊鸿左臂上的伤口,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到了路边,靠在了一棵树下。
做完这些,他跌坐在树旁,大口喘着气。
然后他唤出了对话框。
群里已经炸了。
【燕南天:小顾!你没事吧?!】
【石破天:顾大哥你还好吗?!你刚才画的那些圆好厉害!】
【杨过:……你用的不是刀法。】
【顾天命:我用的是掌法。我父亲教我的,春风化雨掌。】
【张三丰:春风化雨……好名字。润物无声,圆转如意。顾小友,你父亲教你的这套功夫,非同小可。】
【李寻欢:小顾,那个被你救的人是谁?】
顾天命看了一眼靠在树上的灰衣青年。
【顾天命:他说他叫沈惊鸿。】
【敦靖:沈惊鸿?!】
【顾天命:敦大侠认识他?】
【敦靖:铁剑山庄庄主沈惊鸿。铁剑山庄——就是之前我说的,和洞庭帮争矿脉的那个铁剑山庄。】
顾天命愣住了。
他救的人,是铁剑山庄的庄主。
而铁剑山庄,正在和洞庭帮争夺矿脉。
而他——一个忘忧谷的少谷主,父亲与洞庭帮控制的醉仙楼有往来——救了洞庭帮的敌人。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燕南天:哈哈哈哈!小顾你可以啊!第一次出手就救了一个庄主!比你燕大爷我当年还猛!】
【李寻欢:小顾,你现在在哪里?】
顾天命看了看四周。江边,滩涂,小路,远处的山丘。
【顾天命:在江陵城以西的一条沿江小路上。具体位置……我也不太清楚。】
【李寻欢:你带着沈惊鸿,不能在路上久留。洞庭帮的人很快就会回来,而且会带着更多的人。】
【杨过:往山里走。江边是洞庭帮的地盘,进了山他们就不好找了。】
【石破天:对对对!山里安全!顾大哥你快带着那个人进山!】
顾天命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沈惊鸿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把他从树下弄起来。
枣红马还拴在路边的树上,但马背上有马鞍,坐两个人勉强可以。他把沈惊鸿扶上马背,自己牵着马,沿着一条上山的小路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势越来越陡,小路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兽径。顾天命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了一个天然的岩洞,洞口不大,但里面还算宽敞,足够两个人容身。
他把沈惊鸿安置在洞里,从马背上取下水囊和干粮,又捡了些干柴生了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洞外,江水的声音隐约可闻,像是远处有人在叹息。
顾天命坐在火堆旁,看着昏迷中的沈惊鸿,心中百感交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他听到了洞庭帮在找一个姓顾的人。他救了一个被洞庭帮追杀的人。他用一根枯枝画了几个圆,就打败了——不,他没有打败任何人,他只是画了几个圆,然后那些圆“牵引”着别人的刀,替他打败了对手。
春风化雨劲。
他练了十几年的东西,原来不是掌法,而是一种“劲”。
一种关于圆的劲。
【张三丰:顾小友,你还在吗?】
【顾天命:在的,张真人。】
【张三丰: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但你体内的内力消耗过度,需要好好休息。老道传你一个打坐的法门,不是什么高深的功夫,只是帮你调理气息。】
【张三丰:盘膝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呼吸自然,不要刻意控制。每一次吸气的时候,想象你的丹田里有一个圆——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圆。每一次呼气的时候,想象那个圆慢慢扩大,扩大到你的全身,扩大到整个山洞,扩大到天地之间。】
【张三丰:然后——让它缩回来。缩回到丹田里。还是一个圆,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圆。】
【顾天命:多谢张真人。】
顾天命按照张三丰说的法子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一开始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洞外的风声、火堆的噼啪声、沈惊鸿微弱的呼吸声。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丹田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又像是一个圆,从他的身体中心开始,慢慢扩大,扩大到他的四肢、他的指尖、他的头顶——然后缓缓收缩,缩回到丹田里。
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圆。
他感觉自己的内力在恢复。不是很快,但很稳。像是一个被挤瘪的皮球,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吹起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洞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山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火堆快灭了。他添了几根柴,火苗重新跳起来。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救了我。”
顾天命回过头。沈惊鸿醒了,靠在洞壁上,一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你失血过多,别动。”顾天命说。
沈惊鸿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顾天命,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你是谁?”沈惊鸿又问了一遍白天的那个问题。
“我说过了,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不会春风化雨劲。”沈惊鸿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你师父是谁?”
“我没有师父。我父亲教的。”
“你父亲叫什么?”
顾天命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顾松风的名字。沈惊鸿是铁剑山庄的庄主,铁剑山庄和洞庭帮是敌人,而他的父亲与洞庭帮有联系——在这种情况下,暴露自己的身份,可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他也不想撒谎。
“这个问题,等你伤好了再问。”顾天命说。
沈惊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跟你爹一样谨慎。”
顾天命一怔。“你认识我父亲?”
沈惊鸿没有直接回答。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春风化雨劲,”他说,“江湖上会这门功夫的人,不超过三个。而还活着的——据我所知,只有一个。”
他睁开眼睛,看着顾天命。
“你是顾松风的儿子。”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一个疑问句。
顾天命沉默了。
“你不用紧张。”沈惊鸿说,“我对你父亲没有恶意。恰恰相反——他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
“……你认识我父亲?”顾天命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认真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
“十五年前,你父亲救过我的命。就像你今天救我一样。”
洞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沈惊鸿苍白的脸上。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你父亲没有告诉过你,对吧?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为什么会隐居在忘忧谷,关于你母亲的事——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你。”
顾天命没有说话。
“他就是这样的人。”沈惊鸿低声说,“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心里,一个人扛着。然后等到某一天,突然把所有的包袱都甩给别人。”
他看着顾天命,目光忽然变得深邃。
“他让你下山送信,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做和十五年前一样的事。”沈惊鸿闭上眼睛,“把信送出去,把孩子推出去,然后——一个人留在原地,等着。”
“等什么?”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又睡着了。
顾天命坐在火堆旁,看着沈惊鸿的睡脸,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的疑问。
他的父亲救过沈惊鸿。沈惊鸿说他的父亲是“最敬重的人之一”。他的父亲让他下山送信,沈惊鸿说这是“和十五年前一样的事”。
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他的母亲——是在他三岁的时候病死的。三岁,十五年前,时间对上了。
他的母亲——不是病死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脑海。
顾天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了张三丰教他的打坐法门。盘膝坐好,掌心朝上,想象丹田里有一个圆。
一个圆。
他慢慢地呼吸着,把脑海中所有的疑问都放进那个圆里。问题在圆的中心旋转,像水中的漩涡,越转越慢,越转越平静。
然后他看见了——不是答案,而是一个方向。
他的父亲让他下山,不是为了送信。送信只是一个借口。
真正的目的——是让他离开忘忧谷。
让他离开,然后“等着”。
等什么?
等他找到答案。
等他找到那些被埋藏了十七年的秘密。
等他——变成那个圆。
顾天命睁开眼睛。月光已经移到了洞口的另一边,银白色的光芒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
他在脑海中唤出了对话框。
群里的消息已经安静下来了。最后一条消息是石破天发的:
【石破天:顾大哥你要保重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顾天命看着这条消息,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顾天命:谢谢石兄,谢谢各位前辈。我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
【张三丰:你学到的不是武功,是“看见”。但“看见”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功。】
【李寻欢:小顾,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燕南天:对!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你先睡一觉!】
【杨过:……保重。】
【敦靖:小友,一路小心。】
顾天命关掉了对话框,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界,他想起了沈惊鸿说的那句话——
“他让你下山送信,对不对?因为他在做和十五年前一样的事。”
十五年前,他的父亲救了一个人。
十五年后,他救了同一个人。
这是巧合吗?还是某种他还不理解的“圆”?
圆。
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
开始和结束在同一个点上。
顾天命在洞壁的阴影中,在那匹老马的轻声响鼻里,在沈惊鸿均匀的呼吸声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不知道的是,在两百里外的翠屏山忘忧谷中,顾松风正站在药庐的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两个字——
“天命。”
他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和昨晚一样的两个字。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悲伤。是释然。
像是一个画了十七年的圆,终于要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