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命走进忘忧谷的时候,谷中已经掌灯了。

银杏道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只有几间还透出昏黄的灯光。谷中的弟子们大概已经回了各自的房间,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青衫少年正沿着主路往谷中深处走去。

沈惊鸿跟在他身后,脚步比白天轻快了一些——到底是练武之人,恢复得比普通人快得多。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不再流血了。

“你谷里的人不多?”沈惊鸿环顾四周,低声问。

“百来号人。”顾天命说,“种药材的、做饭的、打杂的、练武的。真正能打的不到二十个。”

“二十个……”沈惊鸿沉吟了一下,“对付洞庭帮的外围帮众够了,但对付堂主级别的,不够。”

“我知道。”顾天命说,“所以我不打算用谷里的人。”

“那你打算用谁?”

顾天命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站在药庐门前。

药庐是忘忧谷中最老的一座建筑,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写着“百草堂”三个字。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顾天命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门里传来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顾天命推门而入。

药庐里面比他记忆中更加凌乱。靠墙的药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倒了,里面的药粉洒了一桌。地上堆着各种草药,干的湿的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苦是香的气味。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只药炉,炉火正旺,上面坐着一只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顾松风坐在药炉旁边的一张矮凳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他穿着一件沾满药渍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肩膀微微佝偻——从背后看,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人。

但顾天命知道,这个人不普通。

一个能用“春风化雨劲”养了他十七年的人,怎么可能普通?

“父亲。”顾天命说。

顾松风没有回头。他的蒲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扇了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信送到了?”

“送到了。”

“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他看了看身边的沈惊鸿,沈惊鸿微微点了点头。

“我遇到了沈惊鸿沈大哥。他被洞庭帮的人追杀,我帮了他。”

顾松风的蒲扇又停了。

这一次停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了那道从眉骨延伸到耳后的疤痕。那道疤痕已经很淡了,但在火光的映照下依然清晰可见。他的眼睛——那双和顾天命一模一样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沈惊鸿,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鸿。”他叫了一声。

沈惊鸿的眼眶红了。

他走上前一步,单膝跪在顾松风面前,低下头。

“顾叔。”

顾松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沈惊鸿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拍一个离家多年终于回来的孩子。

“长大了。”他说。

就这么三个字。

沈惊鸿的眼泪掉了下来。

顾天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的父亲——那个十七年来对他不闻不问、冷得像一块石头的人——原来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原来他不是不会关心人。只是不会关心他。

不。不对。

他的父亲用了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关心了他十七年。

“起来吧。”顾松风收回手,目光转向顾天命,“你脸上戴的是什么?”

顾天命伸手摘下了面具。

“赵无极的面具。”

“赵无极?”

“洞庭帮的堂主。追魂笔赵无极。”顾天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我杀了他。”

顾松风的眉毛动了一下。仅仅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和七个帮众埋了。从他们身上搜到了一些东西——一本追魂笔法,几十两银子,一块腰牌,还有这个面具。”

顾天命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腰牌和银两放在一边,追魂笔法的册子放在另一边。

顾松风拿起那本追魂笔法翻了翻,然后放下了。

“你学了判官笔?”

“学了。敦大侠教的。”

“敦大侠?”顾松风的眉头皱了起来,“哪个敦大侠?”

顾天命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武侠聊天群”的事。顾松风会相信吗?一个连接着张三丰、李寻欢、燕南天、石破天、杨过、敦靖和闻潮生的聊天群?这些名字对顾松风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决定先不说。

“路上遇到的一位前辈。”顾天命说,“他教了我判官笔的基础。”

顾松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了顾天命腰间的判官笔上。

“用给我看看。”

顾天命抽出判官笔,退后两步,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圆开始旋转。春风化雨劲沿着经脉上行,经过肩膀的时候——他放松了肩井穴,让力量畅通无阻地通过。肘尖下沉,手腕放松,笔尖微微上挑。

然后他出手了。

判官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春风化雨劲的圆——然后在最后一瞬间变成了直线。笔尖点在了药架上的一只瓷瓶上。

“噗。”

瓷瓶没有碎。笔尖点在瓶身上,力量透过了瓷壁,在瓶中的药粉表面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顾松风看着那个瓷瓶,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学了多久?”他问。

“两天。”顾天命说。

顾松风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等的东西——但等到了之后,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你的春风化雨劲,”顾松风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练到什么程度了?”

顾天命没有说话。他收起判官笔,伸出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画得很慢。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个圆不是用树枝画的,也不是用判官笔画的。是用他的手掌画的。

圆画完的时候,空气中的药味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了。药炉上方飘着的白色水汽开始旋转,以顾天命的手掌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

顾松风盯着那个漩涡,瞳孔微微收缩。

“大圆成界。”他低声说。

沈惊鸿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由水汽构成的漩涡在空中缓缓旋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大圆成界”是春风化雨劲的最高境界之一——以掌为心,以气为圆,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由内力构成的“领域”。在这个领域之内,施术者可以感知到一切气机的流动,并且可以随意改变它们的方向。

顾松风练到这个境界的时候,三十五岁。

顾天命今年十七岁。练了春风化雨掌十五年——不,是“被养”了十五年。

顾天命收回手掌,空中的水汽漩涡慢慢消散。药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父亲,”顾天命看着顾松风,“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顾松风沉默了。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尊沉默的佛像。

“有。”他终于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好了的时候。”

“我准备好了。”顾天命说。

顾松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和残酷。

“你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

“你杀了赵无极,学会了判官笔的透劲,练到了大圆成界——这些都很了不起。但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顾天命没有说话。

“意味着你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顾松风说,“你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掉下去。掉进一个你根本不知道有多深的深渊里。在你知道那个深渊里有什么之前——你不能知道真相。”

“因为真相就是那个深渊。”

顾天命看着他的父亲。在火光中,顾松风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担忧,不是恐惧。

是绝望。

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掩藏了十七年的绝望。

他的父亲不是不想告诉他真相。是不敢。

因为真相太可怕了。可怕到一个人需要用十七年的时间来准备——来为他的儿子准备一个能够承受真相的身体和心灵。

而现在,顾松风还没有准备好。

“父亲。”顾天命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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