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深渊
“她说——‘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长大。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顾松风的眼泪掉了下来。十七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她给你取名叫‘天命’。不是算命的命——是天命的命。她相信你是天命所归。她相信你会比她活得更久、比她走得更远、比她更强大。”
“她不是因为有了你才死的。她是被天香阁杀死的。杀死她的人,是那些不允许她拥有幸福的人——不是你。”
顾天命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流泪。
他这辈子——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知道了”,想说“我不怪自己”,想说“我会替娘报仇”。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字。
“嗯。”
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松风的手。那只手上全是烫伤和刀疤,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温暖。
“我知道了,父亲。”他说,“我不会辜负娘给我取的名字。”
顾松风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看见了自己的儿子——那个他养了十七年、教了十七年、等了十七年的年轻人。
他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
是一种真正的、温暖的、像他娘一样的笑。
顾松风擦了擦眼泪,重新坐下。
“你娘还说了另一件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
“什么?”
“她说——天香阁有一件东西,是留给你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只说了一句话——‘天香阁的宝库里,有一样东西是天命应得的。等他有足够的实力之后,去取。’”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天香阁的宝库——在哪儿?”
“没有人知道。天香阁的总坛是江湖上最大的谜团之一。”顾松风说,“但你娘留下了一条线索。”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乳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两个字——
天命。
和顾松风一直握着的那枚玉佩一模一样。不——就是同一枚。
“你娘的遗物。”顾松风说,“她说,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拿着这枚玉佩去江南。到了江南之后,自然会有天香阁的人来找你。”
顾天命拿起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温热的,带着他父亲的体温。
“足够的实力——是多强?”
顾松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父亲对儿子的、近乎残酷的坦诚。
“至少——要比我现在强。”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你现在的武功,是什么水平?”
顾松风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画得极快——快到顾天命几乎没有看清他的手势。但圆画完之后,整个药庐里的空气都变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所有的气流都停止了流动。桌上的酒壶、酒杯、碎瓷片——全部悬浮了起来,漂浮在空中,像是失去了重力。
然后顾松风收回了手。
所有的东西轻轻地落回了桌面上。酒壶里的酒甚至没有洒出一滴。
顾天命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这种级别的内力控制——他只在小说里见过。不,他前世写小说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写——太夸张了。
“你爹我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有个外号。”顾松风淡淡地说,“叫‘春风不度’。”
春风不度玉门关。
春风——是他的掌法。不度——是因为没有人能越过他的圆。
顾天命忽然觉得,自己练了十五年的春风化雨掌,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
“你娘说得对。”顾松风说,“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能报仇。天香阁的天字号杀手——每一个都比我强。而天香阁的阁主——他的武功,是我无法想象的。”
他看着顾天命。
“所以,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报仇。是变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强到足以保护你在乎的人,强到——足以踏入天香阁的宝库,取回你娘留给你的东西。”
顾天命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药庐的门槛上。
“父亲。”
“嗯。”
“沈姨——她知道我娘的事吗?”
顾松风沉默了一瞬。
“知道。素云什么都知道。她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你娘的存在。她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她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药庐里待十七年。”
“她知道我在等你长大。”
顾天命站在月光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的父亲。
“她是一个好女人。”顾天命说,“你没有辜负我娘的话。”
顾松风的眼眶又红了。
“替我向沈姨说一声——谢谢。”顾天命说,“谢谢你,也谢谢她。谢谢她在我不在的时候,照顾你。”
他没有等顾松风回答,转身走进了月光中。
银杏道上的落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轻地叹息。顾天命走在道上,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握着玉佩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了谷中祠堂的门口。
祠堂里供着忘忧谷历代谷主的牌位。在最右边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
“先妣苏氏婉清之灵位。”
牌位前面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的香灰是冷的。没有人来上过香——至少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顾天命跪在牌位前面,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中缓缓飘散。
他跪在那里,看着牌位上“苏婉清”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叫顾天命。你的儿子。”
“我以前不知道你的事。父亲没有告诉我。沈姨也没有告诉我。”
“但我知道了。今天都知道了。”
他看着青烟在月光中盘旋,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
“你说我是天命所归。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会努力的。”
“我会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我在乎的人。”
“强到——去天香阁,拿回你留给我的东西。”
“强到——替你报仇。”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来,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走出了祠堂,走在银杏道上,月光照亮了他前方的路。
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虽然中二,虽然长,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刀——但他会有的。
一把配得上他的刀。
一把配得上他娘的刀。
他走到谷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沈素云站在银杏树下,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她的手中端着一碗汤——大概是银耳莲子羹之类的东西。
她看见顾天命,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略带歉意的微笑。
“天命,我听说你回来了。给你熬了一碗汤。”
顾天命看着她。
这个女人——他的继母。他父亲在娶他母亲之前就已经在一起的女人。他母亲在临死之前原谅的女人。
她不知道他今晚知道了什么。她只是听说他回来了,熬了一碗汤,端过来给他。
顾天命走过去,接过碗。
汤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谢谢沈姨。”他说。
沈素云笑了笑,转身要走。
“沈姨。”顾天命叫住了她。
“嗯?”
“谢谢你。”
沈素云回过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了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谢我什么?”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谢谢你照顾我父亲。谢谢你等他等了那么多年。”
沈素云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跟你娘一样,”她说,“说话总是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月光下,她的背影纤细而孤单,但脚步很稳。
顾天命端着汤碗,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走远。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银耳莲子羹,甜甜的,糯糯的,熬了很久。
很好喝。
他喝完汤,把碗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床上,唤出了群聊界面。
群里安安静静的。大概是夜深了,大家都睡了。
但闻潮生的头像亮着。
顾天命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
【顾天命:闻兄,你在吗?】
【闻潮生:……在。】
【顾天命:我今晚知道了一些事情。关于我母亲的身世。】
【闻潮生:……你还好吗?】
顾天命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今晚经历了太多。父亲的眼泪,母亲的牌位,沈姨的汤。他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扛住这些,但闻潮生这三个字——“你还好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他一直锁着的门。
【顾天命:不太好。但我会好的。】
【闻潮生:……那就好。】
【闻潮生:如果需要帮忙,说一声。】
【顾天命:谢谢闻兄。】
【闻潮生:……嗯。】
闻潮生的头像暗了下去。
顾天命关掉群聊,打开备忘录。
【备忘录——第7天】
【记录人:顾天命】
【今日见闻:】
【父亲告诉了我关于母亲的一切。】
【母亲叫苏婉清。是天香阁的地字号杀手。】
【天香阁的杀手等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天级最高,荒级最低。母亲是地字号。】
【母亲在执行任务时中了“铁面判官”周烈的毒——“断肠引”。她杀了周烈,拖着中毒的身体走了七百里回到忘忧谷,把一切都告诉了父亲。】
【母亲说: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
【母亲说:毒很难有解药。好好教导我们的儿子。】
【母亲说:我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一个妻子。等我死后,你好好善待她。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母亲说:我不怪你。我只恨为什么当初没有早点遇到你?】
【母亲临死前给我取了名字——天命。她说我是天命所归。】
【给母亲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沈姨给我熬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很好喝。】
【母亲是被天香阁的人害死的。代号“天璇”。】
【母亲的遗物是一枚玉佩,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她说天香阁的宝库里有一件东西是留给我的。等我有了足够的实力,拿着玉佩去江南,自然会有天香阁的人来找我。】
【父亲的外号叫“春风不度”。他的武功比我强一百倍。不,一千倍。】
【我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我在乎的人。】
【强到足以踏入天香阁。】
【强到——替母亲报仇。】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关掉了备忘录。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他胸口的玉佩上。玉佩上“天命”两个字在月光中微微发亮。
顾天命闭上眼睛,丹田中的圆开始旋转。
这一次,圆不是空的。
圆的中心,有一团火。
很小很小的火。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燃烧着。
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