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圆中火
“五……五十多个。”
“都在铁剑山庄?”
“是……都在铁剑山庄。”
顾天命站起来,看着地上的七个人。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放他们走。
不是因为他残忍。而是因为——他不能冒任何风险。忘忧谷里有他的父亲,有沈素云,有两个才十几岁的妹妹,有沈惊鸿,有一百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谷中弟子。如果龙啸天知道了忘忧谷和“追魂无双夺命刀客”的关系,他会带着整个洞庭帮的人马来踏平这座山谷。
他答应过他娘——会好好活着。会变强。会成为天命所归的人。
在那之前——他不能让自己的家被毁掉。
但他也不想杀这七个人。
不是不忍心——而是没有必要。七个外围帮众的失踪,比七个活人回去之后胡说八道要好处理得多。
他需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让洞庭帮不会把目光投向忘忧谷的说法。
他想起了敦靖在群里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江湖上的事,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别人以为你做了什么。”
顾天命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铜腰牌——赵无极的腰牌。他把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马奎面前,把腰牌扔在了他胸口上。
马奎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赵堂主的腰牌——”
“拿着它。”顾天命说,“回去告诉龙啸天——赵无极是我杀的。追魂无双夺命刀客,一个人,一把树枝,一支判官笔。杀赵无极的时候在江边,杀你们的时候在忘忧谷。但忘忧谷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
“你回去之后,龙啸天会问你——那个戴面具的小子是什么来路?你怎么说?”
马奎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就说他是一个路过的……跟我们没有关系——”
“错。”顾天命打断了他,“你要说——他是一个独行的刀客。用的武功很杂,有掌法、有刀法、有判官笔。武功路数不像任何一个已知的门派。你怀疑他是从关外来的,因为他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关……关外来的?”
“对。关外。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戴着面具的、喜欢起很长名字的怪人。”
马奎愣愣地看着他。
“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顾天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马奎一个人能听见,“如果你说漏了一个字——如果龙啸天知道了忘忧谷的事——我会来找你。不管你躲在哪里,不管你身边有多少人保护你——”
他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圆画完的时候,他的食指在马奎的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马奎感觉一股细微的力量穿过了他的皮肤,像是被一根针扎了一下,但又不疼。
“我在你的心口留了一点东西。”顾天命说,“一点春风化雨劲。它会在你的身体里待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如果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它会自己发作。到时候,你的心脉会像一根被拧断的绳子一样,‘啪’——断了。”
马奎的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骗人——”
“你可以试试。”顾天命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三个月之后,它会自己消散。所以只要你管住自己的嘴三个月,你就没事。”
他没有骗马奎。他确实在马奎的心口留了一点春风化雨劲——但那股劲很小,小到根本不可能伤害任何人。它最多会在马奎的经脉里待上三五天,然后就会被身体自然吸收。
但马奎不知道。
恐惧是最好的枷锁。
顾天命转过身,走到其他六个人面前,每个人都在他的心口点了一下。李四被点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在茶棚里弥漫开来。
顾天命皱了皱鼻子,但没有说什么。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他站在茶棚门口,月光照在他银色的面具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茶棚的地面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记住你们说过的话。关外来的独行刀客。和忘忧谷没有关系。”
七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爬上了马。马奎是最后一个走的——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茶棚,看见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打了一个寒噤,猛地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冲进了夜色中。
顾天命站在茶棚门口,看着七匹马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威胁人、吓唬人、在别人的心口留一道根本不存在的“劲”。这比他杀赵无极的时候还要紧张。
杀赵无极,是生死之间的本能反应。而今晚做的事——是算计。是布局。是在下棋。
他前世写小说的时候,最擅长写这种桥段——主角用智谋化解危机,不战而屈人之兵。但写是一回事,真正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他刚才差点说漏嘴。他差点说出“我是忘忧谷的人”。他差点用了春风化雨掌的真实名称。他差点——
算了。没有差点。他做到了。
“顾大哥,你没事吧?”
石破天的消息在群里弹出来。顾天命愣了一下——他刚才在茶棚里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群里的消息。
他打开群聊,发现石破天已经发了七八条消息了。
【石破天:顾大哥!你那边怎么了?我听到好大的声音!】
【石破天:顾大哥?!你还好吗?!】
【石破天:顾大哥你说话啊!我好担心!】
【燕南天:小顾?出什么事了?】
【李寻欢:小顾,你在不在?】
顾天命心头一暖。
【顾天命:各位前辈,我没事。刚才处理了一些……小麻烦。】
【石破天:顾大哥你终于说话了!吓死我了!】
【燕南天:小麻烦?什么小麻烦?】
【顾天命:洞庭帮的人找上门来了。七个人。打发了。】
【燕南天:打发了?杀了?】
【顾天命:没有。放了。】
【李寻欢:放了?】
【顾天命:嗯。我在他们身上做了一些手脚——告诉他们我在他们心口留了一道内力,三个月内不能说漏嘴。其实是骗他们的。】
群里安静了一瞬。
【燕南天:哈哈哈哈!小顾你可以啊!会骗人了!】
【李寻欢:……这一招倒是很实用。不伤人命,又能封口。】
【张三丰:顾小友,这一招虽然有效,但终非正道。用恐惧来约束他人,终究不如用仁义来感化他人。】
【顾天命:张真人说得对。但眼下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忘忧谷里有一百多条人命,我不能冒险。】
【张三丰:老道明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是希望你记住——这一招用一次就够了。用多了,人会变的。】
【顾天命:我记住了。多谢张真人教诲。】
他关掉群聊,转身走回了谷中。
银杏道上,赵管事和几个谷中的弟子站在路旁,手里拿着棍棒和锄头——他们是来帮忙的。看见顾天命走回来,赵管事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震惊。
“少谷主——不,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大人——你、你没事吧?”
顾天命看了他一眼。
“没事。都解决了。”
赵管事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那七个人呢?”
“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赵管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似乎不太相信“不会再来了”这句话,但不敢追问。
顾天命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赵管事。”
“在。”
“明天一早,派人把茶棚收拾一下。弄坏了几张桌子,重新做几张。”
“……是。”
顾天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摘下银色面具,放在桌上。面具的内侧沾了一些汗水——戴着它说话、打架、威胁人,比想象中要累得多。
他坐在床上,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第8天】
【记录人:顾天命】
【今日见闻:】
【洞庭帮的人找上门来了。七个人,马奎带队。】
【把他们打了一顿。没有杀人。】
【在他们身上用了“心理战术”——告诉他们我在他们心口留了内力,三个月内不能说漏嘴。其实是假的。】
【让他们回去告诉龙啸天:追魂无双夺命刀客是关外来的独行刀客,和忘忧谷没有关系。】
【希望这个谎能撑一段时间。】
他写完这些,忽然想起了什么。
【顾天命:对了,各位前辈,我有一个问题。】
【李寻欢:什么问题?】
【顾天命:我之前一直以为闻兄是《天之下》那本群像文的主角之一。但我今天突然想起来了——不对。《天之下》才是被戴绿帽的那本,《天不应》不是。《天不应》也不是群像文,闻兄是唯一的男主角。】
他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群里沉默了。
【闻潮生:……你在说什么?】
顾天命愣了一下。
他刚才太兴奋了——因为终于想起来了关于《天不应》的准确信息——以至于忘了闻潮生本人就在群里。
他正在当着一个“小说主角”的面,讨论他是一本“小说”的主角。
【顾天命:闻兄,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闻潮生:……你之前说的那些记忆片段,关于张三丰、李寻欢他们的——你说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闻潮生:那我呢?我也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顾天命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潮生:……算了。不用回答。】
闻潮生的头像暗了下去。
顾天命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应该当着闻潮生的面说那些话。不管闻潮生是不是一本小说里的角色——此刻在这个群里,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尊严,有不愿意被人当作“故事”来讨论的敏感。
【顾天命:闻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闻潮生没有回复。
顾天命等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群聊。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银杏树的树梢上,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银饼。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长大。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
他想起了张真人的话——“用恐惧来约束他人,终究不如用仁义来感化他人。”
他想起了闻潮生的话——“那我呢?我也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人都不愿意自己的故事被别人当作“故事”来谈论。
包括他自己。
顾天命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闭上眼睛。
丹田中的圆在旋转。圆的中心,那团小小的火还在燃烧。
不大。但足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