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惊蛰
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会在洞庭帮的地盘上,画一个很大的圆。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天命白天帮沈惊鸿盖房子,晚上一个人去洞庭帮的地盘踩点。他去了码头,去了仓库,去了水寨,去了龙啸天住的那座大宅。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看。看守卫换班的时辰,看巡逻的路线,看暗哨的位置,看每一条可以进出的路。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备忘录里,配上地图,标注清楚。每天晚上回到废墟,他都会打开备忘录,把当天收集的情报整理一遍。
备忘录越来越厚,地图越来越密,标注越来越细。他知道洞庭帮在江陵城有三百多人,分驻在八个堂口。他知道龙啸天住在城东的一座五进大宅里,宅子里有五十多个护卫,都是精锐。他知道龙啸天每个月初一和十五会去码头巡视,每次巡视带二十个人,走的路线是固定的。他知道龙啸天的武功很高,高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因为他没见过龙啸天出手。但他知道一件事——龙啸天的武功,不会比父亲低。
半个月到了。沈惊鸿的绷带拆了。他活动了一下左臂,转了几圈,又举了几下,点了点头。“好了。”
顾天命看着他。“真的好了?”
“真的好了。不信你试试。”
顾天命一拳打向他的胸口。沈惊鸿侧身一闪,右掌切向他的手腕。顾天命收拳,化掌为圆,将他的掌力带偏。沈惊鸿借力打力,左手一掌拍向他的肩膀。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过了十几招,沈惊鸿的左臂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不影响发力了。
“可以了。”顾天命收手。
沈惊鸿活动了一下左肩,龇了龇牙。“还有点疼,但能打。”
“那就够了。今晚动手。”
“今晚?去哪?”
“码头。洞庭帮在码头的仓库里存了一批货,押货的是第六堂的人。我们把货烧了,把第六堂的人打散。不是端掉,是敲山震虎。”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不打无准备之仗。”
顾天命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掏出地图,铺在地上,指着码头的位置。“仓库在这里,守仓库的有二十个人,一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有一盏茶的空档,守卫最少,只有五个人。我们从东边进去,烧了货,从西边出来。不杀人,只烧货。让他们知道有人盯上他们了,但不知道是谁。”
沈惊鸿看着地图,点了点头。“好。”
那晚没有月亮。天很黑,云很厚,江面上漆黑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顾天命和沈惊鸿摸到码头东边的时候,换班刚刚开始。五个守卫站在仓库门口,另外十五个正在往码头西边走。两拨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中间的空档越来越大。
顾天命看着那个空档,等到它最大的时候,说了一声“走”。两个人像两道黑色的影子,从东边飘进了仓库区。仓库很大,里面堆满了麻袋,麻袋里装的是粮食、盐、铁锭、布匹——都是洞庭帮从各地搜刮来的物资。顾天命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扔进了一堆麻袋里。
火很快烧了起来。火焰舔着麻袋,舔着木梁,舔着墙壁。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守卫发现了火,开始大喊大叫,有人跑去打水,有人跑去叫人,有人站在那里发呆。
顾天命和沈惊鸿从西边出来了。他们没有跑,是走出来的,不快不慢,像两个散步的人。身后是冲天的火光,身前是无边的黑暗。他们走在黑暗里,没有人看到他们。
“接下来去哪?”沈惊鸿问。
“水寨。”
“今晚?”
“今晚。趁他们乱了,再烧一个。”
两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水寨在洞庭湖东岸,离码头大约十里路。他们到的时候,码头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水寨里的人还在睡觉,守卫稀稀拉拉的,巡逻的也懒懒散散的。顾天命和沈惊鸿摸进水寨,找到了存放船只的船坞。船坞里停着十几条船,有大有小,都是洞庭帮的战船。
顾天命又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着了,扔进了一堆浸了桐油的缆绳里。火又一次烧了起来。火焰舔着缆绳,舔着船板,舔着桅杆。船坞里很快就成了一片火海。守卫们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出来,看见船坞在烧,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跳进了湖里。
顾天命和沈惊鸿从水寨后面翻墙出去了。他们站在湖边的小山上,看着水寨里的火光,看着码头的方向也有一片红光。
“两个了。”沈惊鸿说。
“还不够。”
“下一个去哪?”
“龙啸天的大宅。”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你疯了?”
“不进去。在外面看看。让他知道有人在他家门口放了火,但进不去他的门。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比你爹狠。”
顾天命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城东走去,沈惊鸿跟在他身后。
龙啸天的大宅在城东,是一座五进的大宅子,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他们到的时候,码头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大宅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骂。龙啸天大概已经知道码头和水寨被烧了,正在调兵遣将去救火。
顾天命站在大宅对面的屋顶上,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宅。他看不见龙啸天,但他能感觉到龙啸天的存在。不是用眼睛,是用杀气。大宅里有一股强大的、压迫性的杀气,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随时准备扑出来。
“走吧。”顾天命说。
“不看了?”
“看够了。”
两个人从屋顶上下来,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铁剑山庄废墟的时候,天快亮了。火光已经熄了,但码头的方向还有烟,灰白色的,在晨光中像一条长长的、瘦瘦的柱子,直直地升上天空。
沈惊鸿坐在废墟的台阶上,看着那根烟柱。
“你今晚烧了他们两个地方,龙啸天会疯的。”
“疯了好。疯了就会犯错。”
“你等他犯错?”
“对。”
“然后呢?”
“然后,杀了他。”
顾天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惊鸿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怕不怕?”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我娘说过,怕也要做。”
“你娘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天边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废墟里的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像一副被拆散了的骨架。但骨架正在慢慢拼回去,一砖一瓦,一锹一铲,一点一点。
顾天命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是温热的,贴着他的心口。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他不知道现在的实力够不够。也许够,也许不够。但他在画一个圆。一个很大的圆,大到可以把整个洞庭帮都装进去。圆画完的时候,就是龙啸天的死期。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沈大哥,今晚还去。”
“去哪?”
“龙啸天的另一个仓库。在城西,我踩过点了。”
沈惊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
“走。”
两个人又消失在了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