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饶命。”

柳如烟愣了一下。“……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对敌的时候,敌人问起,我说‘前辈饶命’,他会愣一下。”

“就为了让他愣一下?”

“愣一下就够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打仗靠的是脑子,不是武功。”

顾天命没有否认。

第二天一早,顾天命带柳如烟回了铁剑山庄。沈惊鸿已经起来了,正在废墟里指挥工匠们砌墙。看见顾天命带着柳如烟走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砖头,拍了拍身上的灰。

“安置在哪?”

“西厢还有一间空房,先住那里。”

沈惊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柳如烟站在废墟中央,看着那些断壁残垣,看着那些正在一砖一瓦重建的房屋,看着那些满头大汗的工匠。她忽然问了一句:“这里是哪里?”

“铁剑山庄。”沈惊鸿说,“被洞庭帮烧了,正在重建。”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龙啸天烧的?”

“对。”

柳如烟没有再问。她走到一堆砖头旁边,弯下腰,搬起一块砖,走到砌墙的工匠旁边,把砖递了过去。工匠愣了一下,接过砖,砌在了墙上。柳如烟又回去搬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她搬了一上午砖,手上磨出了水泡,指甲缝里全是泥,但一句话都没有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天命把一碗饭递给她。她接过去,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粒米都嚼了很久。

顾天命蹲在她旁边,端着碗,也吃得很慢。

“以后你住在这里。”顾天命说,“这里的人不会害你。”

“你呢?你住哪里?”

“我不在这里住。我有自己的地方。”

“那你今天走吗?”

“今天不走。明天走。”

柳如烟嚼着饭,嚼了很久,咽下去。

“那今天晚上,你教我武功。”

顾天命看着她。“你想学武功?”

“想。我想亲手杀了龙啸天。”

“你的武功比他差很远。”

“所以我需要你教我。”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好。今晚教你。”

晚上,顾天命在废墟后面的空地上教柳如烟武功。他教的是基本功——站桩。和教孙婉儿的一模一样,双腿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腰背挺直,重心下沉。柳如烟的底子比孙婉儿好得多,毕竟跟龙啸天学了三年,虽然龙啸天没有认真教她,但基本功是有的。

“你的重心太靠前了。”顾天命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按在她尾椎的位置,轻轻往后推了一下。柳如烟的身体随着他的力道往后移了半寸,重心从脚掌移到了脚心。

“好。记住这个感觉。”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的身体很稳,没有发抖,没有脸红,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她不像孙婉儿那样容易害羞,她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不是天生的厚,是后天被逼出来的厚。一个全家被杀、被仇人收为徒弟、每天对着杀父仇人叫“师父”的女人,早就不会害羞了。

顾天命退后几步,看着她站桩。她的姿势很标准,重心很稳,呼吸很均匀。但他注意到她的臀部太紧了——和孙婉儿第一次站桩时一样,臀部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

“臀部放松。”他说。

柳如烟放松了一点,但还是紧。

“我说放松。”

她又放松了一点,还是紧。

顾天命走过去,伸出手,在她左臀上拍了一下。“啪。”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柳如烟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没有叫,没有脸红。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慢慢地把臀部放松了。

“对。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柳如烟站了一炷香,没有动。顾天命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一炷香之后,他说:“可以了。”

柳如烟收了桩,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很淡,但确实红了。

“明天我走了之后,你每天站桩。早晚各一炷香。”顾天命说。

“好。”

“你的武功底子不错,但路子走歪了。龙啸天教你的东西,忘掉。从头开始学。”

“好。”

“等我下次来,教你掌法。”

“好。”

顾天命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恨不恨?”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恨。”

“恨谁?”

“恨龙啸天。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不够强,杀不了他。”

顾天命没有说话。他抽出腰间的“前辈饶命”,递给柳如烟。柳如烟接过刀,刀很重,四十九斤,她一只手差点没拿住,两只手一起握住了刀柄。

“这把刀借你。等我下次来,还我。”

柳如烟低头看着手中的刀。黑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没有反光,云纹在黑暗中缓缓流动,龙首刀柄上的暗红色宝石对着光的时候透出暗沉的红。

“它叫前辈饶命?”柳如烟问。

“对。”

“你用这把刀杀过人吗?”

“没有。但很快会。”

柳如烟将刀抱在怀里,刀身贴着胸口,凉凉的。

“我等你回来。”

第二天一早,顾天命骑着黑马,离开了铁剑山庄。柳如烟站在废墟门口,怀里抱着“前辈饶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她没有说话,没有挥手,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不动的石头人。

沈惊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他是一个好人。”沈惊鸿说。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刀。黑色的刀身上映着她的脸,一张年轻的、冷峻的、没有表情的脸。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很淡,但还在。

她将刀抱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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