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踏平
顾天命在忘忧谷只待了一夜。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顾如晞还趴在他床上没醒,小姑娘昨晚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趴在他胸口,像一只蜷缩的猫。他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回她自己的床上,盖好被子。顾如昭的房间灯已经亮了——她总是起得很早。
他走到东厢的时候,孙婉儿的房间门开着。她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又瘦又长。看见他走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地红了。
“公子……”
“桩站得怎么样?”
“每天都站。”
“我看看。”
孙婉儿走到院子中央,站好。双腿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腰背挺直,重心下沉,臀部放松。姿势很标准,比他走之前好了很多。他看着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挑毛病,没有用竹条,甚至没有出声。站完一炷香,她收了桩,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期待,像是等着被夸奖的小孩子。
“不错。”他说,“有进步。”
孙婉儿的嘴角翘了起来。
“今天我要出趟远门。”顾天命说。
嘴角塌了下去。
“去哪?”
“青石镇。”
“去找那个比武招亲的姑娘?”
顾天命没有回答。
孙婉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你……你还回来吗?”
“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孙婉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那你小心。”
顾天命转身走了。
青石镇还是老样子。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两旁店铺林立,街上人来人往。他骑着马从东门进去,沿着主街慢慢走。走到镇西头的时候,他勒住了马。那家小酒馆的门开着,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不是赵铁山。是另一个人。
顾天命下了马,走到酒馆门口。“请问,赵铁山赵师傅回来了吗?”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赵铁山?你是说以前住这儿那个练家子?”
“对。”
“走了。搬走了。半个月前就搬了。听说搬到北边去了,具体哪儿不知道。”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他女儿呢?赵红缨。跟他一起走的?”
“对。一家子都搬了。”
顾天命站在酒馆门口,阳光落在他银色的面具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台阶上,又长又瘦。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红布庚帖,展开,看着上面的字——“赵氏红缨,庚寅年腊月廿三生。”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将庚帖重新折好,揣进怀里,贴着那枚玉佩放着。
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沿着主街往东门走去。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主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马的商人,有佩刀的江湖客,有摇扇的公子哥。没有赵红缨,没有赵铁山,没有那面“比武招亲”的旗子,只有一根光秃秃的旗杆,在秋风中孤零零地站着。
他转回头,骑马出了青石镇。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没有回忘忧谷。他往北走了。中年人说的“北边”太模糊了,北边那么大,从青石镇往北,过了襄阳就是河南府,过了河南府就是黄河,过了黄河就是河北,过了河北就是关外。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要在这么大的地方找两个人,像大海捞针。
但他不打算大海捞针。他有别的办法。
他唤出了群聊界面。
【顾天命:各位前辈,有没有人在北方见过一对父女?父亲叫赵铁山,四十多岁,虎背熊腰,浓眉大眼。女儿叫赵红缨,十八岁,瓜子脸,丹凤眼,眼尾有一颗泪痣,喜欢穿大红色劲装。】
【石破天:我没有见过……我在海边……】
【燕南天:老子在岭南,没见过。】
【李寻欢:我在关外,没见过你说的这对父女。但我可以帮你打听。】
【顾天命:多谢李探花。】
【杨过:……北方很大。你一个人找,找到什么时候?】
【顾天命:找到为止。】
杨过没有再说话。
顾天命关掉群聊,骑着马继续往北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农田变成了荒野。远处出现了青灰色的城墙——不是青石镇,是另一座城,比青石镇大得多,城墙也高得多。城门上刻着两个字——“襄阳”。
襄阳府。中原重镇,兵家必争之地。南北商贾云集,东西货物交汇,大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顾天命牵着马走在襄阳的大街上,左右张望。赵红缨喜欢热闹,喜欢人多的地方。如果她来了襄阳,一定会在最热闹的地方出现。他沿着主街走,从东门走到西门,从南门走到北门,走了整整一天,没有找到她。
第二天,他去了樊城。第三天,他去了邓州。第四天,他去了南阳。第五天,他去了许昌。每到一个地方,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最热闹的街,然后从头走到尾。从早走到晚,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
第六天,他到了洛阳。洛阳是河南府的首府,比襄阳还大,比许昌还热闹。大街上有杂耍的、说书的、卖艺的、算命的,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他牵着马,从人群外面走过,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没有赵红缨。
他找了一整天,从早上找到天黑,把洛阳城的大街小巷走了个遍。天黑的时候,他站在洛水边,看着河对岸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去了哪个方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他只知道她说过一句话——“五年。我等你。”她说这话的时候丹凤眼里的泪花和嘴角的笑,他都记得。但他不知道她说的“等你”是在青石镇等,还是在别的地方等。
他蹲在洛水边,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冰得他太阳穴发疼。他站起来,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公子?”
不是赵红缨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年轻的,清脆的,带着一丝不确定。
他转过身。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不是赵红缨,但他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铁剑山庄。孙仲魁。你杀了孙仲魁,放了我和我娘。你让我们走,给了我们一袋银子。”
顾天命想起来了。孙仲魁的妻子和女儿。李翠娘和孙婉儿。不对——李翠娘是孙仲魁的妻子,孙婉儿是他的女儿。那这个姑娘是谁?他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方向,没有李翠娘,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一个人。
“你是孙仲魁的女儿?”他问。
“不是。”姑娘摇了摇头,“我是孙仲魁的侄女。我姓李,叫李明珠。孙婉儿是我表妹。”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在这里?”
“我娘改嫁了,嫁到了洛阳。我跟着我娘来了洛阳。今天出来买针线,没想到会碰到你。”李明珠的声音越来越小,脸微微泛红,“你……你找到我表妹了吗?”
“找到了。她在忘忧谷。”
“她还好吗?”
“还好。”
李明珠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公子,你……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她?”
“什么话?”
“就说……就说我想她。让她有空来洛阳看我。”
顾天命点了点头。“好。”
李明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公子,你吃饭了吗?前面有一家面馆,面很好吃。我请你。”
“不用了。我还有事。”
“什么事?”
“找人。”
“找谁?也许我见过。”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穿大红色劲装的姑娘。十八岁。丹凤眼,眼尾有一颗泪痣。”
李明珠想了想。“我好像见过。”
顾天命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在哪?”
“城东。有一家武馆,叫‘红缨武馆’。是一个姓赵的师傅开的。他女儿就穿大红色劲装。”
顾天命没有等她说完,转身就往城东跑。浮光掠影施展开来,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人群中穿过,从街道上掠过,从屋檐上飘过。他跑过了三条街,拐了两个弯,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大字——“红缨武馆”。
门开着。院子里有十几个年轻人正在练功,扎马步的扎马步,打拳的打拳,一片热火朝天。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穿灰色武师袍的中年人,虎背熊腰,浓眉大眼,手里拿着一根竹条,在纠正一个年轻弟子的姿势。
赵铁山。
顾天命站在门口,看着赵铁山,看着那些练功的弟子,看着那块“红缨武馆”的匾。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
赵铁山抬起头,看见了他。
“你?”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赵叔,红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