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朝后院努了努嘴。“在后院。练刀呢。”

顾天命穿过院子,推开后门。后院不大,是一块被青砖围墙围起来的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劲装,头发扎成一条长马尾,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三尺,窄而薄,刀柄上缠着红色的绳子。她正在练刀,一刀一刀地劈、砍、扫、撩,每一刀都带着风声,又快又狠。

她听见脚步声,停下刀,转过身。丹凤眼,柳叶眉,眼尾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小麦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大红色的劲装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看见了他。刀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公子?”

“红缨。”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走过来的。从青石镇走到洛阳,走了六天。”

赵红缨的眼眶红了。“你……你不是说五年吗?”

“我等不了五年。”

赵红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站在那里,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大红色的劲装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你这个傻子。”她说,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走了之后,我天天在酒馆门口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夜又一夜。你就是不来。我爹说,‘他不会来了,你死心吧。’我说,‘他会来的。他答应过我。’我爹说,‘答应有什么用?江湖上的人,说话跟放屁一样。’我说,‘他不是江湖上的人。他是公子。’”

顾天命走过去,伸出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我来了。”

赵红缨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小声的哭,是那种毫无顾忌的、放声大哭,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终于等到了大人。

顾天命抱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头顶,轻轻地拍着。她的头发很软,和顾如晞的头发一样软,但她的身体不像顾如晞那样又小又轻。她的身体是热的,硬的,结实的,像一团被锻打过的铁。

赵铁山站在后院门口,看着女儿哭成那个样子,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子,你要是敢再让我女儿哭,我打断你的腿。”

顾天命没有回答。赵红缨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一只兔子。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我也没吃。走,吃饭去。”

她拉起他的手,往后院外面走。她的手很热,掌心有厚厚的茧,是练刀磨出来的。顾天命握着她的手,跟着她走出了后院。

赵铁山已经在饭堂里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热气腾腾。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酒,看着顾天命和赵红缨手拉手走进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坐吧。”他说。

顾天命坐下来,赵红缨坐在他旁边,没有松手。

赵铁山看了他们一眼。“吃饭还要拉着手?”

赵红缨松开了手,端起碗,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顾天命,嘴角翘了起来。顾天命端起碗,也看了她一眼,嘴角也翘了起来。赵铁山看着这两个人,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赵红缨拉着顾天命去了后院。月光洒在槐树上,洒在石桌上,洒在青砖地面上。她坐在石凳上,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

“你这把刀叫什么名字?”赵红缨忽然问。

“前辈饶命。”

赵红缨愣了一下。“……什么?”

“前辈饶命。”

赵红缨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小声的笑,是那种捂着肚子、弯着腰、眼泪都笑出来的大笑。她笑了很久,笑到喘不过气,笑到趴在石桌上直拍桌子。

“你这个人!”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起名字的水平太差了!”

顾天命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红布庚帖,放在石桌上。赵红缨的笑声停了,她看着那块红布,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拿起庚帖,展开,看着上面的字。

“你还留着?”

“留着。”

“你每天都带在身上?”

“每天都带。”

赵红缨低下头,将庚帖贴在胸口,贴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天命。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年轻的、倔强的、被泪水洗过的脸。

“公子,你这次来,还走吗?”

“走。”

“去哪?”

“回忘忧谷。”

“我跟你一起。”

顾天命看着她。“你爹同意吗?”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我同意就行。”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一早,跟你爹说。”

赵红缨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嘴唇碰到他的额头,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然后她转身跑了,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顾天命坐在石凳上,月光落在他银色的面具上,面具下面的脸在发烫。不是害羞,是热的。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的嘴唇是凉的,但留下的温度是热的。

第二天一早,赵铁山站在武馆门口,看着女儿骑在马上,看着顾天命牵着马。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那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舍,有担心,有欣慰,有无奈。

“爹,我走了。”赵红缨说。

“嗯。”

“你一个人好好的,别喝酒了。”

“嗯。”

“也别老打那些徒弟,他们练不好你就好好教,别动不动就打。”

“嗯。”

赵红缨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勒转马头,跟着顾天命往南门走去。赵铁山站在武馆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直到晨雾将整条街吞没。然后他转身走回武馆,关上了门。

顾天命和赵红缨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赵红缨忽然问:“公子,你那个忘忧谷,大不大?”

“不大。”

“人多人少?”

“一百多号。”

“有没有好吃的?”

“有。沈姨做的菜很好吃。”

“沈姨是谁?”

“我爹的续弦。”

赵红缨沉默了一会儿。“你娘呢?”

“死了。中毒死的。”

赵红缨没有再问。她骑着马,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马蹄声嗒嗒嗒地敲在官道上,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赵红缨又问:“公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两个妹妹。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

“亲妹妹?”

“继妹。但跟亲的一样。”

赵红缨点了点头。“那她们叫我什么?”

“你想让她们叫你什么?”

赵红缨想了想。“嫂子。”

顾天命看了她一眼。赵红缨的脸红了,但没有低头,她看着他,丹凤眼里全是笑。

“怎么,不能叫嫂子?”

“能叫。”

“那你让她们叫。”

“好。”

赵红缨笑了。那种笑,顾天命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比武招亲台上那种挑衅的笑,不是酒馆门口那种倔强的笑,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的笑。

他忽然觉得,从青石镇走到洛阳的这六天,每一步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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