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飞机飞得挺稳,窗外全是云,白茫茫的一片。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有点刺眼,我把遮光板往下拉了拉,留了条缝。
老爸坐在中间,已经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妈妈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拿着本航空杂志,但没在看,眼神有点飘。
空姐推着小车过来了,轮子在地毯上滚出闷闷的声音。
“两位喝点什么?”空姐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矿泉水就行。”我说。
“我也要矿泉水。”妈妈合上杂志,抬头笑了笑。
空姐倒了水,塑料杯壁上很快凝了一层水珠。她把杯子递过来,我伸手去接,妈妈也同时抬手——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很快,可能连半秒都不到。
但我感觉她手背的皮肤绷紧了一瞬,我也一样。我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视线。她眼神看起来挺平静的,就是接杯水而已。可我知道不是——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藏回去了。有点紧张,还有点别的,我说不上来,但肯定不是单纯的紧张。
“谢谢。”我接过杯子,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沾湿了手指。
“不客气。”空姐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我喝了口水,冰凉的水滑下喉咙,稍微压了压心里那股莫名的燥热。我转头看向窗外,云还是那么多,厚厚地铺着,看不到尽头。
我们就在这上面飞着,在一个铁壳子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家三口旅行,多正常的事。可我心里清楚,这趟旅行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场得小心演好的戏。老爸是唯一的观众,也是最严格的导演——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在中间睡着,打呼噜,嘴角还有点湿。他不知道,就在刚才递水的那半秒里,他儿子和他老婆的指尖碰了一下,那一下碰触里藏了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机舱里挺安静,只有引擎嗡嗡的声音和老爸的呼噜声。但我脑子里安静不下来,乱糟糟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一出去就感觉到热,空气里混着海风的咸味。机场外面的棕榈树叶子都被晒蔫了。
我们打了辆车去酒店。路上老爸一直跟司机聊天,问哪里好玩,哪里吃海鲜正宗。司机是个本地大叔,说话口音很重,但特别热情,一路介绍个不停。
酒店就在海边,过条马路就是沙滩。大堂挺宽敞,空调开得很足,一走进去就起鸡皮疙瘩。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笑起来挺甜,很快办好了手续。
“两间海景房,挨着的,都在六楼。”她递过来两张房卡,“这是610,这是611,中间有连通门,平时锁着的,需要的话可以帮您打开。”
“不用不用,锁着就行。”老爸接过房卡,递给我一张,“小昊你住610,我跟你妈住611。晚上要是有事,敲门就行。”
“好。”
我捏着那张房卡,塑料壳还有点温。610,611,两个挨着的数字,两扇相邻的门,一道锁着的连通门。听起来就是普通的家庭出游安排,可我心里清楚,这安排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电梯往上走,镜子里照出我们三个。老爸在检查钱包,妈妈低头看手机,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4,5,6。
“叮。”
六楼到了。
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声音。灯光是暖黄色的,挺柔和。610在走廊尽头,611就在隔壁。老爸刷卡开了611的门,我走向610。
插卡取电,房间亮了起来。
标准的海景房,没什么特别的。米色的墙,浅木色的家具,床很大,铺着白床单。最显眼的是那扇落地窗,窗外就是海。
我放下背包,走到窗前。阳台门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湿气。往下看,沙滩是金黄色的,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晒太阳,小孩在堆沙堡,笑声被风吹上来。
一切都挺正常。阳光,沙滩,海浪,度假的人。
可我知道,这种正常就像海面上的泡沫,底下是什么,只有我们自己清楚。
“房间不错啊。”老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拎着行李箱。
“嗯,还行。”我说。
“晚上想吃什么?”老爸走过来,跟我一起站在阳台上,“我刚才问司机了,他说附近有家‘老船长海鲜’,本地人都去,价格实在味道好。”
“都行,你们定。”
妈妈也走了过来,站在阳台门口。她已经换了身衣服——出发时穿的针织开衫换成了白T恤,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裤腿到大腿中间,腿挺白。头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搭在脸边,看起来年轻了不少。海风吹过来,T恤下摆被吹得贴紧身体,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
“老婆,你觉得呢?”老爸回头问。
妈妈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转向老爸,笑了笑:“可以啊。不过小昊刚出院没多久,肠胃可能还弱,别点太刺激太寒的。”
“也对。”老爸点头,掏出手机查那家餐厅的点评,“那咱们就点清蒸的,白灼的,再要个热粥。哎,这家评分还真高…”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海风吹得头发乱飞。妈妈站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在一起,很清爽,但在咸湿的海风里显得特别清楚。
她侧着脸看海,下巴线条柔和,脖子修长,锁骨在T恤领口若隐若现。T恤是圆领的,不算低,但她微微前倾的姿势让我能看见领口里那一小片阴影。
我喉咙有点发干。
妈妈好像察觉到我在看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们的目光撞上,不到一秒她就移开了,像被烫到一样。
不能多看。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老爸就在旁边,离我们不到三米,正低头看手机,嘴里念叨着“这道蒜蓉粉丝蒸扇贝看起来不错”。
老爸在的时候,我们必须是最正常、最普通的母子。
晚餐就在那家“老船长海鲜”。店不大,人挺多,闹哄哄的。我们被带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黑沉沉的海,能听见海浪声。
老爸兴致很高,点了一堆:清蒸石斑鱼,白灼基围虾,蒜蓉炒青菜,还有一锅海鲜粥。等菜的时候他一直说话,说这趟旅行来得值,说海边空气好,说明天要去沙滩晒太阳。
我和妈妈主要是听,偶尔应几句。我负责点头说“嗯”,妈妈负责微笑说“是挺新鲜的”。
菜上得挺快。鱼躺在盘子里,淋着酱油和葱油,很香。虾很大,红红的堆在盘子里。青菜绿油油的,粥熬得浓,能看到虾仁和干贝。
“小昊,多吃点鱼。”老爸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我碗里,“这鱼新鲜,没刺,补身体。”
“谢谢爸。”我低头吃饭,鱼肉确实嫩。
“老婆,你也吃。”老爸又给妈妈夹了只虾,虾壳已经剥了一半,“这虾甜,尝尝。”
妈妈笑了笑,接过虾,低头慢慢剥壳。她手指很灵活,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捏住虾头一拧,虾身和虾头就分开了。然后捏住虾尾一拽,整条虾肉就滑了出来,完整,粉粉的。她把虾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我看着她在那里剥虾、吃虾,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另一个画面——不是在这个闹哄哄的海鲜店,而是在家里,在我的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硬盘里那些视频,有些镜头里,我会把吃的递到她嘴边,命令她用嘴接。她会仰起脸,张开嘴,眼睛看着我,然后慢慢含住,咽下去。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个安静吃虾的妈妈重叠在一起,感觉特别怪。
我甩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能想。现在绝对不能想。
“小昊,怎么了?”老爸注意到我的动作,“不舒服?是不是海鲜太寒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粥,“就是有点累,坐飞机坐的。”
“那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老爸这才放心,又给我夹了筷子青菜,“明天咱们去海洋馆,听说有海豚表演,得早点去占位置。”
“好。”我含糊地应着,粥有点烫,烫得舌头麻。
吃完饭,老爸说去海边走走,消消食。我们沿着沙滩慢慢走,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会留下脚印。天完全黑了,但沙滩上有路灯,还有远处酒吧传来的灯光和音乐声。
老爸很自然地牵起了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在他手里,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回握,就那么放着。
我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看着他们的背影。老爸比妈妈高半个头,牵手的动作很自然。妈妈的马尾辫随着走路轻轻晃,白T恤在路灯下泛着光,牛仔短裤包着的臀部线条在走路时微微摆动。
我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难受。有种情绪在胸口撞——是嫉妒,但比嫉妒更复杂。是一种蛮横的、不讲理的占有欲。
那是我的。我在心里说。手是我的,身体是我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的。她高潮时的样子,她情动时的声音,她在我身下时的眼神——这些都是我的。
可我不能说。不能表现。不能有任何动作。
我只能像个最普通的儿子,跟在父母后面,看他们牵手散步,听老爸偶尔回头说“小昊,走快点”。
沙滩很长,我们走了大概半小时就回去了。到酒店快九点了。
“一身沙子,得洗洗。”老爸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先去洗,你们谁要上厕所赶紧去。”
“你去吧。”妈妈说,“我不急。”
老爸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妈妈。电视开着,在放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台上又唱又跳。但我们谁也没真在看。
空调开得有点低,我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妈妈坐在沙发一头,我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臂距离。她抱着个靠枕,看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是空的。
“累吗?”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电视声盖住。
“有点。”我说的是实话。身体不累,心累。从早上到现在,神经一直绷着。
“明天还要早起。”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靠枕上的流苏。
“嗯。”
对话干巴巴的。我们又沉默了。浴室水声哗哗响,电视里的笑声假得很。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眼皮沉,但脑子清醒。今天发生的一切在眼前转——飞机上指尖碰到的瞬间,酒店阳台上她T恤领口下的阴影,餐厅里她剥虾的手指,沙滩上老爸牵着她的手…
每一幕都清楚得吓人,每一幕都包着一层叫“正常”的糖衣,底下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小昊。”妈妈又叫我。
我睁开眼。她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正看着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她的眼睛很亮,像蒙了层水光。
“嗯?”我应了一声。
“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头上,“头发长了。”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摸头发。确实长了,刘海快遮眼睛了。
她伸出手,好像想帮我拨一下头发。手指伸到一半,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重新抓住靠枕。
“该剪了。”她说,声音恢复平静。
“回去再剪吧。”我说。
“嗯。”
我们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能听见浴室水声停后老爸哼歌的声音,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
浴室门开了。老爸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
“你们还没洗?”他看看我们,“快去洗吧,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这就去。”妈妈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睡衣——那是件浅紫色的丝质吊带裙,很薄,叠得方正。“小昊,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先吧。”我说。
妈妈点点头,没再多说,拿着睡衣进了浴室。门关上,里面又响起水声。
老爸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从综艺换到抗战剧。“这酒店不错,浴室挺大,水压也足。”他随口说,往后一靠,舒了口气,“出来玩就是放松,明天咱们睡到自然醒,不赶时间。”
“爸。”我突然开口。
“嗯?”
“高考成绩快出了吧?”
“下周三。”老爸注意力还在电视上,“怎么,紧张?”
“有点。”
“紧张啥,你平时成绩我看了,上个一本没问题。”老爸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对了,想好报什么专业没?”
“计算机吧。”我说,“感觉前景好,也适合我。”
“计算机不错。”老爸点头,“不过听说很累啊,天天对着电脑,还老熬夜。你看你舅舅公司那些程序员,年纪轻轻头发都快掉光了。”
“没事,我还年轻,扛得住。”
“也是。”老爸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年轻就是本钱。不过再年轻也得注意身体,你看你上次车祸,把我和你妈吓的…”
他又开始念叨,说身体重要,说年轻人别胡来。我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睛却盯着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门。
门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具体的样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晃动的影子。水汽蒙在玻璃上,让那影子更朦胧。但能看出来,那是妈妈。她在洗头,手臂抬起,身体的曲线在水汽里若隐若现——肩膀,腰,臀…
我喉咙发紧,赶紧移开视线,端起茶几上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滑下喉咙,不但没浇灭心底那团火,反而像浇了油,烧得更旺了。
浴室水声停了。过了几分钟,门开了。妈妈穿着那件浅紫色的丝质吊带裙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白毛巾包着。丝质布料贴身,随着走路轻轻晃,勾出胸前的轮廓和腰臀的曲线。裙摆只到大腿中间,露出两条笔直的腿,膝盖微微泛粉,是热水泡过的痕迹。
“我洗好了。”她说,声音带着浴室里带出来的水汽,“小昊,你去吧。”
“好。”
我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时,闻到她身上浓郁的沐浴露香味,混着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她皮肤本身温热潮湿的气息。那味道钻进鼻子,直冲大脑,让我下面那东西瞬间有了反应。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进浴室,反手关上门。
浴室里雾气还没散,空气潮湿温热,满是妈妈刚用过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是酒店提供的,一种廉价的花香,但混着她的气息,就变得特别撩人。镜子蒙着厚厚的水雾,我伸手抹开一小片,看见自己涨红的脸,和眼睛里没藏住的欲望。
我脱掉衣服,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打在皮肤上,稍微缓解了一点紧绷。我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她穿着丝质睡裙走出浴室的样子,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锁骨滑进领口…
不行。不能想。
我甩甩头,把水温调凉,冷水激得我一哆嗦,脑子清醒了些。
洗完澡出来时,老爸已经回床上躺下了,正靠着床头看手机。妈妈坐在另一张床的床边,用吹风机吹头发。“嗡嗡”的声音充满房间,热风把她身上的香味吹得到处都是。
“洗好了?”老爸头也不抬地问。
“嗯。”
“那早点睡,明天九点出发。”
我走到自己那张床边坐下。两张床之间隔着个小床头柜,上面摆着电话和便签纸。妈妈就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吹头发,我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丝质睡裙的吊带滑下肩膀一小截,露出白皙的肩头和锁骨。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块。关掉自己这边的床头灯,房间里只剩下妈妈那边的一盏小灯,和吹风机嗡嗡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