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沈霽寧真相,宗主隱秘情
那个早晨,她们两个人,说了很多。
叶霜衣说了当年的经过:那是二十多年前,她还不是碧渊宗的宗主,她师父还在,她在宗里,只是一个內门弟子,学武,学毒,把所有的东西,都用在武功上,很少想別的事,那时候的她,比现在,更冷,更硬,更不知道怎么对人——
她说,“我那时候,比现在,更不好,”她停了一下,“不是变好了,是被磨钝了一些。”
沈霽寧没有说话,只是听。
那个时候,有一个人,进入了碧渊宗的地界,那人是来寻药的,是一个中原来的男子,说自己的同伴中了毒,托碧渊宗想想办法,叶霜衣是当时负责接待外客的內门弟子,那男子,和她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是怎么说的,叶霜衣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男子,说话的方式,和江湖上所有她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他说话,不绕弯子,但不粗鲁,直,但有分寸,把事情说清楚,说完,等她的答覆,不催,不逢迎,就站在那里,等。
叶霜衣说,“我那时候,见过太多把自己藏起来、用话绕弯子的人,见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把那话停了停,“像是,一个人,在很多满是油脂的东西里,忽然见到一块乾净的铁。”
那男子,没有名字,在那次来访里,只说自己是个过路的。
他后来又来了一次,带著他那个已经解了毒的同伴,来道谢,带了一点礼,不贵重,是北境的乾货,说是顺路买的,两人喝了一杯茶,又走了。
就这样,来了几次,后来,没来了。
叶霜衣停了很久,沈霽寧没有催,只是等,那廊桥下头的湖水,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水里,晃了晃,又安静下去。
“后来,他走了,我才知道,他有名字,”叶霜衣道,“他叫韩崖。”
沈霽寧的手,握住了铜铃,那铃,在她手心里,没有动,只是在。
“韩崖,”她道,“韩烬的父亲。”
“嗯,”叶霜衣道,“我知道这件事,是很多年后,你父亲——”她顿了一下,“是一个別的人,告诉我的,他告诉我,那年来找碧渊宗的那个男子,叫韩崖,是练烬火诀的人,”她停了一下,“我那时候,已经是宗主了,”她把目光放远,“那时候,你,”她停了一下,“已经在宗里,用外门弟子的身份,跟著了。”
沈霽寧把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事,一件一件,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图——
铜铃,外门弟子,那道在夜里开著一条缝的门,那次沈霽寧发高热,叶霜衣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夜但天亮后装作若无其事——
那些事,从来不是师父对弟子。
那些事,一直都是別的什么。
“你不认识我父亲,”沈霽寧道,那话说出来,不是质问,是一种在拼出了那幅图之后,需要把一个细节补上的確认,“他是谁。”
“不重要,”叶霜衣道,“那件事,是我年轻的时候做的,我不后悔,“她停了一下,”但那个人,他的事情,我不说,那是他的,“她把话停在那里,像是一道边界划出来,那边界里头,是她不愿意打开的地方。
沈霽寧没有追问,那个边界,她看见了,那边界,她选择,不越过去。
“那你收我进宗,”沈霽寧道,“是因为……”
“是因为你来了,”叶霜衣道,那话说得很平,但那平里头,有一种极深的东西,“你来了,才三岁,被人送到宗门外头,包袱里有一封信,说是托人送来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她停了一下,“说,这孩子,烦请代为照看,”她把手放到膝上,“就这一句,没有別的,”她停了一下,“我看见那孩子的脸,就知道了。”
太湖的水,在廊桥下头,很轻地,漾了一下。
沈霽寧把那铜铃,重新掛回腰上,那铃,叮了一声,很轻,很短,但在那个清晨的太湖边上,那一声,把什么东西,压进了地里,再也不会浮起来了——
不是消失,是落地,是落到了它原来应该在的那个地方。
“师父,”沈霽寧道,那两个字,说出来,还是师父,不是娘,但那两个字,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实。
叶霜衣把那两个字,接住了,没有说別的,只是把脚从廊桥边,收了回来,站起来,道:“饿了,去吃饭,”她往內厅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道,“那铃,好好带著。”
沈霽寧把铜铃摸了摸,站起来,跟上去。
廊桥下头,湖水,安静地,继续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