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母亲的固执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陈建国独自一人,在医院旁边的小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走
着。他眉头紧锁,手里夹着的烟已经快燃到了尽头,他却浑然不知。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是一个外地号码。陈建国心里一紧,有种不祥的预
感。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
「陈老板,日子过得挺悠闲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男声,语气
不善。
陈建国的心沉了下去,他听出了这个声音,是那个借给他高利贷的混混头子
,王彪手下的马仔。
「彪哥……彪哥那边怎么说?再宽限几天,我一定想办法……」陈建国的声
音带着恳求。
「宽限?陈老板,这话你说了多少遍了?」对方嗤笑一声,「彪哥的耐心是
有限的。兄弟们也要吃饭。最后三天,连本带利,五十万,一分不能少。要是再
见不到钱……」
对方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阴冷:「我们就亲自去医院」看望看望「你老婆
孩子。到时候,家破人亡,可别怪我们没提前打招呼。」
「别!别动我家人!」陈建国失声叫道,「钱……钱我一定想办法!你们别
动他们!」
「三天。记住,报警也没用,抓了我,还有别人。下次,就不会打电话了。
」对方冷冷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陈建国浑身发冷。他背靠着公园里一棵老树,缓缓
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五十万!把他卖了也凑不出来
!公司早就成了空壳,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现在看到他就像看到瘟神。
王彪那伙人是有名的地头蛇,心狠手辣,说到做到。如果他们真的对顾艾和
小毅下手……
陈建国不敢想下去。
他转念一想,如果……如果小毅永远醒不来,作为事故和医疗的责任方,医
院和肇事方是不是需要赔偿一大笔钱?那笔赔偿款,或许……就能解他的燃眉之
急?甚至,如果小毅「意外」死亡,赔偿金会不会更多?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他用力摇头骂道:「畜生!那是你儿子!
」
可是,王彪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挣扎、痛苦、愧疚……种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对妻儿可能遭受
暴力的恐惧,以及自身债务的压力,压倒了那残存的父爱和良知。
他颤抖着手,重新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他先打开相册,翻
出一张之前拍下的儿子的诊断报告图片。上面有一行字被特意圈出:「患者陈毅
,神经系统处于异常活跃状态,对外界刺激反应敏感,尤其需避免强烈负面情绪
刺激,可能导致神经功能彻底崩溃。」
接着,他退出相册,打开了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点开一个没有备注的联系
人。聊天记录很少,只有几句简单的询问和报价。他手指颤抖着,输入了一行字
:「买一盒」普洛西平「,要快。」
对方很快回复:「位置待会发你,明天下午,现金。」
陈建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小毅……爸爸也是没办法……爸爸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妈妈……你不要怪我
……」
三天后,病房里。
陈建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拉碴,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憔悴。他坐
在床边,看着顾艾细心地给儿子擦拭身体,眼神复杂。
「老婆,」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我没带换洗的衣服过来,
这一身都穿了好几天了,有味了。你能不能……去商场帮我买两件换洗衣服?T
恤裤子就行。」
顾艾停下动作,看了丈夫一眼,眉头微蹙。她不太想离开儿子身边,但看着
丈夫邋遢落魄的样子,想到他公司破产欠债,恐怕身上真没什么钱,连像样的衣
服都没钱买,心里又有些不忍。毕竟,他还是小毅的父亲。
「好吧,」顾艾叹了口气,放下毛巾,「我去附近的商场看看。你在这里好
好看着小毅,有什么事立刻按铃叫护士,或者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你放心去吧。」陈建国连忙点头,眼神却有些躲闪。
顾艾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儿子身上的监护仪器,确认一切正常,才拿起钱包,
转身离开了病房。
听着妻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陈建国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走到病
房门口,确认顾艾确实走远了,然后轻轻关上了房门,甚至从里面反锁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儿子的病床前。陈毅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是睁着的。
陈建国不敢去看儿子的眼睛。
他颤抖着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白色药瓶。里面装着几片淡蓝
色的药片,就是他通过特殊渠道买来的「普洛西平」。根据卖家的描述,这种药
物能暂时性地阻断视觉神经信号传导,导致失明,效果持续数小时到数天不等,
而且代谢快,在常规血液检测中很难被发现其特定成分。(我虚构的)
他的计划很简单:让儿子「意外」地出现视力丧失。当儿子突然发现自己看
不见了,会产生巨大的恐惧和负面情绪。而根据之前的诊断报告,陈毅很可能因
此导致神经功能进一步崩溃,甚至……脑死亡,成为真正的植物人。
那样,赔偿……就顺理成章了。
「小毅……」陈建国声音干涩,他拧开药瓶,倒出一片淡蓝色的药片在手心
。「这是……这是爸爸托人找来的新药,听说……对神经恢复有好处……吃了…
…好得更快……」
他像是在说服儿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将药片凑
到儿子嘴边。
陈建国将药片塞进他嘴里,然后拿起水杯,将温水慢慢倒入他口中。
陈毅不受控制的将药片和水咽了下去。
陈建国做完这一切,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旁边的
椅子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
大约过了几分钟,病床上的陈毅,身体忽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双望着天花板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然后又扩散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那是极致的恐慌和茫然!
他看不见了!
眼前是一片彻底的的黑暗!不是闭眼的那种黑,而是连光都感受不到了!
怎么回事?我的眼睛?我怎么看不见了?是病情恶化了吗?我要永远瞎了吗
?妈妈呢?爸爸呢?依依?柳院长?
无数的念头和恐惧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陈毅的意识。他本来身体就无法动
弹,强烈的负面情绪如同风暴,在他脆弱的大脑里疯狂肆虐。绝望、恐惧、无助
……这些情绪冲击着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神经中枢。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心率监护仪上的数字陡然飙升,发出尖
锐的警报声!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的
声音。
陈建国被警报声惊得跳了起来,他看着儿子痛苦挣扎的模样,脸色惨白,下
意识地想冲过去按呼叫铃,但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不……不能……很快……很快就结束了……
陈毅的挣扎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他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颤抖停止了。
急促的呼吸变得微弱而绵长。
飙升的心率迅速下降,变得缓慢而无力。
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波形变得平缓而微弱,血氧饱和度数值也在缓慢下降。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比之前任何一次「昏迷」都更加了无生气。
陈建国呆呆地看着,他知道,儿子……可能彻底变成植物人了。
他的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儿子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响亮的啼哭,他和顾艾围着婴儿床,笑得合
不拢嘴。
儿子满月酒,亲朋好友的祝福,他抱着儿子,接受众人的夸赞,意气风发。
儿子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叫出「爸爸」,他兴奋地抱着儿子转圈,顾艾在一旁
温柔地笑着。
儿子第一天去幼儿园,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他和顾艾好一阵哄,最后
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走进教室,顾艾偷偷抹眼泪。
……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爬满了陈建国的脸颊。他抬手,用力抹去眼泪,深吸
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
然后,他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猛地转身,一把拉开病房门,朝着走廊
声嘶力竭地大喊:「医生!护士!快来人啊!我儿子不行了!出事了!救命啊—
—!」
他喊得撕心裂肺,表情扭曲,仿佛一个真正因为儿子意外而崩溃的父亲。
另一边,顾艾正在商场里,拿着两件打折的男士T恤在犹豫颜色。她的手机
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是医院的号码。
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她手忙脚乱地接通电话。
「陈毅家属吗?病人情况突然恶化,正在抢救,请立刻回医院!」护士急促
的声音传来。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什么也顾不上了,转身就朝着商场外狂奔而去,就像
那天,儿子出车祸时一样。
她冲到抢救室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墙角、抱着头的陈建国。
「小毅呢?小毅怎么样了!」顾艾冲过去,一把抓住陈建国的衣领,将他提
了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和愤怒而变形。
「我……我不知道……我就上了个厕所……出来就发现小毅他……他闭上眼
睛了……呼吸也很弱……」陈建国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解
释。
「上厕所?」顾艾根本不信,她在的时候明明好好的,怎么一走就出事。她
猛地将陈建国推倒在地,然后像是疯了一样,用脚去踢他,踹他,一边踢一边哭
喊,「都是你!都是你没看好他!要是小毅有什么事,我跟你拼命!」
陈建国蜷缩着身体,抱着头,承受着妻子的踢打,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却
没有反抗。
「阿姨!阿姨冷静点!」柳依依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连忙冲上前,用力
抱住失控的顾艾,「里面还在抢救!你这样会影响到医生的!冷静下来!」
听到「影响医生」几个字,顾艾动作猛地停住。她喘着粗气,看着紧闭的抢
救室大门,眼泪汹涌而出。她挣脱柳依依的怀抱,无力地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
脸,肩膀剧烈抖动,却不敢再发出大的声音,只是重复着:「对……不能吵……
医生在救小毅……在救他……」
柳依依看着顾艾这副失魂落魄,精神濒临崩溃的样子,心疼不已。她蹲下身
,轻轻抱住顾艾,拍着她的背安慰:「阿姨,别这样,陈毅会没事的,一定会没
事的……」
顾艾靠在柳依依怀里,眼神空洞,喃喃自语:「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车祸那次也是……现在也是……我没看好他……都是我的错……我该死……」
听到顾艾提起车祸,柳依依也红了眼眶,她紧紧抱着顾艾,不知道该如何安
慰。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柳繁音院长穿着手术服,口罩拉到了下巴,脸上带着凝重走了出来。她接到
了紧急通知后,亲自赶来主持抢救工作。
顾艾起身冲到柳繁音面前,抓住她的手臂:「柳院长……我儿子……我儿子
怎么样了?他没事了对不对?他醒了对不对?」
柳繁音看着顾艾满是期盼的眼睛,心中不忍,但还是缓缓摇了摇头:「顾女
士,我们已经尽力了。虽然陈毅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住了。」
「但是,」柳繁音顿了顿,语气沉重,「他的脑电波活动……降到了极低的
水平,几乎呈一条直线。瞳孔对光反射消失……从医学角度讲,他可能……永远
醒不过来了。或者说,苏醒的概率,已经微乎其微。」
永远……醒不过来了?
……微乎其微?
听着这几个字。顾艾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眼前一
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阿姨!」柳依依惊叫一声,连忙扶住晕厥的顾艾。
柳繁音也赶紧上前帮忙,和护士一起将顾艾抬到旁边的休息椅上,进行急救
。
谁也没有注意到,蹲在墙角的陈建国,在听到柳繁音宣布儿子「永远醒不过
来」时,低垂的脸上,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了一下。
不久后,陈毅被从抢救室推了出来,转回了原来的病房。他看起来和之前似
乎没有太大区别,依旧安静地躺着,只是眼睛无法再睁开了。
顾艾在柳依依的照料下很快苏醒过来,她一醒来就扑到儿子床边,紧紧握着
儿子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流淌。
柳依依在一旁默默陪着,心里也难受极了。
柳繁音处理完后续事宜,再次来到病房。她看着悲痛欲绝的顾艾,犹豫了一
下,还是开口道:「顾女士,关于陈毅这次突然恶化,我们已经报警了。警方初
步勘察了病房,没有发现外力侵入的痕迹,但鉴于情况蹊跷,已经立案调查。警
方认为,陈建国先生有重大嫌疑,已经请他回去配合调查,做详细问话了。」
顾艾猛地抬起头,她想起丈夫支开自己时的反常,想起他最近被债务逼得走
投无路的样子,想起他可能对赔偿金的觊觎……
「是他……一定是他!」顾艾的声音嘶哑,「他最近很缺钱,非常缺钱!是
他把我骗去商场的!小毅之前状态明明有好转的!一定是他做了什么!」
柳繁音点点头:「这些情况,我会同步给警方。」
柳依依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陈毅,又看看几乎崩溃的顾艾,心里又痛又急。
她忽然想起之前几次,陈毅都是在性刺激下苏醒的。虽然这次情况更严重,但…
…万一呢?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对柳繁音说:「院长!之前陈毅都是在…
…在那个的时候醒过来的!我们……我们再试试好不好?说不定……说不定还有
希望!」
柳繁音看着柳依依充满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病床上昏迷的陈毅,缓缓地摇
了摇头。
「依依,你的心情我理解。」柳繁音的声音带着冷静,「在抢救室里,为了
确认他的神经反射和身体机能,我们……已经尝试过了。包括我在内,几位参与
抢救的女医生,都……测试过他的生殖器反射。」
柳依依和顾艾都愣住了。
柳繁音继续道:「他的阴茎确实还能在外界刺激下勃起,这说明最低级的脊
髓反射弧还存在。但是,这仅仅是最原始的反射,与大脑皮层的高级意识活动无
关。我们根据他目前的脑电波状态、神经损伤程度,结合之前的」唤醒「案例数
据,建立了一个粗略的概率模型。」
她停顿了一下:「计算显示,在目前这种深度昏迷、近乎脑死亡的状态下,
通过性刺激成功唤醒他意识的可能性,大约在十万分之一左右。也就是说,即使
每天和他进行一次……性行为,理论上也需要连续不断进行大约……两百七十四
年,才有可能出现一次成功的唤醒。」
「两百七十四年……」柳依依喃喃重复,眼中的希望彻底熄灭了。